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xué)》2026年第8期|雷煥春:大地微言

雷煥春,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十月》《草堂》《飛天》《詩潮》《湖南文學(xué)》《詩歌月刊》《四川文學(xué)》《邊疆文學(xué)》《滇池》等刊物。
一葉招山魂
如果不是父親的生命到了最后階段,我想,我或許永遠不會有勇氣,再次回到這片承載著無數(shù)痛楚與歡樂交織的土地,更不會想到要接手這片萬畝林場及荒草雜生的茶山。畢竟,我有三個弟弟,按照傳統(tǒng)觀念,也輪不到一個嫁出去的姑娘來扛起這份責(zé)任。
父親查出肺癌已有六年之久,在去年年底突然惡化。他那被歲月刻滿刀痕的面容,每一道皺印都訴說著他對這片林場的無奈、期盼與擔(dān)憂。
上世紀80年代,茶山是生產(chǎn)大隊在經(jīng)營管理,那時,我還在上小學(xué),周末不上課,我會約上小伙伴去采茶掙點零花錢。我們背著帆布書包在茶地里穿梭其間,將鮮嫩的茶芽采下,滿心歡喜交給炒茶的師傅,換來為數(shù)不多但能讓我們歡呼雀躍的微薄收入,那是多么簡單而真實的快樂啊!
如今,古茶樹大多在歲月的流逝和人為的破壞下,有的被攔腰砍伐,有的像垂暮老人,它們在艱難求生。一部分被瘋長的野刺灌木壓倒在地,一部分在高山頂上經(jīng)受干旱、風(fēng)雪的侵擾不生不死。
幸而還有一部分,生長在一半是陽光一半是樹蔭的環(huán)境下,長得郁郁蔥蔥,還保留著茶樹該有的樣子。曾經(jīng)生機盎然的茶樹,變得荒蕪寂寥,被時代遺忘在森林、山頂、坡地、溝壑。
那些被伐而掇之的古茶樹,所剩無多,終究以一種野放的形態(tài)扎根在這片土地上。桀驁不馴,瘦弱殘枝,牛踏羊啃。曾經(jīng)的蓬勃生機消失殆盡,徒留無盡寂寥。它們早已被時代的泡沫拋棄在荒山野嶺,成了雜樹中的一部分,人們早已將目光放在了那些能在很短的時間帶來收益的事物上,而這片野蠻生長的茶樹,在自由的環(huán)境里吸收了無限的花香、雨露。
離鄉(xiāng)的這幾十年來,茶早已融入我的生活、我的脈絡(luò)。故鄉(xiāng)的茶山卻在時光的轉(zhuǎn)運中被遺忘。茶之一味,悠悠千載,是唇齒間的韻味,更是刻在中國文化脈絡(luò)里的深情,是華夏文化長河中熠熠生輝的明珠。“寒夜客來茶當(dāng)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對我而言,故鄉(xiāng)的這片云霧繚繞的茶山,如一位神的使者,正在對我實施招魂術(shù)。
如今,看著眼前這片雜草叢生的茶山,心中涌動著一股莫名的沖動:我想要拯救它,讓它重新煥發(fā)生機,或許是想讓它拯救我日漸頹廢的情緒。但又擔(dān)心,這突生的想法太過天真,怕此心愿遭遇諸多不測而終歸只是一時的想法。
我始終相信,每一座山,都有它的守護神。冥冥中,命運以茶山為引,讓漂泊異鄉(xiāng)的靈魂歸還山林與土地。
或許是心之所向,便是路之所往。可能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并未真正注視過自己的內(nèi)心,從十九歲逃也似的離開,是果斷的、決裂的、一輩子的離開。以為離開了這片土地,就能擺脫命運的束縛,去尋找能永遠安放身體與靈魂的棲息地。
當(dāng)初離開有多決絕,現(xiàn)在回來便有多艱難。也許是縈繞半生的故鄉(xiāng)情結(jié),是扯不斷理還亂的血脈連接的親情。
山水不語,卻給出一條明暗不顯、無形而似有形的道路。內(nèi)心必然清楚,離開幾十年后再回來,與親人之間,與鄰里之間,不會有相同的視角相同的觀點的碰撞,難免會因為觀念的差異而產(chǎn)生矛盾與沖突,只會有無法預(yù)測的局面需要付出更多的智慧與耐心。
然而,眼前的茶山,卻和被我遺忘在柴房中的父母一樣蒼老,盡顯歲月滄桑與落寞,讓人心疼,無法狠下心來再次決然離去。
與父親并肩站在茶山之上,我的內(nèi)心與情感徘徊于歸來與離去之間。物是人非,山不同山,路不同路。
與父親走在茁壯的松樹林里,他花白的頭發(fā)在日光與樹影的折射下,我感受到時間流淌的無情與不舍,又無可奈何。這片承載著童年記憶與家族期望的土地、森林。回歸,又面臨著諸多困難帶來的挑戰(zhàn)。
一些復(fù)雜的聲音,讓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這是副并不輕松的擔(dān)子,如果只是因為愛好,我有更多的事可以去做,回報會得到的更多。從內(nèi)心的情感與責(zé)任來說,這又是一副不得不接過來的擔(dān)子,盡管沉重,要做出讓自己滿意的結(jié)果,并非一蹴而就,那是需要花很多的時間很多的心血,在尊重傳統(tǒng)與接納現(xiàn)代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
時間一晃,又過去了一年,父親的病情更重了。不得不去醫(yī)院在身體上打洞,插管子,讓肺部的膿血水緩緩流出來,這樣,呼吸便會順暢些。
真正促使我回來的,是茶樹又遭一難。
那天陪著父親再次來到林場,茶山百分之八十的茶樹都被砍了,生長了六十來年的茶樹已長成了喬木,三四米高,只是無人為干預(yù),樹條瘦弱,雜亂無形。但它珍貴的野生狀態(tài)又是難得可貴的。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眼前的茶樹,百分之八十已變成了臺地茶的樣子,高矮不一,高的有五六十公分,矮的只有二三十公分。
我詫異地向父親詢問:“爸,這是咋個回事?你砍的茶樹?”
