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市到鄉村,從實體書店到農家書屋—— 在公共閱讀空間中尋找詩與遠方
今年暑期,各地的實體書店里人頭攢動,不少讀者前來享受沉浸式閱讀時光。如今的實體書店早已褪去傳統模樣,承載著多元的文化消費需求,也映照出萬千鮮活的精神圖景。它不僅是愛書人的精神港灣,更是城市肌理中的文化毛細血管,串聯起無數的讀者、書卷與景觀,展現著一道道動人的城市文化風景線。
當前,全民閱讀在神州大地上蔚然成風。放眼城鄉,無論是融入都市日常的實體書店、書城書吧,還是扎根鄉土大地的農家書屋,都是滋養讀者心靈、推動書香社會建設的重要陣地。《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明確“鼓勵實體書店改善閱讀條件、開展閱讀活動,發揮全民閱讀服務功能”;“支持實體書店發展”今年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國務院日前印發的《城市更新“十五五”規劃》提出“完善全民閱讀設施等公共文化服務設施,建設新型公共文化空間”。中宣部、財政部、農業農村部近期聯合印發《推進農家書屋改革提升促進鄉村閱讀行動方案》,以六個部分、14條具體舉措助力鄉村文化振興和書香社會建設。一系列頂層設計為公共閱讀空間建設開辟了新的思考維度與實踐路徑。
激活實體書店復合業態潛能
中國書刊發行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文旅屬性明顯的實體書店營收增長率達23%,遠超傳統書店平均水平。消費者從“為書而來”轉向“為空間而來”,從“購書消費”轉向“生活方式體驗”,書店的功能邊界不斷拓展,成為文旅融合中頗具煙火氣與文化感的新業態。
書店可以是當代年輕人的“理想生活社區”。今年7月剛開業的中信書店城市旗艦店坐落于北京朝陽大悅城,占地約3700平方米,融“街巷、廣場、花園、劇場”于一體,構建包括閱讀、展覽、潮玩市集、播客錄制等功能在內的八大分區,旨在“讓寫作的人、讀書的人、創作的人、熱愛生活的人,都能在這里找到同路人”。據介紹,書店囊括約4萬種、10萬冊圖書,覆蓋文學、藝術、人文、社科、商業、生活方式等品類。“如同一座微縮城市,鼓勵讀者在其中漫游、停留與相遇,讓功能、空間與人的活動自然交融,持續‘生長’出新的文化生活內容。”中信出版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陳煒認為,當下的年輕消費群體具有審美個性和多元文化消費需求,書店不僅是商業場景,更要成為表達文化機構世界觀的載體,讓讀者、藝術家和消費者之間產生深入的互動體驗?!拔覀儾粌H僅售賣圖書,更在運營一個活的‘文化現場’。希望把我們的理解和年輕人的理解互動起來。”
在長白山廣袤的林海邊,一座由度假村與出版社共同開發的“中國旅游書店·悅長白”掩映其間。書店的創立來自一份具體的調研需求:除了熱鬧,度假區還能給游客帶來什么?那些追求安靜和放松的游客,他們的需求如何被滿足?據中國旅游出版社黨委委員、副社長胥波介紹,度假區休閑娛樂品類齊全、硬件完善,但依然無法覆蓋全類型休閑需求。有相當一部分游客更愿意留在房間休憩,不愿參與喧鬧的戶外項目。于是,這樣一家建在度假區里的書店,反而成為游客在旅途中安放身心的靜謐之所,“林海深處的書香能給游客帶來沉思與安寧”。
