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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秦風撫海意尤深——讀《到燈塔去——在海島上發現中國》
來源:陜西日報 | 孫皓暉  2026年08月13日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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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建超的散文集《到燈塔去——在海島上發現中國》,具有獨特的意義。

首先,文集中雜文居多,涉及的生活非常豐富,且每篇都有新意。何建超的現代雜文,不是魯迅時代的文化武器,不是“匕首投槍”,不是現實批判性質的雜文;而是以作者的自身閱歷為基礎,寫盡生活百態,使讀者跟著一起獵奇,一起欣賞,一起驚訝,一起感喟的篇章。海島的習俗及生活形態,似流云匯聚,從衣食住行到日常見聞,無不一一呈現,鮮活生動,連綿之余又斷續展開,使人大有翻山越嶺飽覽奇觀的舒心望遠之感。

魯迅的雜文,是以“匕首投槍”之革命的戰斗性為特點的雜文,并不體現雜文的全部特質及全部功能。全面地看,雜文應該具有的本質,是對生活形態的多元觀照;概括地說,舉凡以小見大而具有解析生活本質的文章,都可以看作雜文。因此,我們不能被魯迅的雜文影響,窄化了雜文的文本模式,從此限制了雜文在現實中的發展。

何建超的雜文,就是魯迅式雜文之外的新時代雜文。這種雜文,表現為記事紛繁多樣,每遇事體皆有透視性解析,文字雖短,卻有發人深思之功效。

讀何建超的雜文,常有一種感覺——作者如伴在你身側的文化向導,給你講述世間萬物的來龍去脈,使我們產生細致的觸摸感。一個人,沒有深刻的觀察能力作為根基,決然不會積累到遇事皆有新說法的地步。沒有思想力作為根基,就沒有發現能力,更沒有將“發現”完整呈現于文字表述的能力。對于寫作而言,這兩者都是基本功。兩者都達到了一定境界,可見他的知識積累與思想穿透力,都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

其次,許多文章具有題材創新的重要意義。

這些散文都是用心之作,很動人,很深刻。很動人,是文字功夫好,敘述景觀清晰明了,情境交融,具有上佳的形象敘述性;很深刻,是每篇散文都散發著言必有據、事必有因的實證精神,都沉淀著以現實考據為基礎的理性認知。

將理性價值以雜文散文的方式呈現出來,可謂獨樹一幟。

我在《大秦帝國》出版之后,又深度鉆研,力圖對中外文明史進行比較研究。對秦代所開創的中國統一的文明形態,與古希臘古羅馬奠定根基的西方分治文明,進行具體的深化比較研究,出版了《國家時代》《中國文明新論》《中國原生文明啟示錄》三部著作,被學界稱為“文明三論”。但是,我從未實踐過以雜文散文的方式闡述文明理論的路徑。雖然,其間也寫過幾篇關于地域文明的文章——譬如對中原文明與關隴文明(秦文明根基)的比較分析,有一些具有散文特質的篇章,但畢竟篇幅較少,未成系統。在內心努力的方向中,也有這方面的目標,想出能令讀者產生閱讀快感的具有理性美感的雜文散文;然則,種種原因,未能成行,終成遺憾事也。

有鑒于此,我看到何建超的文集后,首先是驚喜,而后是欣慰。驚喜之處,在于他的寫作風格極具個性化,以自己身在文旅領域為基礎,以親身閱歷為依據,創造出一種獨特的文明觀察角度?!暗綗羲ァ?,就是這種觀察角度的形象說明;登上燈塔,遠望蒼茫大海,既給了自己一個立足觀察的足夠高度,又落實在了一個理性的目標之上——“在海島上發現中國”;兩相組合,構成了整部散文集最好的寓意結構。登(燈)塔望遠,必有發現,揭示新的認知就有了高度基礎。

這些雜文散文所記載的發現性認知,就是他本人對其親見的歷史遺跡,及所知海南歷代名人的逸聞趣事,以重新認知、重新解讀。正因如此,這本散文集具有獨特的審美意境與思想深度。

欣慰之處在于,何建超畢業于西北大學,我亦曾在西北大學任教,也算他的師長,幸虧陜西師范大學海南校友會牽線,在會長范沛用心的操持下,在兩位校友長者兼陜西同鄉——康耀紅先生、潘惠麗女士的大力支持下,校友活動十分活躍,時不時舉辦一些有價值的校友聯誼活動,討論一些有意義的話題,使海南的陜師大校友會的活動內涵大大豐富起來。就是在這種有內涵的校友活動中,我與建超君不期相遇。