“不是我砍的。”父親神色黯然,嘆息了一聲道出了隱情。
這次嚴重的砍伐,對野放的茶樹來說,是一種嚴重的破壞性的行為。
當(dāng)晚,我們一家人商議,如何保護這片茶山,大家一致認為,應(yīng)該請茶樹種植的專業(yè)人士來茶山指導(dǎo)指導(dǎo),該如何管理和挽救這片神恩的土地賜予我們的禮物,在我們不懂得應(yīng)該如何珍惜和保護的情況下,做出了如此暴殄天物的行為,實為遺憾和痛心。
兩個月后,輾轉(zhuǎn)多方打聽和聯(lián)系,我終于將遠在西雙版納種茶行業(yè)的陳叔叔邀請到茶山現(xiàn)場給我們指導(dǎo)。陳叔叔在父親的帶領(lǐng)下,看遍了野放在幾個山頭的茶樹,父親緊緊跟著陳叔叔,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關(guān)于茶樹的細節(jié)。
“陳老弟,你看看這些茶樹還有救不?”父親焦急地問道。
陳叔叔站起身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說:“老哥,別太擔(dān)心。這些茶樹雖然受損嚴重,但只要好好管理,還是會慢慢長起來的。你看,這棵茶樹的根系還很發(fā)達,說明它的生命力還很強,只是茶樹長得慢,給它時間,也給自己時間。”說著,他指了指一棵茶樹。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們原來不懂,可惜了這片茶樹。”父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陳叔叔從茶樹的品種、翻溝、種植、養(yǎng)護、修剪、生產(chǎn)等專業(yè)知識,細致地給我們講解。這讓我對父親要交過來的這副擔(dān)子有了一些勇氣。我急切地渴望這片茶山重?zé)ㄉ鷻C,可這想法又在心中反復(fù)掂量,一是面積不多,不值得大力投入,二是茶山處于2200米的高寒山區(qū),產(chǎn)量稀少。
我還在歸與離之間徘徊,似置身茫茫迷霧中的孤舟,個人理想與親情還在不斷反復(fù)拉扯,如亂麻在心中糾結(jié)纏繞。
我有自己的事業(yè)、理想的生活,回鄉(xiāng)并不是一條好路子。每一種不可預(yù)知的紛雜繁繞的事都如巨石,沉甸甸壓在心頭,讓我陷入無盡掙扎。
年邁的雙親,自從陳叔叔走后,他們便將免費租出去的茶山收回來。每天開著巡山的破舊的面包車,提著鐮刀斧頭,一頭鉆進刺蓬,拯救被壓倒的茶樹。他們的臉上、雙手,都是被荊棘劃破,血淋淋的傷口橫七豎八交錯在他們的手臂上和腿上,套在衣服外面的罩衣全是破洞。
天亮上山,日落歸家。眼看著七十三歲的父親因為深愛著這片山林,用傳統(tǒng)的斧頭一下一下地砍除雜木野刺,我的心里有說不出的感動與愧疚。
為了承接父親在他生命的最后遞交過來的山林,從2023年2月到2025年4月這三年期間,我開始四處學(xué)習(xí)制茶技術(shù),跑遍了大渡崗、大馬鄧、冰島、老邦章、景邁山、賀崗、西雙版納等各個茶產(chǎn)區(qū),跟著制茶的師傅們一起,從采茶的方式,到茶葉的攤晾、殺青、揉捻、晾曬。在曬青茶、紅茶、白茶、綠茶等各種茶的制作工藝中一點一點掌握制茶技術(shù),一點一點積累經(jīng)驗。
新安爐門新起灶,我開始動手和水泥,拌砂灰,搬大磚。在魚塘邊簡陋的石棉瓦蓋的臨時房子里建起柴火灶、安裝好煙管。投入資金買來一些必用的機器設(shè)備。在不見山不見水的境況里干勁十足,越陷越深。
當(dāng)灶火第一次被點燃時,那燃燒跳躍的火苗,多像我和父親內(nèi)心的希望。我看得出,父親的內(nèi)心有什么在涌動,使他的臉色比平時紅潤,每一條皺紋都在舒展。
當(dāng)我提示他不能在炒茶的房子里抽煙時,他像個孩子似的嘻嘻笑著乖乖地跑到院子里去抽。
我知道,他堅守三十年的千畝森林場中,其中的百畝茶山突然給了他日子的盼頭。先不說有沒有收益,就看我這一天天開著他的破舊面包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架勢:跑山護林、拉料子、砍柴、使用切割機、使用油鋸、用氣釘槍釘曬茶的架子。像個男人一樣干著重活粗活,他便會笑著叮囑我做事不要太野蠻,注意安全。
當(dāng)鐵鍋第一次在柴火灶上燒得發(fā)青,灶口的火星子噼啪蹦開跳躍,我心虔誠,像在進行某種古老又神圣的儀式正在開啟——我把萎凋好的鮮葉倒進鐵鍋時,鍋里響起了噼里啪啦的聲音,就像芝麻在鍋里炸開。