不少實體書店正在向文化服務提供者和文化消費引導者轉型。單向書店管理合伙人武延平認為,實體書店要想可持續發展,一定要在內容、品質、空間、體驗和經營效率之間找到平衡,使其既能夠堅守閱讀的價值,也能以開放包容的方式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岸嘣l展不能偏離閱讀這一核心,只有兼顧書店本身的獨特氣質和公共屬性,才能增強實體書店與讀者和消費者之間的黏性。”他以單向空間“共讀會”為例談到,該活動旨在通過線上共讀、線下分享,重建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接,開展對美好生活的具體想象。“基于線上的提前閱讀,線下大家討論非常熱烈,這種由閱讀帶來的困惑指引、心靈交流、精神對話太美妙了,是任何時候都無可替代的?!?/p>
堅持守正創新,推動“書店+”模式發展
閱讀載體數字化、傳播渠道多元化、圖書零售業態電商化等一系列變革,重塑了大眾的圖書購買方式與閱讀習慣。對此,中國書刊發行業協會理事長艾立民認為,當前,實體書店正處于深度調整期、動能轉換期與生態重構期三期交匯的關鍵節點,實體書店的定位要從售賣圖書的傳統場所,轉型成為全民閱讀的深耕與推廣中樞、文化消費的體驗中心與美學空間、產業業態的創新節點與服務樞紐。“實體書店既是城鄉文化地標,也是社區文化客廳,具備線下閱覽、公共閱讀、文化休閑等復合功能,能夠營造沉浸式閱讀氛圍,承載城鄉書香氣質,有著重要的公共文化空間價值。”
面對新的機遇,實體書店要重新審視自身價值定位,堅守文化本源、堅持守正創新。在艾立民看來,作為基層閱讀服務的關鍵組成,實體書店能深入社區、鄉鎮和校園,打通全民閱讀“最后一公里”,補齊城鄉公共閱讀服務短板,保障基層讀者就近閱讀、便捷購書,實現閱讀服務普惠均等?!皶瓴粌H兼具文化育人、精神滋養功能,其產業鏈生態樞紐地位也是不可替代的。一家家書店連接出版、發行、閱讀的立體圖書網絡,能夠穩定圖書線下流通渠道,維護行業良性市場秩序,保障出版發行行業健康可持續發展,筑牢全民閱讀產業根基?!?/p>
“實體書店想要留住讀者,關鍵在于向讀者需要的文化空間轉型?!敝袊氯A書店協會理事長、新華書店總店黨委書記、執行董事任江哲表示,打造差異化風格、提升用戶黏性,是提升實體書店辨識度與美譽度的關鍵。實體書店要有高層次的站位、高品位的審美,結合地域特征與文化元素,打造具有鮮明特色的文化地標,成為當地特色文化名片。她認為,在社會閱讀共建的背景下,要積極推動“書店+”模式的深入發展,將實體書店與文旅、藝術、教育等領域跨界結合,建立起人民群眾情感聯結的文化橋梁,充分彰顯城市文化底蘊。
實體書店也要順應時代潮流,積極擁抱數字化發展的新形態,通過直播引流、社群運營等方式,構建線上與線下多種形式結合的全渠道圖書發行模式。“可以持續開展閱讀推廣活動,建立系列化活動樣態。比如針對兒童、青少年、職場人士、中老年群體等不同群體的閱讀需求,可以分時分段設計差異化的閱讀交流活動,提升全民閱讀的參與度,還可以通過沉浸式劇場、非遺手作體驗等互動方式,增強消費者的獲得感與歸屬感。”任江哲說。
讓書香與城市共呼吸
當下,實體書店正在積極融入城市發展格局,與書城書吧、圖書館等場所一道,建構城市全覆蓋的立體化閱讀空間體系。以深圳為例,深圳“灣區之眼”以“書”為核心原點,采用開放式設計深度融合自然景觀,打造8400平方米的高品質閱讀空間,成為全球最大實體書城。同時,全市200多家特色書店、1800余家文化館、1201個圖書館服務網點,成為城市核心區亮眼的文化地標,營造出“處處可讀、時時可讀、人人可讀”的濃厚氛圍,成為市民方便觸達的“城市會客廳”和“文化便利店”。2013年,深圳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的“全球全民閱讀典范城市”稱號。
在這片改革開放的熱土,書香縈繞于大街小巷,人文與科技交相輝映。正如參加2026國際青春詩會(中國—阿拉伯國家專場)的蘇丹詩人希蕊在參觀“灣區之眼”時所感慨的,這是一座自己從未見過的“公園里的書城、書城里的公園”。它打破了傳統閱讀空間的邊界束縛,恢宏的規模與海量的藏書尤其讓人驚艷,“這是我到過規模最大的城市文化空間之一,刷新了我對一座城市的想象”。
