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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君子不器
來源:光明日報 | 聶鑫森  2026年08月26日08:45

一

在湘楚市文旅體新局,和局長范器及局領導班子關系最親密的是黨辦主任唐明,這是工作格局所致。

唐明38歲了,矮矮胖胖,但精明能干,一雙眼睛格外明亮銳利。他在原文化局是黨辦主任,幾年前機構改革,將文化局、旅游局、體育局、新聞出版局合并為文旅體新局,他仍然是黨辦主任。他很感謝范器的器重,范器說:“小唐,是你辦事公正廉明,選舉時總是滿票,我們要感謝你。”

眼下唐明為范器暗暗擔憂,他沒想到為一個局下屬單位博物館館長的任命,會驚動這么多人。

唐明的辦公室和范器的辦公室相鄰,見面的機會很多。

范器問唐明:“我原是市文化局局長,博物館是老部下單位,我應該最有發言權。可現在我是合并后新局的局長,幾個副局長來自外局,輪番著來推薦他們的老部下,我怎么辦?”

唐明說:“組成新局時,各局下面的科級部門或原封不動或撤銷或重組,你當年可是大刀闊斧,雷厲風行。只是……位子少了,可想上、能上的人卻多……”

唐明剎住話頭,他發現范器的臉色很平靜,目光很溫和,沒有絲毫的急躁情緒,馬上明白范器早就胸有成竹了。

“我今年五十有三,也干不了幾年了。把合適人選放到合適的位置上,我們得有這個器識、器量。哦,小唐,你話沒說完啊,請說下去!”

“范局長,你別忌諱這個局那個局的,現在都在文旅體新局,這才是大局!博物館是湘楚市重要的文化坐標,館長是公眾關心的人物,應該是一位文博專家,職稱起碼是副高,還得有專著。”

范器說:“真話!內行話!小唐,你讓我豁然開朗啊。”

唐明說:“你心里應該是這樣想的。”

范器淡然一笑,說:“你去通知,局黨委會議和局長辦公室會議今晚一起開,不影響工作,晚上時間長,讓大家暢所欲言。”

“好。”

唐明很佩服范器。他在會上聽取每個人發言時,臉上笑瞇瞇的,聽得很認真,邊聽還邊記筆記。不時發生的爭論,他也不制止,平靜如秋水。快到子夜了,大家都有倦意,該散會了。范器說:“辛苦大家了!我來說幾句吧。在會議召開前我去基層征求了一下意見,大家一致認為,博物館館長的人選不但要政治素質好,還得專業水平高。這是個公眾關注的人物,要經常拋頭露面的。湘楚市是座千年古城,這個‘臉面’上級領導很看重。我想這人選應該起碼有文博領域的副高職稱,有學術界認可的專著。我查了查檔案,有文博副高、正高職稱的都在博物館。”

馬上有人打斷范器的話,唐明一看,是原體育局副局長、現仍是副局長的馬疾。他說:“博物館館長的人選,一定要是文博方面的專家?”

范器不急不緩地說:“我聽說當年選你當體育局競技科科長,是因為你敢于拼搏,曾在全國運動會上拿到了撐竿跳高的銅牌。也有人反對啊,說競技科科長的人選,未必一定要是競技運動員,但你們局長說:‘如果讓一個外行來領導競技科,我這頂烏紗帽不戴了!’有這回事嗎?”