新茶、新手、新灶、新鍋,我們彼此都不熟悉,這是一場醞釀許久的開啟,是一生中從我呱呱落地就埋下的伏筆,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shù)次人與茶的交集。
人與茶的緣分也如人與人的緣分一樣,分分合合,聚散有離。
在制茶的過程中,我深刻地感受到人與自然的緊密聯(lián)系。是大自然賜予我的禮物,它們在陽光雨露的滋養(yǎng)下生長,又在我的手中,經(jīng)過一道道工序,變成一杯杯香氣四溢的茶。這不僅是技術(shù)的考驗,更是心靈的修行。
學(xué)藝時炒茶的師傅們用不同的方式教過我,清明前的鮮葉芽太嫩,殺青要搶在酶促氧化前,迅速殺掉茶葉內(nèi)部的催化酶。當(dāng)我第一次將萎凋好的鮮葉裝滿竹筐倒進鐵鍋,溫度計顯示260℃,鮮葉下鍋的瞬間騰起白色水汽,不一會兒,鼻腔里聞到焦煳的氣息,我趕緊拆掉一些正在燃燒的木柴。
炒茶的灶和常規(guī)的土灶不同,常規(guī)的土灶上面是鍋,下面進柴,炒茶的灶,鍋在一邊,進柴火的洞在另一間房子里。我這樣做是為了不讓茶葉吸收到火煙味而影響茶葉的品質(zhì)和口感。
父親手忙腳亂地配合我,一會兒加木柴,一會兒減木柴。我則汗流浹背不停地在高溫中翻動鮮葉。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就出現(xiàn)了——茶葉糊了。
就這樣,一鍋一鍋地炒,一鍋鍋地試驗,一鍋一鍋地總結(jié)經(jīng)驗,各個環(huán)節(jié)都在不停地摸索。有炒糊的,有炒好的,有揉捻不到位的,有揉捻過頭的。
每天站在三百度高溫的柴火灶邊,快一分則青氣不散,慢一分則焦味難聞。盛夏本就酷熱難耐,灶火的高溫更是讓石棉瓦房如同蒸籠。每一鍋茶青都要保持高度的注意力,稍不留神,茶青便會焦煳,前功盡棄。有時一天炒幾十公斤,有時炒上百公斤,經(jīng)常從黎明炒到半夜。
這一天天漫長的過程中,身上的衣服成天都被汗水浸透,擔(dān)心流汗太多人會虛脫,不得不在水里加入糖和鹽,大量給自己補充水分。
俗話說,世間三般若,打鐵炒茶磨豆腐。每一個季節(jié)炒完茶青,我的體重都要掉幾公斤,我的皮膚黃中透黑,黑中發(fā)紫,手臂到指尖都是焦黃的顏色,還有無數(shù)道被鐵鍋燙傷后留下的疤痕。而高溫燙傷的十指,得用三四個月來恢復(fù),十指上焦黃皮膚,慢慢地一次一次脫皮,再慢慢地長出新的皮膚。
三年的時間,我親手炒制了六七噸茶青,我的技術(shù)也越來越嫻熟。可能是無知者無畏吧,讓自己的大膽在實踐中得到想要的結(jié)果。其中的奧妙確有中醫(yī)般的望、聞、問、切。聞味道知生熟,看顏色知鍋溫,聽聲音知火候,切茶堆知變化。這所有的辛苦,最后都會被自己的努力感動得只剩下喜悅。
做好了曬青茶(生茶),我又開始摸索做紅茶。當(dāng)初請陳叔叔和一些有經(jīng)驗的茶商來看茶山時,他們認為這些品種的茶樹可能也適合做紅茶。
雖是一句話,但我一直記在心里,在大量的學(xué)習(xí)和實踐中,我又做出了讓人驚艷的紅茶。制作自然發(fā)酵的紅茶,完全是一場人與茶的深度對話,是時間與技藝的精妙結(jié)合,是天氣與時間的完美匹配。自然發(fā)酵充滿變數(shù)。溫度稍高,茶葉可能發(fā)酵過度,香氣消散;濕度不足,發(fā)酵又會受阻,沖泡后滋味寡淡。做一百斤,可能只成功五十斤。每一個節(jié)點都不易把握,全憑個人的感悟及經(jīng)驗判斷。
茶葉變化的氣息,從最初淡淡的青澀,到慢慢透出的花果甜香。每一次成功的發(fā)酵,都是自然的慷慨與自己的不懈努力,成就了手工紅茶那獨特而迷人的風(fēng)味。
每一次打開茶盞,湊近細嗅,甜意中又隱匿著絲絲蘭花香,宛如置身于暖陽灑落的幽深樹林,安寧而醇厚。
輕啜一口,茶湯似絲滑的綢緞,滑過舌尖。甜蜜如溪流在味蕾間潺潺流淌,那是不加任何雕琢的自然清甜。一口入喉,瞬間喚醒每一個味覺細胞。甜味漸次散開,茶香伴隨著甜,浮在茶湯所到之處,二者彼此交融又相互映襯。咽下茶湯,清潤的香甜順著舌苔滑向喉底,甜香仍在口腔中盤桓不去,又從喉嚨深處緩緩涌起。此時,那股獨特的野放茶香也愈發(fā)清晰。仿佛山林間自由的微風(fēng),帶著清新與雅致,讓人心曠神怡。
這野生紅茶的香與甜,宛如一場人與人相融的戀愛,每一個節(jié)拍都恰到好處,那不是砂糖直白的甜膩,而是野放茶樹在幾十年里攢下的日月精華。尾調(diào)浮起一絲野山花的清冽,恰似甜到極處生出的風(fēng)骨。
