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青少年為什么 選擇和虛擬角色建立情感連接?
為虛擬角色舉辦生咖(生日咖啡館應援活動的簡稱)、擺陣(意為把周邊收藏品擺出造型,排出壯觀的陣勢),在乙女游戲中體驗戀愛互動,在互動直播平臺“養成”虛擬偶像、Vtuber,甚至通過AI訓練智能體獲得情感回應……近年來,虛擬角色正在從單純的娛樂對象,逐漸成為部分青少年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情感對象。虛擬數字親密,指人們借助數字產品與虛擬角色建立的、具有情感投入與儀式感的陪伴關系,這種現象愈發普遍的核心原因是數字媒介重新塑造了親密關系的方式。
與虛擬角色建立情感連接并非數字時代才出現。傳統大眾媒體時代中,廣播電視也制造了一種“幻象”,讓觀眾覺得與屏幕里的表演者是面對面的關系,觀眾長期觀看影視角色或主播,會對媒體人物形成一種單向的情感依戀,而實際上屏幕內的人物并不真的認識觀眾。有社會學研究者將這種看似面對面的單向情感關系命名為“擬社會關系”。這里的媒體人物不僅指真實存在的人,還可以是虛構人物。這類只存在于媒介中、為觀眾而存在的形象被稱為“媒介人格”。只要媒體能賦予其人格化特征,受眾就可以與之產生具有現實效力的情感聯結。
傳統媒介中的單向關系主要依靠觀看和想象維系,而數字時代的虛擬親密已不再停留于單向觀看,而是通過自身的技術可供性,進一步增強了這種關系的互動性、持續性和個性化。可供性概念最早由美國心理學家詹姆斯·吉布森提出,用于解釋環境與行為主體之間的關系。吉布森認為,可供性并非單純屬于客觀環境,也并非完全取決于主體認知,而存在于環境特征與主體行動可能性之間。換言之,媒介技術并不會直接決定人的行為,而是通過提供不同的行動可能性,影響人們表達情感、建立關系和參與互動的方式。
在虛擬親密關系中,數字媒介提供了多種支持情感連接形成的可供性。
首先,數字媒介強化了虛擬角色的持續在場性。傳統影視角色通常只能在觀看作品時被接觸,而如今的虛擬角色可以通過手機等界面、網絡等平臺持續進入用戶生活。玩家每日登錄游戲查看角色劇情、粉絲通過直播平臺關注虛擬偶像動態,這些日常化接觸使虛擬角色從一次性的媒介形象轉變為持續性的陪伴對象。其次,互動參與的可供性讓只能觀看故事轉向了通過互動建構關系。不管是游戲中的劇情選擇、實時好感度機制,還是網站中粉絲通過彈幕、評論參與虛擬人格的共同生產,關鍵在于通過雙向的互動,讓用戶能夠體驗到關系中的參與和連接。此外,數字媒介還提供了豐富表達與個性化溝通的可供性。文字、語音、圖像、視頻以及人工智能生成技術等多模態內容,使虛擬角色能夠以更加多元的方式進行情感表達。專屬劇情、角色語音、個性化稱呼以及AI生成回復,都強化了用戶“被關注”“被理解”的體驗,并進一步增強了虛擬親密關系的真實感。
最后,數字媒介也同樣提供了一種低風險、高確定性的情感環境。現實親密關系需要面對拒絕、誤解、沖突和協商,而虛擬關系通常具有更強的可控制性。用戶可以選擇何時進入關系、如何互動,以及投入多少情感成本。對于處于身份探索階段的青少年來說,這種可控制的親密空間提供了一種嘗試表達自我、理解情感和想象關系的機會。因此,對于許多青少年而言,與虛擬角色建立聯系,也可以視為是一種情感練習的方式。
但與此同時,這種虛擬親密關系的可計算化和商業化,也是需要警惕的。當平臺能夠通過算法、數據將其與商業設計綁定時,親密關系本身也會被轉化為一種可計算、可運營的消費模式。角色的人格設定、互動反饋和情感刺激,都可能服務于提高用戶黏性。當虛擬關系比現實關系更穩定、更容易獲得滿足時,個體面對現實關系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的能力也可能受到影響。虛擬數字親密帶來的影響,不僅是個體情感選擇的問題,更涉及數字平臺如何塑造親密關系、重構情感實踐乃至影響青少年社會化過程,值得持續關注與審慎應對。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