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詩人的小說
《洞》是詩人丁成的第一部小說。說它是小說或許沒有那么準(zhǔn)確,因為它起初是詩人非虛構(gòu)寫作系列的一部分,因而這個故事本身就取材于詩人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它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虛構(gòu)或夸大的意圖,它被寫下只是為了述說真實的記憶。但在詩人的講述中,一切平淡無奇的細(xì)節(jié)都被賦予了一種文學(xué)的魔力,或不如說,這種巨細(xì)無遺的觀察方式本身就透露了詩人那不同尋常的眼光。在詩人的自述中,一切現(xiàn)實的發(fā)生之事都天然地自帶一種微妙的文學(xué)感,這不是什么浮夸或高級的修辭留下的言語印記,也不是一種刻意追求的敘事腔調(diào)所制造的文字質(zhì)感,而只是一種微乎其微卻令人心悅的氛圍,它滲透在最簡單的詞句之間,像一層薄得不能再薄的空氣,當(dāng)詩人開口說話之時,這看不見的空氣便開始悄悄流動,打磨著每一個詞語,更確切地說,打磨著詞語與詞語之間停頓的縫隙,正是透過這些縫隙,整個故事被賦予了獨特的語速和節(jié)奏。于是,這流動的空氣便成為塑造小說的風(fēng),沒有這陣風(fēng)對語言的吹拂,回憶仍只是回憶而已。丁成在寫作上的天賦就是,他能隨時召喚這陣風(fēng),并將其注入他要說的每一句話。所以,《洞》從來不是一篇為小說的寫作而準(zhǔn)備的文本,但它也不是被意外地寫成了小說。應(yīng)該說,對于詩人,它生來就是一篇小說,但只有到了最后一刻,它才驚訝地意識到了那本就屬于它的命運。
那么,一個具有“喚風(fēng)”之天賦的詩人為何在這個時候才開始寫小說?或者說,一個詩人為何要寫小說?這里頭當(dāng)然有一些現(xiàn)實卻偶然的動機誘使詩人去做他從未想過的嘗試,但如果《洞》是詩人未來小說事業(yè)的一個開端,那么這看似偶然的嘗試背后也免不了有一些深層的必然因素。作為“80后”詩歌寫作的優(yōu)秀者,丁成從新世紀(jì)以來一直實踐著詩歌寫作,從未中斷,可以說,他對詩的執(zhí)著到了一種幾乎癲狂的狀態(tài)。但在持續(xù)的寫作過程中,丁成的詩也經(jīng)歷了一種語言的巨變,這種巨變不只是風(fēng)格或形式層面的,而是涉及詩之為詩的本質(zhì)。如果說編選《80后詩歌檔案》時期的詩人還在追求先鋒式的炫技,那么在2010年之后,詩人就開始探索一種不可辨讀的詩,一種用他自己的話說,“不是詩的詩”。這場極致的詩歌實驗最終在2019年匯集成一部驚世駭俗的作品:《語言膏》。在漢語世界,或許還沒有哪部作品像《語言膏》一樣如此徹底地摧毀了詩的寫作和語言本身。而在揮出這記對漢語詩歌的重?fù)糁螅娙讼袷峭瓿梢豁検姑话悖鎰e了他過去的詩。不過,丁成倒沒有像蘭波一樣放棄詩的事業(yè),他仍繼續(xù)寫詩,只是用更為平實、更為日常的語言來寫。他寫的是被毀滅之后遺存下來的詩,是被否定之后再次變得可能的詩,即在“非詩”的極端考驗下僅存的在他看來還算得上詩的詩。這樣的詩如今已成為他的生活,成為他生活的語言,因而也成為他吹向小說的那一陣最初的風(fēng)。
事實上,詩人對詩的告別與他對生活的告別幾乎同時發(fā)生。他以一種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與過去的生活作了決裂,從此以后,遺存的詩才真正成為他從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的生活。在他移居南京之后的日子里,丁成寫著這些日常化的詩,而這些詩本身就構(gòu)成了他的日常。某種意義上,他把生活當(dāng)成詩和藝術(shù)來過,或不如說,在他看來,今天能夠?qū)懺姾妥鏊囆g(shù)的唯一方式就是過這樣的生活。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與詩無關(guān),但他所做的一切又都可以是詩。這自然也包括寫小說。