馬疾拉長了臉,不作聲了。

“如果大家再沒意見,我建議由唐明帶兩個人去博物館蹲點,先群眾推薦,然后投票,再審核。我和班子成員,都可以隨時去督查。散會。”

二

一個星期后,結果出來了,經過緊鑼密鼓的群眾推薦、投票,博物館古器部主任、57歲的裘實之,成了不二人選。

上次開會的原班人馬,再次開會評議。首先由唐明介紹館長人選的推舉過程,公正、公平、合理合法,絕無半點違規,然后再匯報對裘實之的考察結果。

裘實之,57歲,中共黨員,文博正高職稱,是鑒定陶器、瓷器、青銅器、竹木器的行家里手,尤以鑒定陶器、瓷器最為人稱道,出版過10余種專著。

說到這里,唐明雙眼放光,聲調也高了:“裘實之對陶器、瓷器的鑒定,人送外號‘看一眼’,他只要遠遠看一眼就能辨出真假。有一次,古器部正在開一個業務會議,一個中年漢子提著一個帆布包闖進了會議室,那包里裝的是一匹唐三彩駱駝,他要讓裘實之鑒定真假,否則就在會議室等著,以免裘實之借故開溜。裘實之冷冷一笑,說:‘你是來踢館了!你站著不動,拿出你的玩意端在手里,正面、側面、后面轉一圈。’那人趕快照辦。裘實之瞟了瞟,大聲說:‘恭喜你買到了假貨!’那人陰陽怪氣地說:‘你不近看也不過手,紅口白牙,真敢說。’裘實之說:‘真正的唐三彩,是唐人飽含激情創造出來的,從里到外充滿了大唐的氣韻和神采。你的這匹駱駝,沒有!它是用真唐三彩的碎片拼接而成的,頭部、腹部、尾部的顏色和光澤有差異,瞞不過我的眼睛。恕我直言,這東西就是你假造的,就像你,我一看就不是個正經人。你可以走了!’”

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接著,唐明再介紹博物館員工對裘實之的印象——

他自從進入博物館,嚴守規則,家中絕不收藏文物。他業余喜歡去的地方,一是書店,去買喜歡的書;二是圖書館,去看應該看的書;三是探訪街頭巷尾的古玩攤,為的是練練眼、過過手、長長見識。當他發現了真正的好東西,價格還不貴,就會忍不住“撿漏”,然后捐給館里入冊歸庫,分文不取。

他是館里唯一的文博正高職稱,腹笥豐盈,待人謙和,尤其關心年輕同事。有人找他釋疑解惑,他從不嫌麻煩,有問必答。古籍字畫部的別一弦,是個年方廿九、很努力、很有膽魄的姑娘,特別敬重裘實之。兩年前,她當上該部主任,立刻查核古籍字畫登記冊,發現晚清時本地畫梅名家尹和白的一幅《冷月梅花圖》,在多年前曾被一位老干部陳大成借走,隔一段日子后歸還了。

陳大成是她爺爺的老戰友,雖然都是快90歲的人了,但腿腳利索,常互相走動。別老爺子喜歡讓別一弦陪同去看望老戰友。有一次,別一弦發現陳家書房的墻上,新掛了一幅尹和白的《冷月梅花圖》,看紙質、看畫的布局、看筆墨功夫,是真跡!別一弦是在查看登記冊時想起這件事的,她馬上去收藏室尋出這幅畫觀賞,驚出一身汗,是高手臨摹的贗品!別一弦是個狠角色,她去問已調到外單位并榮升的原古畫部主任,他說:“畫是館長交來的,讓我登記并入庫。”她去問館長,館長稱陳老借畫和還畫是請市里一個頭頭親臨代勞的,他只能照辦。

別一弦只好去請教裘實之。裘實之先是氣得瘦長的身子直晃,然后冷靜下來出主意:讓別一弦去找局長范器,請派幾個文化市場執法大隊的人,隨同別一弦和她的爺爺,還有裘實之,一起去陳家。先讓別老爺子和老戰友談心,說明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一個立過戰功的老革命,因為這個原因觸犯刑律不值得。如果講不通,讓執法人員當場取下畫,以防轉移,再向公安部門報警。陳老爺子是個明白人,親自取下畫,交給別一弦,還對別老爺子說:“老戰友,你又救了我一回。這畫是我請人臨摹的,留下真跡,還的是贗品。我是鬼迷心竅了。我會在黨員生活會上作深刻檢討,并請求黨紀處分。”裘實之自始至終都在現場,臨走時,他走到陳老爺子跟前,鞠了個躬,說:“古人說‘知恥不辱’,您能知錯就改,謝謝!”