原來,所有破碎的、灼傷的、被宣判失敗的茶葉,都在時間里默默修行,而成功端上桌的,便是在等待某個沸騰的瞬間完成一種超度。
正在消失的藥方
茶山停采。茶樹需要休養(yǎng),再長出新的芽頭。
我不能休息。趁著這個時間空當(dāng),今天要進山林。一是守山林,二是去森林里給父親找點野生的白及回來配藥,再挖點小黑藥回來用豬腳肉燉給父親補一下提高免疫力。
父親的咳嗽仍不見好轉(zhuǎn),病根太深,萬惡的腫瘤發(fā)展的速度,讓世間所有的藥,治不了世間所有的病,只能找點偏方試試了。
燥熱的四月,天太旱了,茶芽長得緩慢,葉片蜷縮著,蔫蔫的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山上矮小的植物也都是一副脫水的模樣,整座山仿佛連風(fēng)都帶著焦灼的味道。
我想,最少也得停個十天半月,讓茶樹生長。盼望一場雨,一場淋漓盡致的雨,好讓萬畝森林飽飲甘甜,滋潤干涸的根系。
父親坐在獨凳上,靠著大門口的墻壁有些困意。他早上在山上轉(zhuǎn)了半天,一怕春茶被偷采,二怕樹木被偷伐。
我讓他去睡一會兒。
他說:“該歇幾天了,讓茶芽再生長幾日,老天給多少就吃多少。”
他知道我執(zhí)意一個人上山為他找草藥。他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記得哪片林子里長哪種草藥?怕是會空著手回來的。
說完他杵著雙膝站起來,哈哈哈笑著朝屋里走去。
是啊,時隔許久,莫說已經(jīng)離鄉(xiāng)三十年,就是三年,也是物是人非。山名還是從前的山名,路卻不是從前的路了。
我自從回來后,只有茶山是最常去的,偌大的山林,夠我轉(zhuǎn)悠些日子的。年少時常跟隨父親進山,父親知道折耳根(魚腥草)長在哪塊洼地,他閉著眼睛就能聞到那特殊的香味。折耳根涼拌后下飯可口,清熱解毒,利尿通淋,消炎祛濕,適量食用還能增強免疫力。
父親知道小黑藥長在哪片背陰處,它根淺伏地,一根棍子輕輕就能撬出土來,它們不掙扎,亦不抗拒,順勢而生。連根洗凈煲湯,營養(yǎng)補肺,能治肺結(jié)核、腎虛、頭暈等。
自然的療愈從不用鋒芒對抗鋒芒,那些看似柔弱的存在,往往藏著最堅韌的修復(fù)力。
父親知道哪片林子結(jié)有雞嗉子果,在果子墜地的季節(jié),山羊和牛馬的奔赴,是雞嗉子樹盛大的邀請,它們最愛這些落下的甜甜的果子。
父親知道什么樹下出什么菌子,哪種有毒哪種無毒。松毛菌、奶漿菌、青頭菌、蕎面菌,都是父親最喜歡帶回家的種類。父親辨毒識鮮的眼,早已火眼金睛。
父親知道滇黃精幾月開花,火把一樣的花朵舉成佛塔,一層一層疊加向上,虔誠而熱烈。
父親知道一朵云的群落撐起傘蓋,驕傲如熟睡的天鵝,一條腿落在土里,借助腐葉的營養(yǎng),成為生命最本真的偏方。
父親承包管護這幾千畝的山林,已有三十余年,三十載的光陰,是何其漫長。是父親用雙腳在泥土上疊加的時間,
——所謂熟悉,是父親早已讓自己成為森林、土地的一部分。
自然從不對誰格外恩賜,只是把生存的答案,藏在最尋常的根莖里,等待愿意俯身傾聽的人。
三十年來,我們從最初強烈反對父親承包管護森林,到如今,我又帶領(lǐng)兄妹們從父親手里接過守護森林的接力棒。投身于此,我們從沒把自己當(dāng)成管理者,而是從父親的行動中學(xué)會了與萬物對話的耐心。
所謂愛,所謂付出與堅持,其實是學(xué)會了讀懂每株草木的語言。與這片山林真正相融——人成了自然的守護者,自然也成了人日常生活的靠山。
父親的眼睛是帶著記錄本的,血液便是他的墨水,記錄歷史的變遷、樹木的生死,鳥禽的離別及偷伐者無盡的貪欲。
我戴上草帽,拿著鋤頭,穿上長筒靴。進入林場深處,腐殖土的氣息混著青草的鮮味鉆進鼻腔,是熟悉的味道。
穿過去年和父親挖折耳根的地塊時,仿佛就在昨天,挖過的泥土還未被新長的草完全覆蓋,當(dāng)時埋進去的老根又長出嫩苗。
那時的父親完全沒有病痛的感知,精神矍鑠,聲音洪亮,無論是鉆樹林、爬山,我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快走到長小黑藥的林子時,我遠遠便看見一名頭頂紅格子三角帕的女子,她在森林深處,蹲在地上挖著什么,身后背著背籮,右手拿著小鋤頭,右手挖左手抖,動作嫻熟。左手不停地在泥土里撿拾起來,抖掉根部的泥巴,再將手里的植物反手丟進身后的背簍里。