他筆下的這些篇章,是經過思想過濾的結晶,是詩一般的海南文明篇章。

對于這種以親身閱歷為基礎的寫作積累,我是很欽佩的。無論是這種發憤精神,還是每篇散文的內涵深度,我都是非常喜歡的。在海南長居的陜西人群中,我也算老海南了,對島上的歷史風物也算有些基本的了解??墒牵谖易x了何建超的散文集后,深感自己對海南的了解還遠遠不夠,還停留在淺嘗輒止的境地,對這座中國第二大島上的島民的現實生活形態,對島上的歷史遺跡及曾經發生的歷史事件等等,實際上都還處在不甚了了的半混沌狀態。

我讀何建超的散文,一開篇就被他所引用的安徒生的《守塔人奧勒》的名言所吸引——“從根本上來說,我們大家最終都要成為守塔人,從高處審視生活,審視萬事?!睉撜f,這就是何建超想要達到的精神高度,也是他已經到達的境界。在工作狀態下自覺建立自己的精神境界,是他的人生特質。他在序言中如是說——

2024年,長安城里,春雨輕叩秦磚漢瓦,流淌著盛唐余韻。由于工作原因,我從關中平原來到了這片大陸南端的蔚藍之地,如同一種命運的牽引,有幸與這座海島相遇,開啟了一段全新而未知的生活。島嶼是一面鏡子。我很幸運,我來過,并且用腳步丈量過,用生命體驗過。像所有的社會調查,一個人只有在異邦、異域,或他鄉,真正親歷完整的春夏秋冬、季節輪回,并且深度融入,仔細聆聽,而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批判和先入為主的假設,才可以自信地說,這是我有限生命中的一次富饒而又極致的人生體驗。一個正在遠去的島嶼,映照的,正是一個在澎湃城市化中尋求精神出路的中國。到燈塔去,不僅是走向遠方,更是為了照亮歸途。

與其說,這是境遇改變之前的預感。毋寧說,這是一種基于直覺的精神準備。

依據個人的實踐腳步,何建超在寫作過程中,沒有偏離預感的生活邏輯,也沒有脫離自己的精神準備,扎實地一邊工作一邊思考,又忠實記錄下每時每刻之精神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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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作為其中一個版塊標題的一個詞:茲游?!捌澯巍边@個詞,出自蘇東坡的詩句——“茲游奇絕冠平生”。

這是對自己在海島各個時期不同的生活環境及周邊人情風物的如實敘述;在對頗具特色的海島市井生活的具體發現中,何建超的關注點,是島民生活所具有的非大陸性的一面。對這種非大陸性,何建超并沒有籠統化一說了事,而是從細節方面,從生活習慣、風俗文化等方面,仔細辨別兩者在歷史源流上就已經具有的差異性。從本質上說,這種以西安(長安)歷史文化為參照物的比較,在中國是很有典型性的。因為,西安(含古咸陽)是西周、秦、西漢、唐四大歷史時期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是中國古代歷史文化的核心與典型代表。

比較之下,嶺南之南的海南島,是西漢文帝時期才開始回歸中原文明圈的。其時,漢室中央政權開始招撫秦始皇帝后期部署在嶺南地域的最后一支秦軍。這支秦軍以趙佗為首,駐扎在番禺(今日廣州)地域,鎮守剛剛創建不久的嶺南三郡——番禺郡、桂林郡、象郡。趙佗推行中原治理體制,整頓地方,實力日漸強盛。當時,南越大軍多次逼近長沙,西漢政權受到嚴重威脅。到了漢文帝時期,派出特使陸賈南下,試圖說服趙佗歸順西漢,完成中國再度統一。

其時,已經是南越王的趙佗,實力急劇壯大,軍力號稱百萬。想要稱霸南越,是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的。但是,忠實于秦始皇帝之大一統文明功業的趙佗,卻上書回復漢文帝,表明自己愿意率百萬大軍歸附漢室的心志。趙佗以古人特有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老夫……帶甲百萬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漢,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