唐明話音剛落,范器大聲說:“這別一弦果然是別具風采。這裘實之果然是又睿智又務實的人!”

大家像在劇場看戲,忍不住叫起“好”來。

接下來的會議程序,是評議裘實之的任職問題了。

第一個發言的是馬疾。他說得很慢,很誠懇,表示對裘實之的由衷欽佩,然后稍作停頓,用商量的口氣問:“裘實之什么條件都符合,由股級的古器部主任提為科級的館長,對賢者破格提升也是一段佳話。只是,他年紀大了,是不是有違干部年輕化的要求?”

大家都愣住了。

范器淡然一笑,說:“老馬想得很周到。考核結果出來后,我和唐明找裘實之談了一次話,我們還沒開口,他就提出了這個問題,堅決不同意擔任館長。老爺子平日很隨和,誰想到倔勁上來了!”

馬疾吃驚地“哦”了一聲,大家也覺得很意外。

“我對裘老爺子說,館里上下各色人物都瞄準了你,你實至名歸,可不能冷了大家的心。你不年輕了,這是事實。你怕給局領導班子添麻煩,遭人議論,我們表示感謝。但博物館領導成員眼下是青黃不接,你是老黨員,應該挑起重擔吧?你不愿意當館長,當個過渡時期的代館長行嗎?沒有正科級別,也不加工資,當然,你文博正高職稱的工資比我還高。但我們需要你當博物館的領頭羊,不計較個人得失,走出一條穩定中求發展的路子。”

有人著急地問:“他答應了嗎?”

范器點點頭,說:“老爺子繞著彎問:‘我什么時候可以急流勇退?’我說你的雅號叫‘看一眼’,會識器也會識人,待到你找好了合格的館長人選,就可以‘躺平’了。他又問:‘業務上的事,我能做主嗎?’我說你一直當著館里的業余黨支部書記,現在又是代館長,黨政一把手啊,該做主的盡管做主。”

所有的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在這一刻,唐明聯系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真正地明白了范器的心思:讓裘實之當博物館代館長,名正言順地阻擋了一些帶私心的舉薦,讓賢人、能人有施展抱負和才華的舞臺。而范器比常人想得更遠,博物館事業清苦卻又任重道遠,需要一代一代人的堅守,年輕人的脫穎而出尤為重要。范器很看重別一弦,一直在暗中關注她,原想推薦她擔任館長。但別一弦資歷、人望還缺火候,雖有大學文博專業本科學歷,又在工作中有不俗表現,但還是個中級職稱,也沒有出版專業學術著作,當館長難以服眾,于是先讓裘實之作“過渡”橋梁。而裘實之看慣世事,豈能不明白此中緣由?范器回答他何時可以卸任的那句話,定會讓他恍然大悟,于是開開心心表示愿意走馬上任……

會后,范器特意邀了馬疾同去博物館,并由馬疾宣讀任命書。馬疾很高興,把任命書讀得鏗鏘有力,希望表達出他很欣賞裘實之的心曲。

三

唐明常去博物館走走看看,這是范器安排的。范器擔心裘實之有了什么困難,臉皮薄,不好向局里求助,能明察秋毫的唐明可以為之代言。唐明馬上明白,這其實也是局長對他的考察。

博物館的三十幾號人,見了裘實之不再稱“裘主任”,而是稱“裘館長”。裘實之聽了,總有片刻的恍惚,以為是叫別人,然后才點頭答應,接著還要補充一句:“還是叫我老裘吧,聽起來親切。”

只有別一弦,碰到裘實之仍稱“裘老師”,裘實之答應得很順暢,滿臉是笑。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裘實之不點火也不升煙,水波不興。手下的各部門領導各負其責,每個員工各司其事。他雖升任代館長,仍兼管著古器部。稍有變動的是,經局黨委批準,館里成立了一個股級的“文創產品研發部”,招聘了幾個工藝美術方面的大學畢業生作為合同制員工,并由古籍字畫部的別一弦兼管。裘實之在人事上不折騰,也不想折騰,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唐明問:“古器部和古籍字畫部空出兩個位子,不是可以安排兩個人嗎?”