實體書店、書城書吧不僅可以依托商業綜合體,也可以積極利用城市更新載體。《城市更新“十五五”規劃》提出,“活化利用不可移動文物、歷史建筑、工業遺產、歷史文化街區、歷史地段等,在嚴格保護其核心價值與風貌的前提下,引入新業態新功能,以文化賦能產業發展,豐富城市文化體驗、旅游休閑功能”。PAGEONE北京坊店、天津鐘書閣、上海思南書局、甘肅的敦煌書局……近年來,一大批實體書店在城市更新載體中還原歷史原貌,打造圖書、文化與城市特色交融的新空間,為文旅消費提供了新的動能。
從青海西寧走向全國的幾何書店憑借獨特的洞穴式空間設計走紅。其創始人林耕認為,實體書店要致力于讓空間變得有內容、有格調,既讓物理場所成為精神的“棲息地”,也要與人們的煙火生活緊密相連。因此,書店在規劃選址時“要像超市一樣方便,讓書籍和閱讀唾手可得”。他以幾何書店選址為例談到,有些書店坐落于城市中心區,不僅是讀者可以隨時參觀、閱讀和交流的“文化驛站”,也是打造城市文化和審美空間、讓文化進入城市生活的“微血管”。還有一些書店則在歷史建筑和工業遺產基礎上實現活化利用,讓老舊空間煥發文化新活力。在他看來,在城市更新中,歷史遺存不應被當作塵封的過去,而是一本始終在不斷書寫的“羊皮卷”:原有居民的集體記憶、地方文化和社會關系仍然被保留,新的城市改造和文化實踐帶來的新生活方式也在不斷疊加。這使得同一地點產生了新的意義層次,“這正是城市系統的迷人之處,也是城市更新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
打造更加完善的鄉村閱讀場景
農家書屋是保障農民群眾閱讀權益、促進鄉村閱讀的基礎性工程,對于推動農村精神文明建設、助力鄉村全面振興具有重要意義。只有以改革創新不斷激活農家書屋生命力,才能讓優質文化資源更好抵達田間地頭、惠及千家萬戶。
截至目前,全國累計建成農家書屋58.7萬家,累計向廣大農村配送圖書超13億冊,農村常住人口人均擁有圖書超2.6冊。如何進一步推動農家書屋建設提質增效?《推進農家書屋改革提升促進鄉村閱讀行動方案》提出,以“書屋+”和“+書屋”為抓手,打造體驗更加良好的鄉村閱讀場景。一方面,強化“書屋+”賦能,對綜合運行好的書屋,加大支持、發揮優勢、拓展功能;另一方面,推動“+書屋”融合,對服務效能不高、基礎較弱的書屋,就近就便融入其他文化空間,優化形態、整合資源、注重實效。
在浙江,目前已經建成1.7萬余家農家書屋,每年開展閱讀活動10萬余場,逐步形成吸納消費人群、輻射周邊的鄉村“文化綜合體”。據德清縣康乾街道秋山村黨總支書記康霖介紹,村里的開元書店以“一杯茶、一本書、一場分享會”為特色,投入運營后“人氣相當旺”,日均客流80余人,節假日還需要“等位”。在他看來,閱讀成為年輕人新的社交方式,美麗自然風景里的農家書屋成為休閑好去處,這是賦予農家書屋的“流量與機遇”。在河南內黃縣李石村,村民李翠利感慨,看著鄉親們日子越來越好過,但精神文化生活還是很匱乏。于是她在自家小賣部里開起了“微光書苑”,前來閱讀者有孩子也有老人,“一個孩子帶動一群孩子,一群孩子又帶動一個家庭”。在甘肅武威古浪縣新堡鎮興民新村一家農家書屋內,主理人將圖書信息和借還流程濃縮于一張二維碼中。村民借書流程從10分鐘縮短到1分鐘,顯著提高了優質圖書的抵達率。“有了這個二維碼,一掃就能找到我想看的書,比以前方便很多。”村民表示。
數字時代的閱讀載體與形式不斷迭代,但人們尋求精神共鳴、向往思想交流的需求從未改變。如今,突破單一售書模式的實體書店,正在持續挖掘公共空間價值,搭建起更多人與人相遇、思想與思想碰撞的文化場域;功能不斷完善的農家書屋聚焦需求優化內容供給,創新形式培育讀書風尚,更好地激發起基層群眾的閱讀熱情。一座座公共閱讀空間遍布城鄉,持續為書香社會建設注入源源不斷的內生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