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劍風云決》:傳統武俠文學的敘事限度
盡管在玩家群體中依然存在不少爭議,但是由“俠萌游戲”于2023年制作并持續更新的《逸劍風云決》依然稱得上是近年來最優秀的國產武俠角色扮演游戲。游戲以HD-2D視覺藝術風格,在虛構的游戲時空中,演繹了一場“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經典武俠故事。《逸劍風云決》從發售之日起到全部DLC(Downloadable Content)發布結束,幾乎始終保持了90%以上的好評度。一掃之前國產武俠游戲發售即“暴死”的魔咒,重新拾起了在《俠客風云傳前傳》之后便逐步倒下的武俠角色扮演游戲的旗幟。
從武俠文學的敘事層面來看,《逸劍風云決》是一部“水桶”型作品。其不僅有眾多各具特色的出場角色,還將各種不同風格的武俠文學的經典情節融于一體。熟悉金庸、古龍、臥龍生、溫瑞安等作家的讀者,可以在其中發現《倚天屠龍記》《碧血劍》《絳雪玄霜》《四大名捕》等小說的敘事結構與典型要素,甚至于像《東成西就》這類電影中的角色形象,也被納入到游戲中成為游戲的彩蛋。如果說,諸如《俠之道》《霸劍霄云錄》等游戲是在嘗試以游戲的形式講述新的武俠故事,那么,《逸劍風云決》則是以游戲的形式實現了對當代經典武俠小說的一次總結性敘述。然而,正因為其以現代游戲的形式重鑄了經典武俠小說的情節與理念,反倒揭示了經典武俠文學在現代游戲敘事之中日益呈現出來的邊界感與限制感。
“爽文”男主與經典武俠敘事的張力
雖說《逸劍風云決》立足于當代經典武俠敘事,但仍然是一款現代游戲,即以主角為敘事核心的角色扮演游戲。游戲中絕大多數時間必須圍繞主角重心,盡管可以使用多種的演出形式嘗試插敘與倒敘,但是單一主角的敘事視角是無法撼動的。與武俠小說的閱讀不同,游戲玩家需要能夠明確地感覺到在其培養下的游戲主角能力的成長性。對玩家來說,角色扮演游戲的主角是潛在綜合能力最強的人物,甚至會通過使用游戲內外的手段——投入大量時間在游戲中練級提升角色的數值強度或者使用“金手指”、修改器等強行修改角色數值——來促成這一目標。實際上,《逸劍風云決》也提供在故事進度的中早期實現角色強化的多種游戲手段,并且為了使這種游戲角色能力的強化不與故事情節脫節,在游戲敘事上強化了主角的中心地位。易言之,就是在傳統經典武俠文學敘事體系內,加入了一個現代網絡文學中常見的“爽文”男主的角色。
主角宇文逸,雖然身負深仇,卻并沒有經歷經典武俠文學中大俠成長的艱辛歷程。他從入江湖之初,便篤定了自身對于江湖的信念,并且從未曾因外物而動搖。游戲中,宇文逸在與欲教迦摩(原型魔佛波旬)的戰斗之中,是唯一能堅守本心毫不動搖之人,乃至無欲而發的境界。這種境界是始終貫穿于宇文逸身上的,而非歷經磨難的成長。單純從這一層面來看,宇文逸這一角色已經站在經典武俠文學敘事的另外一面——大俠并非通過成長修煉而成,而是從來如此。此外,更能直觀凸顯宇文逸“爽文”男主的則是在游戲中,幾乎所有能夠互動且有劇情的女性角色都會與其產生曖昧情愫,甚至與丐幫大俠燕未還有親密關系的傷魂鳥,也能夠通過適當的選擇實現與宇文逸的“上邪”。
一邊是當代經典武俠的成長性情節,一邊是“爽文”男主的“我全都要”,《逸劍風云決》的敘事呈現出一種微妙的不和諧。大俠與“爽文”主角之間,被逐漸畫上了等號。在經典武俠敘事之中,似乎又是不可等同的。由此,經典武俠敘事與現代游戲的界限便逐步顯現出來。
“任俠”的敘事限度
《逸劍風云決》的故事開篇是典型的武俠文學——鏢師宇文逸因意外卷入到天龍幫與玄火教的火并之中,身中奇毒。后在大俠江吟風的救治下逐步康復,又親歷江吟風一家因武林恩怨幾被滅門的慘劇。為完成江吟風的救女遺愿而進入江湖。經典武俠小說歷來喜以恩仇為引,《倚天屠龍記》《劍玄錄》《神州奇俠》等皆以江湖見恩仇為入筆。這是因為,江湖人士,即所謂俠客之間的恩仇與傳統的“任俠”“游俠”的觀念最為接近。所謂重然諾、輕生死,若去除掉墨家背后的“兼愛”與“非攻”,最直觀與最生動的表現大抵不出于俠客個人的恩仇。這樣的故事,也容易將武俠故事集中于純粹的武林之中,拋開來自現實的可能干擾。
然而,當代武俠小說中,有不少作品將武林江湖之事介入到所謂朝堂之中,盡管仍舊是一種想象性的朝堂。小說之中的武俠故事出入于朝堂與江湖之間,似乎并沒有什么“違和感”,當這種敘事轉變為現代游戲時,則讓人感覺到某種“任俠”的限制。絕大多數角色扮演游戲往往以單一主角作為敘事核心,很少有小說那種多線敘事或平行敘事。這導致以“任俠”為中心的恩仇敘事,只能圍繞游戲主角周圍。與之類似,《逸劍風云決》作為集合當代經典武俠故事為一體的游戲,故事的重心逐步升級到江湖與朝堂之中,導致主角失去了“任俠”的本意與初衷。
宇文逸無疑是一個帶有“爽文”性質的角色,重然諾、輕生死,快意恩仇。在現代網絡文學中,這類情節亦層出不窮。不過,當這種角色要被置入到經典武俠敘事中的江湖與朝堂之間,經典敘事則變得難以成立。在想象的江湖或修仙世界之中,絕大多數事件都可以憑借主角的實力得以解決,但在經典武俠敘事中,朝堂是江湖與俠客無法突破的存在。宇文逸既要符合經典大俠的形象,又要能夠打破與朝堂之間潛在的矛盾,就變得特別理想化了。游戲的結局也正是這樣設計的:宇文逸與皇后達成協議,幫助皇后征伐淵國,實現大一統,給天下帶來30年太平盛世。類似的情節在經典武俠敘事中可能導致悲劇,就像《天龍八部》的蕭峰那樣。
《逸劍風云決》通過游戲這一媒介,揭示了經典武俠文學中那些已經深入人心的情節與要素,在當下的敘事環境中產生了怎樣的新變。或許,《逸劍風云決》的成功,也可被視為是一種武俠敘事的當代轉向——舊有的張力與限制,是時候被重塑了。
(作者系蘇州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