我一看便猜到她一定是挖草藥的。我早聽父親說過,林場里經(jīng)常會有人來挖草藥去賣。除了地里應(yīng)季的農(nóng)活,有些人在閑時會在山里挖各種藥材。他們都懂得一些基本的中草藥用途和售賣途徑。
我走近蹲著挖藥的女人,她太專注而沒發(fā)現(xiàn)我在向她走去,我擔(dān)心突然發(fā)聲會嚇到她,還在四五米開外我便向她打招呼。
面對面后仔細辨認,這女人是二十多年沒見的堂嫂。我們互相寒暄著。
堂嫂老了,歲月刻在她臉上的皺紋好像一道道叢林里的溝壑。日光長期親吻后的皮膚呈黃褐色。當(dāng)她站起身來放下身上的背籮時,我發(fā)現(xiàn)她的背也駝了。
我心想這不應(yīng)該啊,她的年紀并不算大,六十開外,仔細看,不像是人老后的駝背。
她見我感到意外,并用她至今還帶著黔西南的口音說道,我現(xiàn)在干不了重活了,幾年前從房子上摔下來把腰骨摔斷了,鋼板現(xiàn)在還留在體內(nèi),只能來山上挖點草草藥去賣,換點鹽巴辣子錢。
堂嫂正在挖的這味草藥學(xué)名叫川滇變豆菜,我們地方的人都叫它小黑藥。記得小時候爺爺上山干活會挖一些帶回來,用豬蹄燉成黏稠發(fā)黑的湯,說小孩吃了能長個子,還不容易感冒。
我不吃,嫌苦,從來不愿意吃一口。兒時物資匱乏,爺爺經(jīng)常從山上帶各種各樣的野菜回來,煮或者燉,煎或者炒。成為餐桌上簡單的食物中稍加豐盛一些的美味。
時隔三十年,我都忘記了小黑藥在我腦子里本就不深刻的植株形狀。其實小黑藥本就是味中藥。它為傘形科植物,分布于四川、云南等地。具有補肺止咳,滋腎養(yǎng)心之功效。用于勞嗽、虛咳、乏力、腎虛腰痛、頭昏、心悸等癥狀。
堂嫂還告訴我,她經(jīng)常挖小黑藥去賣。這東西長得快,秋天結(jié)的種籽也多,只要種籽落到土里,第二年又長出新的嫩苗。其他的藥材不好找了,挖草草藥的人多,有些外地人都來我們林場來挖草草藥,有些品種都快要挖絕了。她每個星期天去賣一次,一公斤能賣三十塊錢。
我突然想起兒時在玉米地偷挖半夏的往事,我還在上學(xué)的時候,一到周末或放假,小伙伴們都相約去地里或山上,挖一種叫小半香(半夏)的植物,這東西大都長在玉米地里,為了挖得多多賣錢,有些人常常把人家地里正在抽穗的玉米挖得東倒西歪。經(jīng)常有婦女站在村子中間的核桃樹下咒罵,特別難聽,臟話毒話一串串。罵歸罵,但有市場有人收購,就會有人偷著也要去挖,那些農(nóng)婦的咒罵聲至今仍在耳畔。
我生來膽小,上山下地都不敢進別人的地里,害怕人家丟個玉米丟個南瓜什么的被冠以賊的名聲。我和小伙伴去過一次挖小半香(半夏),因挖得少不值得走十幾里路送到鄉(xiāng)街去賣,就將它送給小伙伴了。
堂嫂的背籮里,那些褐色根部、葉子鮮綠的小黑藥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我抓起幾棵來仔細觀看,小黑藥的葉片正面和背面有很大的區(qū)別,背面光滑無毛、發(fā)亮,葉邊有細細的鋸齒。
堂嫂說,現(xiàn)在的人生活條件好了,倒惦記起這些山茅野菜,雖說味微苦,但有人還吃大草烏呢,那東西才是更苦。她說,聽說縣城賣得貴,就是太遠了,在鎮(zhèn)上賣得便宜,有時二十塊錢一公斤,但也比種苞谷強多了,去年的苞谷才賣一塊七角錢一公斤,累死累活的,還不如挖點草草去賣劃算。
堂嫂一邊說話一邊蹲下身去繼續(xù)挖著小黑藥,我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的手,想要記住小黑藥的模樣。堂嫂將手中的鋤頭遞給我,她讓我找找,看我能不能在密密麻麻的草叢里認出小黑藥,我一找一個錯。
原來,植物也有了保護自己的意識和方法,也或許是同類的近親,一些植物和小黑藥長得非常相似,但它們的內(nèi)含物質(zhì)卻是千差萬別。植物們也懂得攜手共生,只有非常熟悉它的人才能找到它。
萬物都在進化,爭相活在這個世上。而整個森林卻在漸漸地失去自己的藥方,白及、當(dāng)歸、人參、滇黃精、七葉一枝花、血藤……
看著堂嫂日漸蒼老的模樣,我是該阻止她繼續(xù)往絕里挖還是視而不見?靠山吃山老去的一代農(nóng)人并沒有保護生態(tài)的意識。
堂嫂不識字,遠嫁在我們這個偏遠的山區(qū),她早已習(xí)慣了用這樣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活著,挖草草藥去換得一些生活的便利。
堂嫂的背籮快裝滿了,小黑藥細碎的鋸齒葉緣在夕照中映出植物生命最后的光澤。