裘實之說:“留給將來的館長去用。”

博物館的日子,好像是在唐明的心上流過,不急不慢,3年了。

由別一弦提議,裘實之拍板同意的“湘楚文物系列展”,每月1次,每次展期1個月,有序地進行。“湘楚歷代名人書畫展”“湘楚藏書家珍本展”“湘楚古代女性美服展”“湘楚古代女性金銀珠寶首飾展”“湘楚官造民造陶瓷展”……林林總總達30余次,總策劃為別一弦。

館門外原是一塊空坪,矗立著一座造型為楚國青銅大鼎的雕塑,按市容管理部門的規定,此處要禁絕市囂,保持清靜、古樸的氣象。裘實之自有安排,先在大門兩側搭建簡易的棚店,專賣由博物館“文創產品研發部”設計并監制的各種產品;又在坪里搭起棚廊,引入本市零散的古玩攤,以及制作民間工藝品的“擔子作坊”,聚攏了人氣。

別一弦兼管著兩個部門的繁重工作,卻舉重若輕,更讓同事們刮目相看。她設計與監制的又古典又時尚的“楚楚動人首飾系列”,斬獲全省文旅產品創新大獎。她出版了一本論析館藏文物如何為當世所用的專著,名叫《館藏文物的蘇醒與新生》,由裘實之作序。她的文博職稱,也順理成章從中級晉升為副高。

四

裘實之滿一個花甲了,該息影林泉了。

在一個傍晚,裘實之叫上唐明和別一弦,在湘江邊的“秋實樓”請他們吃飯。

窗外,一江澄碧,綴著星光月光。

待到菜上桌、酒開瓶,裘實之端起杯子,說:“我就要離館了,我得表示一下對二位的謝意。我先把這杯酒干了!”

唐明和別一弦趕快端杯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把酒喝了個底朝天。

“二位,快坐下。本想請范器局長來,考慮他是個官身,多有不便。但我衷心感謝他,讓我在博物館除了辨識古器外,還可以做些別的事。孔子說:‘君子不器。’我很喜歡這句話。什么意思呢?君子不應像某一種特定器物,只具備單一的用途和能力,而要追求博學多能、通達事理的綜合素養,必須超越‘工具化’的局限,有更大的胸懷和視野,去擔當更重要更多的責任。我不敢自許君子,但心向往之。我希望二位也努力做這樣的人。”

唐明點頭稱“是”,別一弦的眼里盈滿了淚水。

裘實之拿出一個本館的文創產品——白色的帆布袋,上面印著他用楚簡文字寫的四個紅色大字“湘楚故事”,接著從里面拿出一沓東西。

“這帆布袋是別一弦設計的,由一個街道小廠縫制,互惠互利,我很欣賞。凡買門票進館參觀的游客,都贈送1個,皆大歡喜。”

裘實之先展開兩個他寫的條幅,楚簡文字的“君子不器”四字,蒼勁高古。他笑著說:“請唐明小友、別一弦女史笑納。”

他又拿出兩個大信封遞給唐明,說:“請轉交范器局長。一封是關于你這3年來作為博物館聯系人,所留給我的美好印象。一封是表述我個人對別一弦的評價,并建議她任館長之職的理由。”

剛說完,他的手機響了,是范器打來的。

“實之兄,此刻,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湘江邊賞月。”

“蘇東坡說:‘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你活得瀟灑、通透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申請退休的報告,局里同意了。”

“謝謝!”

“我得設個家宴,請你喝個酒。我請唐明和別一弦作陪,行嗎?”

“好!我一定來!”

(作者:聶鑫森,系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南省作協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