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翼:珠簾暮卷西湖雨
珠簾暮卷西湖雨
張天翼| 文
《珠簾誤》是一篇命題作文,這一年,《小說界》以詞牌名和曲牌名為題,我領到的題目為“沉醉東風”,是“雙調”這個宮調下的一支曲牌,元人燕南芝庵《唱論》道:“雙調唱,健捷激裊?!蔽掖蜷_《全元曲》,搜出所有調寄“沉醉東風”的曲詞,一首首看下去,看到胡祗遹《沉醉東風·贈妓珠簾秀》。
珠簾秀,朱姓,排行第四,人稱朱四姐,后輩又稱之為“朱娘娘”,是元雜劇演員中第一名旦。元人夏庭芝的《青樓集》,稱她“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末泥等,悉造其妙”。用當代的話說,看某流量紅不紅,要看能否“破圈”,珠簾秀的名字,七百年后還能出現在中學課本上,可謂超時空破圈。
再往下看,這位業界天花板、頂流女明星,在度過與關漢卿、盧摯、胡祗遹等高官文人應酬交好的鮮花著錦似的前半生之后,后半生過得怎樣?
史載,她嫁給一個叫洪丹谷的道士,終老于杭州。有野史道是珠簾秀先于洪丹谷而逝。如果野史不準,珠簾秀獨自度過暮年,她會做什么?她會被當年的粉絲認出來嗎?她身邊的人,知不知道這婦人是當年翰林學士、戶部員外的座上賓?
我想到隱居美國的張愛玲,想到十幾年偶爾會被拍到一張照片的尊龍,想到《大宅門》里跟明星照片結婚的白姑奶奶白玉婷,想到“又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的李龜年,想到“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的公孫大娘。
因此我想寫一個元代的明星與粉絲的故事。另一主角,也是女子—少女阿菘,曾在幼時跟隨伯父胡祗通見識到朱娘娘的歌喉,一見傾心,并愛上戲劇,偷偷寫起劇本來。用當代情境套一下,類似一個女孩喜歡上鞏俐的電影,立志長大要當編劇,給鞏俐寫劇本。
但在阿菘的時代,她沒機會做想做的事,匆匆被送進婚姻,很快夭亡。多年后,她的魂魄附在一冊薄薄的劇本上,輾轉漂泊,借由她兄弟阿葑之手,與晚年的珠簾秀相逢,方得以表達她對偶像的激賞,對戲劇的熱愛,以及想做個劇作家的純真志向,即使肉身已湮沒,這樣的熱情也不能被磨滅。她生前撰寫的曲詞,終由珠簾秀的歌喉唱了出來。
《珠簾誤》,“誤”是指當年宴席上雙胞胎兄妹互換出現,無人看穿。文中出現的其余人物,南春宴、張心哥、帽兒王、李定奴、王榭燕,是《青樓集》中確有記錄的名角,西嶺秀、玲瓏秀是我杜撰的,那幾道菜,是確有記載的元代菜肴。筆者學識疏淺,加之成文倉促,文中關于戲劇、唱腔、職官等敘述定有錯謬,拜請博學的讀者大人們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