我告訴堂嫂,長得小一些的就別挖了,開花的也別挖了,要給小黑藥留下延續(xù)的根種。
她詫異地看著我,說,誰管這些?你不挖,別人照樣來挖,個個都是見一棵挖一棵。水庫那邊山頭的樹林里,原來有很多的白及,一年能挖很多去賣,但現(xiàn)在都挖絕了。去年還挖到過野三七呢,手指粗的根莖,前些年還有重樓,現(xiàn)在連影子也找不到了。
堂嫂用長滿繭子的拇指比畫著繼續(xù)說,很多中草藥只要背到鄉(xiāng)街子,就有藥販子開著車來收。提到哪些草藥能賣好價錢的時候,她渾濁的眼球泛起亮光,凹陷的臉頰被笑容撐起來。
那簇轉(zhuǎn)瞬即逝的光亮刺痛了我。
我還是勸她放過幼株和開花的小黑藥。她愣了片刻后咯咯笑起來,說,你是離開村子太久了,她轉(zhuǎn)身指著西邊山頭說道,看見那排樹樁沒?前幾天被偷的。你擔(dān)心什么?草木又不是人,死了也不會喊疼的。
父親也曾說過,有些中草藥需采三年停五年,但沒法管住,千畝山林,人一進去,你就不知道人家躲在哪個溝溝凹凹里挖掘。別說草藥了,連這些長了幾十年水桶粗的樹,人家拿著油鋸來偷,十幾二十分鐘就鋸倒了。慶幸的是現(xiàn)在的煤礦已經(jīng)不用樹木來支撐巷道,不然山早禿了。
任何東西,有需求就有市場,有市場就有人去做,哪怕是冒險的事。
父親還說過,六十年代鬧饑荒時,這片林子里葛根、茯苓、狗骨子樹的葉子、野山藥的塊莖,它們在鐵鍋里成為救命的良方。如今那些救過人命的植物,正在成為稀缺品。
堂嫂起身時,扶住身旁的雞嗉子樹,樹下都是山羊啃食過青草的印痕。人,植物與動物,都在為了生存在殘酷的環(huán)境中爭取有利的生存資源,只不過動物的索取直接坦蕩,而人類的索取總包裹著欲望的面紗。
我突然注意到我的褲子上粘了些蒼耳子,這種粘人的野草種子,曾是我們童年里最天然的惡作劇玩具之一。
我在堂嫂的指認下學(xué)會了在雜草叢中分辨出兩種中草藥:一種是小黑藥,另一種是一朵云。
我在山林里轉(zhuǎn)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一顆白及,倒是將堂嫂背籮里的小黑藥以三十塊錢一公斤的價格買了下來。
看著父親守了三十年的樹木參天茂盛,心生安慰的同時也有憐惜與酸楚。
清晨的露水還在草尖當(dāng)燈泡,堂嫂的紅格子頭帕仍在霧中時隱時現(xiàn),土地被刨出無數(shù)細小傷口。
她蹲著駝背的姿勢,讓我想起在羊卓雍措看到的驚慌逃命的巖羊——都是向大地索取生機的生命,都是瀕臨絕境的生物。
我將留有完整根系的小黑藥,種在了魚塘邊的枇杷樹下,砍了一些棕櫚樹的掌葉給它們遮擋強烈的太陽,每天清晨去澆一次水。可喜的是,它們?nèi)慷蓟盍讼聛怼?/p>
不久,它們便會長高,開花,結(jié)籽。依然會在冬天枯萎、休眠,種子落在土地里,春天來時,它們就會蘇醒,發(fā)芽,長大。明年便可以長出更多的小黑藥。四季輪回,生命也在輪回。
這小小的植物,依然保留著石縫里的倔強;而我在秋天收下的種子,終將在某個春天長成新的偏方。
前人筆下的千草百藥,正與挖草藥為生的人們在生存博弈中悄然退場。不知我們熬煮的,會是救命的湯藥,還是送終的苦酒?挖藥人的鋤頭還在起落,每拿走一棵植物都是在山林刻下新的傷痕,而大地沉默如智者。
或許某天,當(dāng)最后一株川滇變豆菜消失時,我們終將懂得——最珍貴的藥方,從來不是寫在藥書上,而是深藏在學(xué)會節(jié)制的欲望中。
十天后終于下雨了,我聽見整片森林里的植物都在啜飲。但那些需要多年才能成材的野生天麻,那些依靠昆蟲授粉的稀有蘭草,那些被連根挖走的當(dāng)歸與重樓,是否還能等到下一個雨季?當(dāng)最后的藥方消失在人類永不滿足的欲望里,治愈與被治愈的輪回,終將成為大山永遠的悖論。
再次想起堂嫂布滿老繭的手掌,關(guān)節(jié)變形的十指,那何嘗不是另一種正在消失的紋路?在生存與守護的天平上,我們都是正在輸給時間的采藥人。
堂嫂以及那些挖藥人的背簍仍在不同的山坳間出沒,為了生存,還在與自然爭奪續(xù)命的植物,在日漸貧瘠的土地上挖出一個又一個傷口。
守山人還在情感與責(zé)任的天平中苦苦尋找平衡,植物和人一樣,都在等待某個奇跡——等大地長出治愈另一種生存途徑或治愈貪婪的偏方。
茶寮花事
經(jīng)過兩年的試驗,野生曬紅茶做成功了,請多方專業(yè)的制茶人品評,得到一致好評。我的探索欲又開始在其他的植物上打主意,用同樣的工藝做不同的植物,會是什么味道呢?