所以,在丁成這里,寫小說并不是寫詩的替代,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寫詩,甚至與寫詩并行不悖。由于詩與小說使用的是同樣的語言,一種早已不是詩的語言,寫什么并不重要,寫本身就是活著的形式,做藝術(shù)的形式。不過,《洞》講述的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時的詩人還未擺脫過去的詩和舊的生活。當(dāng)詩人把這樣一段偶然的回憶作為第一篇小說的主題時,他已悄然彌合了當(dāng)下與往昔的斷裂。在《洞》如此鮮活的敘述里,我們與詩人同處于其生命的那個離奇的現(xiàn)場、荒誕的瞬間,迎著他用與詩無異的語言撥動的這陣微風(fēng),我們被卷入了他曾經(jīng)感受過的錯愕、驚慌、五味雜陳。直到這一刻,我們才明白,他的生活曾是如此,而這生活一旦被寫下,也就意味著它成了今日的小說,成了他試圖去做的藝術(shù)。就這樣,借著小說,詩人過去的生活重新成為了今日的詩。或許,他的生活,他過往的全部生命,從來都是詩,只等著有天被他自己寫下。而這一次,也是第一次,他采取了小說的形式。
《洞》的故事是簡單的,就像我們在生命的某一刻會撞見的那些怪得讓人啞口無言的遭遇。在故事里,丁成只是平靜地敘述,不做說教,也不做評判,所有壓抑的情感都像小說的標(biāo)題“洞”一樣,只留下漆黑一片的窟窿。如果說它是一則寓言,那么它只能是關(guān)于洞本身的寓言,即寓言缺失的寓言。生命中總有一些莫名其妙又無法預(yù)測的邂逅,它們從我們身上穿過,只會留下這些難以名狀的洞,無論你是感到疼痛,還是覺得憤怒,它們都始終不可解釋,因為你說不清為何如此。人們總喜歡憑經(jīng)驗為這些洞尋找填補的解釋,但最終無濟于事,洞只要存在,就永遠(yuǎn)是洞:它們?nèi)缤诙矗瑫淌梢磺锌赡艿慕忉尅;蛟S,唯一可與之匹配的說法,就是瘋狂了。但瘋狂并不是解釋,相反,它只能說明解釋的無力和失敗。這樣的不可解釋就是洞的本質(zhì),它是絕對的缺失、遺漏、空白。所以,《洞》只是洞的寓言,缺失本身的寓言。但丁成并非一位虛無的詩人,他的小說也不故弄任何深奧的玄思。面對這些不可解釋的生活之洞,丁成用同樣不可解釋的笑來回應(yīng)。讀這樣的小說時,誰不會有想笑的沖動?那未必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也許只是苦澀的尬笑,或不屑的恥笑,甚至偷偷摸摸的譏笑,但終歸是一種笑,至少在內(nèi)心里,有那么一瞬間想笑。可是笑什么呢?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呢?誰也說不清楚,因為笑的對象本就是空無,笑只是因為空無而笑。所以,洞本身就是好笑的,對于生活里突然冒出的洞,除了無可奈何地笑之外,也沒有別的什么辦法了。當(dāng)我們強裝鎮(zhèn)定、努力凝視洞時,我們的世界便會動搖、崩裂,一把虛無之刃殘酷地割開了完好的存在,笑就從存在的破裂處散逸出來。洞就這樣通向了另一個世界,通向了世界背后更深的深淵,那是為笑準(zhǔn)備的空間。而《洞》的全部語言都圍繞著讓目光淪陷的照片之洞旋轉(zhuǎn),以至于形成了旋風(fēng),吸引著讀者的笑:《洞》就是一個笑的引力場,而它那微乎其微的氣息,則是幽默的芳香。
但笑了,然后呢?什么也不會發(fā)生,世界在短短一瞬間裂開了一次,旋即恢復(fù)如初。但你的生命被真真切切地觸動了一次,哪怕不動聲色,在最內(nèi)在的地方,它也因為笑而下意識地跳動了一下。這種生命的顫動,就是丁成日常在寫的詩,它不拐彎抹角地玩弄字詞,只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給人一擊。詩就是漫不經(jīng)心的那一下觸動,那一次想笑的沖動。因為一句猝不及防的話,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張開的嘴巴不知所措地懸在空中,這就是洞。丁成的小說,如同他的詩,在給庸庸碌碌的麻木生命打洞。或許,這篇《洞》可以用詩人自己的一首詩來解釋:“逼不得已在墻上鉆了三個孔/于是,整個世界瞬間便多了三個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