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6期|唐力:老虎詩篇
伏地之虎
它浮現,從巖石中浮現,仿佛是要
掙脫巖石的禁錮,但它的肌膚
還緊緊黏住巖石。它一點兒一點兒地掙脫,掙脫
記憶的禁錮——像一粒詞語,巨大的詞語
要掙脫紙張的吸附,橫空躍起
成為高處的雷霆——在爆炸中散放
自己的靈魂
我在一個悶熱的下午
看到它,看到它從巖石中
掙脫出來,從淡藍色的膽怯的顏色中
掙脫出來,一只腳已探向下面的
傾斜的土地,它低俯的頭顱
已從紙張中浮現出來:深深的疑問——
它向面前的世界提問,卻不負責解答
只將永恒的疑惑,留給紙張
和紙張之外的我們
橫渡之虎
老虎在橫渡大海,一只老虎
口里叼著一只幼虎,正在
橫渡大海。它的身子,已淹沒
在假設的波浪里,只
浮現出頭顱和
口中奄奄一息的老虎
波浪繪出優美的線條——
起伏的、回環的、旋繞的——
無數的繩索,組成了大海
沒有邊際、沒有涯岸;沒有方向
也沒有退路。此時,我是另一只老虎
口含詞語,橫渡詞語的海洋(辭海?)
我要拯救一粒詞語,一粒唯一的
詞語(詞語中的老虎?)
泅渡這有限而無窮的紙張,我筋疲力盡
口含致命之詞,橫渡茫茫人世……
咆哮之虎
在這幾天里,我一直注視著它
注視著它高昂的頭顱,那凌空的威儀
足以讓隱匿的星辰戰栗
注視它張大的嘴巴,露出
尖利的牙齒,閃爍——光的殘忍
注視它勁健的四肢,仿佛
圣殿堅固的石柱,撐住沉重的肉身
傾斜的巖石:仿佛陡峭的生活
翹立在歲月之中。它在其上,腳掌
像圓形的警示,釘住未知的告示
飛流而下的瀑布,帶著
巨大的聒噪,散亂的反對
化為流動的煙云
化為虛空,彌漫在峽谷之中
它的咆哮已化為巨石——
林中之虎
在這個煩躁和酷熱雙重夾擊的下午
讓四點鐘無路可走的下午
我困于斗室,與下午面面相覷
相對無言,讓沉默化為時針的嘀嗒
手機響了:一個電話進來
是我的母親,從遙遠的鄉下打來
我已很久沒有回去了。母親詢問
我的近況,囑咐:注意身體
她順便提到,老家對面的夏福全
走了,前天剛回來,身體健朗
打掃老屋,下午回到城里的家中
晚上就死了。“年紀輕輕的”,我努力
回想他的面容,感覺到一只老虎
來到了我心里的林中空地:巨樹聳立
枝條交織,成為一個自足的宇宙
它屈身,仰頭,張口
一聲長嘯,震動了樹木深深
埋在地下的根……
我的悲戚,如落葉,簌簌直下
【詩人簡介:唐力,1970 年生,重慶文學院專業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