春茶采收季忙得腳后跟打屁股,我還是將時間利用得淋漓盡致,見縫就插針,因每天上山拉幾趟茶青,早就看中了路邊的金櫻子花。金櫻子花大多為白色,這里也有一部分少量的粉色品種,它們的花朵正熱烈地綻放,如同繁星點綴在路邊。勤勞的蜜蜂穿梭其間,忙著采集花粉,嗡嗡的聲響為這靜謐的春日增添了幾分生機。
小蜜蜂們要花粉,我要花瓣。因我的打擾,一開始它們還發(fā)出警告的聲音,沒一會兒,發(fā)現(xiàn)我并沒有傷害它們的行為,它們也顧不上害怕了,各行其是。
魚塘邊的薔薇也開得繁盛。我將盛開的薔薇花瓣也摘下加入其中。前久曾讀《遵生八箋》,見高濂記“薔薇醒酒湯”,方知古人早將花事入了茶禪。
除了薔薇,還有幾株父親前些年種下的月季,量雖少,但花瓣大,顏色鮮艷,我將它們和薔薇一起采下。詩人楊萬里的《臘前月季》曾寫過:“別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的月季風(fēng)骨。玫瑰有玫瑰的香,月季有月季的美,只要能食,我便要嘗試一番。
?我是懷著敬畏與虔誠之心,要將月季、薔薇與金櫻子三者結(jié)合在一起,制成一款獨特的花茶。
其實,也是內(nèi)心的浪漫,妄圖將每一種蘊含著自然靈氣與芳香各異的花瓣,統(tǒng)統(tǒng)收入籮筐做出各種各樣的花茶。
金櫻子和薔薇一樣,枝干上布滿尖刺,我的手指頭被刺扎出數(shù)十個細微傷口,有些刺尖已經(jīng)留在皮肉里,陣陣刺痛。宋代詩人方回就寫過:“月桂金沙各斗春,薔薇紅透更精神。雖然面似佳人笑,滿體鋒铓解刺人。”啞然失笑間,倒覺得這花兒頗有李易安“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傲骨了。
指尖灼痛反生歡喜,想來草木亦有靈。我的執(zhí)著也是一種反撲,內(nèi)心卻因即將完成與自然的這場深度協(xié)作而盈滿喜悅。這種疼痛,仿佛是我與植物之間達成的一種隱秘契約,是彼此的維護與生命體驗的一場爭斗,是生命與植物開啟一場靈魂對話。
我將采來的花朵們仔細地除去花梗、花托、花萼和花蕊,將花瓣均勻地攤晾在制茶房里的曬網(wǎng)上。制茶房是用鋁板蓋的頂,預(yù)留了幾處透明的塑脂瓦,既能讓陽光透進來,又沒有陽光直曬的炎烈。
曬網(wǎng)上的花瓣在陽光的親撫下,正以一種順從的姿態(tài)走向萎凋,最初舒展如綢緞的花瓣,原本飽滿挺立,隨著時間的變化,它們慢慢像被抽走了筋骨,花瓣一層疊著一層往下沉墜,邊緣微微內(nèi)卷,連葉脈間的紋路都變得清晰可數(shù)。暗合“老年花似霧中看”的意象,花瓣像是人衰老后水分流失的皮膚。
想起這句詩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臉,我何嘗不是那些正在萎凋的花朵,早已在水深火熱的生活中完成了女人生命的萎凋,就連那架在鼻子上的眼鏡也摘不下來了。
等待微風(fēng)和陽光的溫度帶走花瓣中的水分,萎凋便完成了。這萎凋的過程,正是《茶經(jīng)》里“晴采之,蒸之,搗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的古法,只是今日本是茶青的主角換成了花瓣。
兩小時之后,我將萎凋好的花瓣歸攏在竹簸箕里,用揉捻茶青的方式先輕輕揉捻,中途加重力度,最后再將力度減弱,輕輕揉捻,使每一片花瓣都卷曲成條狀、變色。
我每一次揉捻花茶或者是揉捻茶青時,總能想起制茶十二法里精妙的箴言:“揉捻之妙,在于三分勁道七分心。”這不僅是手上的功夫,更是心靈和情感的交融。
揉捻完成后,我先用水將白棉布泡濕,扭去多余的水分,鋪在籮筐里,再將揉捻好的花瓣松散地裝進去,中間留個透氣的洞,讓它們吸收空氣并氧化,將籮筐擱置在炒茶的爐子旁,在發(fā)酵的中途還要翻動兩次。在溫?zé)釟庀⒌沫h(huán)繞下,完成從自然之物到獨特風(fēng)味的升華。這不僅是物理層面的變化,更是我與植物在精神層面的共同成長與轉(zhuǎn)化。
金櫻子不止花瓣可以食用,它的果實也是我們小時候的零食,成熟后金櫻子酸酸甜甜的。只是果子全身都長滿了刺,每一次采摘都會被扎破手指。
《山家清供·金櫻粥》原文記載:
金櫻子,采霜后,竹夾子摘取。搥爛,去囊凈,貯之。或煮粥、或浸酒,皆宜。若蜜漬,則去子,搦斷脈,投蜜中。經(jīng)旬,味甘而酸,亦能醒酒。
古人早已在前頭給我們做出了食用方法的示范,煮粥、泡酒和蜜漬。待霜降過后,便是采收金櫻子的最佳時節(jié)。此時果實盡收秋意,需用竹夾小心摘取,可避開果皮尖刺,免傷手。摘下的金櫻子需適度捶打至果肉松散,再仔細剝?nèi)ネ鈱拥拇蹋コ齼?nèi)的籽,最后用清水漂洗干凈,曬干,便算完成初加工,可待后續(xù)烹制。