先人之志者何?是有效維護秦始皇帝所開創的統一文明。

秦人的偉大,在于能夠超越本部族利益而順應天下的大格局。

唯其如此,殘留的秦人軍力,沒有成為天下再度統一的阻力,相反卻成了完成新政權再度統一的巨大助力。西漢初期的疆域,最南端尚不包括嶺南三郡;嶺南之南的海南,更在視野之外。海南島,是漢武帝時期才完成統一的。當時,進入統一版圖的海南島的地域名稱,被命名為珠崖郡。

因之,何建超的散文以大長安歷史文化為底蘊,在比較之中分辨出,在現代生活方式的意義上,海南島的居民,作為后來延伸的統一化國民,其基于歷史根基的不同而呈現出與大陸現實生活方式之不同的歷史根源所在,又細致分辨出在文明中心日漸“南渡”的源流傳承中,所發生的具體的生活習俗的變異,堪稱歷史顯微鏡下的細致觀察,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更為可貴的,是他將這種生活方式的變異,細化到了衣食住行多方面的差異變化上,在這種細化的基礎上,又開掘出歷代的差異變化。

在書中諸多關于歷史人物的感喟性敘述中,最令人動容的,是《美舍河》《天涯孤臣》《伏波廟,鬧市中的煙火神韻》等文中對伏波將軍馬援,及對豪放派大家蘇東坡兩人的人格發掘。這兩位歷史名人,不是簡單的一武一文,而是最可貴的兩種精神。馬援將軍開疆拓土,率軍跨海征瓊,是海南歷史上最為著名的事件。海南東方市八所鎮有伏波井,留有田漢、郭沫若親筆題字,正是對這一歷史功績的佐證。

抗疫期間,??诜◤R被列為核酸檢測地之一。我因核酸檢測去過伏波廟。進得大門,二進有一幅碩大的橫匾入目——威震南蠻。

當時的感覺,只有震撼——為海南人獨有的看似木訥而實則廣闊的胸襟,竟坦然接受了“南蠻”這一定位稱謂,且容它明晃晃張掛廟堂,而用旺盛的人間煙火將這一貶稱變成了歷史的幽默——我們已經是統一文明的子民,南蠻又如何,官府當作貶抑,民眾權當自嘲,如此而已,有何難堪。

木訥中透著曠達的歷史感覺,不是應有的一種明哲感悟嗎?

海南的東坡書院,是島上最著名的歷史遺址之一。東坡書院成為島上的旅游熱點,也代表了島上人民對蘇軾這位偉大的文化傳播者的永恒敬意。我曾經不止一次去瞻仰過東坡書院,每次都被這位擁有偉大胸襟的曠達人物的高尚人格所感動。東坡先生才華絕世,歷坎坷苦難而未嘗磨滅高尚品格。在東坡先生離開海南儋州回到汴梁之后,得他教導的趙員外的兩個兒子,立即一起考中了進士——東坡先生的文化耕耘,終于結出了豐碩的果實。對于海島人民,這是非常重要的文化文明的歷史臺階。

《漂泊者的尊嚴與榮耀》寫出了島民先輩們在中國人口的三次大遷徙——闖關東、走西口、下南洋中的艱辛與輝煌。他們開辟新天地,歷經犧牲與苦難,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開拓出了新的生存環境。有一年我去新西蘭,在南島看到了海外華僑當年的居住遺址,心下立即有一種感奮。何建超不僅寫出了這些漂泊他鄉者的艱辛歷程,還重點揭示了他們不忘故國的偉大情懷。這些漂泊者中的少數成功者,不忘回報故國,在抗戰中組織南洋車隊,給了中國抗擊日本法西斯以強有力的支援,和平時期又成為援助祖國建設的一支重要力量。

這是他們身為華人的尊嚴與榮耀。

何建超對他們的追思,就是這種不屈的生命狀態的歷史反響。

總體上說,何建超的每一篇散文都是對海南地域文明的透視與說明。其中,滲透著他的認知能力,傾注著他的滿腔熱忱;同時,也體現了作為精神導游的自覺擔當。每一個來過海島,或沒來過而準備來海島的人士,讀一讀這本書,都會有巨大的收獲感——你將在書中看到一個立體的海南,對海南獲得一種有深度的認知,對這座中國最南端的第二大島會有一種基于了解而生發的深厚摯愛,也會在何建超的解說之中,獲得深刻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