曬干后的金櫻子果肉可以用來煮粥,和粥一起煮熟后的口感綿潤,帶著自然的草木香味。也可以用來泡酒,但泡酒的金櫻子需要三蒸三曬,再密封三個月后才可以飲用,這個過程比較復(fù)雜些,泡出的酒醇厚回甘,也有一定的藥用價值。
還有一種吃法是蜜漬金櫻子。先將新鮮的金櫻子去核,再掏干凈籽囊,裝入瓶中,倒入適量的土蜂蜜,密封保存。十天半月過后,蜂蜜的甜潤會完全裹住果肉,入口酸甜交織,清爽解膩,有解酒醒神的妙用。
如果我的時間允許,待金櫻子的果子成熟后,也如法炮制一番,做出可口的蜜漬金櫻果子。
做花茶和做紅茶一樣,選個好天氣非常重要,如果發(fā)酵完成就遇到雨天,那就要用烘干的形式將發(fā)酵好的花茶烘干。所以我一般都會選擇第二天大晴的天氣才會做花茶,只用一個太陽曬干的才好。
將發(fā)酵好的花茶抖散在曬網(wǎng)上放在太陽下曬干,到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泡一泡嘗嘗,投花入甌的瞬間最見工夫,湯色清透呈淺咖色,入口不膩,濃郁的蜜香,還略帶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白瓷杯里浮沉的,豈止是花魂?分明是陸龜蒙“閑來松間坐,看煮松上雪”的雅趣。
入口這一瞬間,內(nèi)心感受到了《本草衍義》記載的“香能通竅”之境。
這款花茶,品其味只是其表,人與自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過這些植物的饋贈,建立起一種跨越界限的默契與依存,使生命與生命的相遇共同譜寫人間煙火的贊歌。
以后的日子,我還會將許多的花草植物用做茶的方式做出各種各樣的花卉植物茶,最終會悟得花茶之道不在花哨奇巧,而在于用自己的雙手讓每片花瓣向人們敘述自己的生命故事。
就像此刻茶湯里沉浮的花茶,薔薇仍帶著美好的形狀;金櫻子仍保持辛香,這分明是大自然的靈氣延續(xù)。這杯中的春秋,草木用各自獨特的滋味,在杯盞中書寫鮮活生動的經(jīng)典詩篇。
如今再看那些手臂上燙傷的疤痕、砍野刺被扎入手腕,去醫(yī)院開刀取刺留下的疤痕,它們像茶樹在高海拔艱難生長的年輪,它們像父親三十年來入山與伐木賊對峙的風(fēng)險一樣的印記,記錄著我每一次與高溫的對抗。那些曾經(jīng)的疼痛,都成了與森林、茶山的對話。
現(xiàn)在每次聞到炒青的香氣,手臂上的舊疤都會隱隱發(fā)燙,那是身體在記住與茶相遇的溫度。制茶從來不是簡單的技術(shù),而是人與土地、陽光、水火的相連,是用時間和疼痛釀成的蜜餞。
那些炒煳的茶葉、發(fā)霉的茶堆、燙傷的疤痕,都是茶在教我懂得:最好的茶湯,永遠藏在反復(fù)的推敲里,藏在對每一棵樹木、每一片葉子的敬畏中。
父親在我接手茶山的第二年去世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是四月的中旬,院子里晾曬在曬網(wǎng)里的茶已經(jīng)曬干,茶香四散,父親在彌漫著茶香味的房間里,沒留下一句話就安詳?shù)刈吡恕?/p>
我想,父親應(yīng)該是舍不得走的,他剛剛見證荒野了三十年的茶樹在我和他的努力下,成為杯中美味,命運的節(jié)點卻在這時候毫不留情地將他帶走。
同時,父親應(yīng)該也是欣慰的。至少,他已經(jīng)喝到了我們一起做出的野放茶。
當(dāng)春雨送來今春第一枚茶芽,我聽見茶經(jīng)在血脈里重新流動的聲音。茶煙升騰處,那些被砍伐的茶樹,正以另一種方式在杯中獲得長存。
有關(guān)森林、土地生態(tài)的紅線還纏在這座山上的界線中,山風(fēng)已經(jīng)裹著茶花的清香鉆進我的鼻腔。
現(xiàn)在,終于懂得茶經(jīng)真正的深意:所謂嘉木,不過是游子落地生根時,大地震顫的回音。
或許,這就是命運賦予我的使命,就是生命輪回的意義。這片林場正如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也時刻讓我感到壓力,但同時也激勵著我繼續(xù)前行,我在歸與離的糾結(jié)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方向,也將在這片土地上,繼續(xù)書寫屬于我和森林、土地及茶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