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和題一罵題
世傳趙普之言“半部論語治天下”,語雖無征,而事有可驗。蔡絛《鐵圍山叢談》載其秉鈞日,每朝廷遇大事定大議,歸第則亟閉戶,啟一篋,取一書讀之。或讀之終日,家人莫測也。及翌旦出,則事必決矣。故世議疑有若張良遇黃石公事,必得異書焉。及其謝世,家人開其篋視之,唯《論語》二十卷耳。
東坡與子由同應(yīng)秘書省試,六論題其一不知所出,對案長嘆,且目子由。子由取筆管而以口吹之,東坡悟乃《管子》注也。及二公將就御試,共咨父,慮昆季有一黜落奈何。明允曰:“我能使汝皆得之。一和題一罵題可也。”和題,依題意發(fā)揮;罵題,與題意唱反調(diào)也。后二人果皆中。
清初高一麟《矩庵詩質(zhì)》卷一《秦女休行》:“旭日自東來,照見秦氏樓。樓中有好女,其名曰女休。賦性剛以俠,賦質(zhì)嬌以柔。十二學(xué)鋮黹,十三彈箜篌。十四工織素,十五釐脯修。十六精劍術(shù),寢食與之游。渾脫復(fù)溜利,荊卿孰足儔。問女何所事,父有十年仇。秘之不肯泄,胸內(nèi)藏戈矛。兄弟六七人,無以代父憂。養(yǎng)女不得濟(jì),何如委谿溝。演茲屠龍技,庸以快夙謀。義激膽自壯,智深計獨(dú)周。凌晨辭香閣,東西任所投。折行來市上,市上人煙稠。恰逢元惡至,舉刀刃父仇。剖腹探其心,挽發(fā)斷其喉。血涴孔雀裙,殺氣貫斗牛。左手?jǐn)z襟衽,右手提人頭。含笑詣法吏,法吏訊所由。女亦無所由,父有十年仇。秘之不肯泄,胸內(nèi)藏戈矛。兄弟六七人,無以代父憂。養(yǎng)女不得濟(jì),何如委谿溝。演茲屠龍技,庸以快夙謀。功成不惜死,性命等蜉蝣。但愿申國法,拽之付縲囚。法吏感其言,抗疏拜冕旒。覽之宸顏喜,轉(zhuǎn)為須眉羞。兄弟六七人,不及一女流。殺人律應(yīng)抵,此則非可侔。詔勿從吏議,封曰孝烈侯。”內(nèi)“父有十年仇”以下九句,后女休對法吏語中重出,只字不易,是甚奇,而亦甚拙也,似今日學(xué)生作業(yè)復(fù)制粘貼偷懶者。
清世宗東暖閣扁曰“惟仁”,聯(lián)云“諸惡不忍作,眾善必樂為”,西暖閣扁曰“為君難”,聯(lián)云“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后聯(lián)本自唐張?zhí)N古上太宗之《大寶箴》:“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為臣能以此誡君,為君能以此自警,賢于后世為政者遠(yuǎn)矣。
予早年論文引用王世貞《徐汝思詩集序》:“盛唐之于詩也,其氣充以完,其聲鏗以平,其色麗以雅,其力沉而雄,其意融而無跡,故曰盛唐其則也。”彼時引書注釋未如今日之嚴(yán)苛,遂未注出處。頃編文集,增補(bǔ)注釋,核通行之本,“其氣充以完”一句均作“其氣完”。請教陳兄廣宏,告其《竟陵派研究》與廖兄可斌《復(fù)古運(yùn)動研究》所引亦作“其氣充以完”,且謂其時用王弇州集多據(jù)臺灣偉文出版社1976年版《明代論著叢刊》影印《弇州山人四部稿》,然覆驗偉文版第3160頁此文,亦作“其氣完”。經(jīng)廣宏兄覆核幾種王集,并萬歷二十年刊《四部稿選》,悉作“其氣完”,乃至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亦同。則吾等所引竟不知出自何本,是亦咄咄怪事也。
明季四公子陳貞慧、方以智、冒辟疆、侯朝宗,入清后不出(侯曾被迫就試),兒孫輩尠沾功名。獨(dú)貞慧后人曾為顯宦。其子宗石(陳維崧四弟)入贅侯朝宗家為婿,家于商丘,有子履中、履平。履中長子淮,字望之,一字澄之,號藥洲。乾隆十八年(1753)拔貢,捐貲候選知府,二十六年(1761)授廉州,累官至貴州巡撫,后以罪回籍。《清史列傳》卷六十六有傳。淮有文墨,乾隆十五年曾刊家藏《漁洋詩則》。袁枚《隨園詩話》嘗稱道其詩,蔣士銓《忠雅堂集》載其墓志銘,乃四家后裔中少有之踐仕履躋高位者。
閱胡天游《石笥山房詩集》,卷四有《魏武葬不知處聞近世有于漳水下發(fā)得之者》云:
昔公死計安邱壟,巧向人間作疑冢。
豈知發(fā)覆竟千年,枉錮三泉功費(fèi)勇。
生平意氣吞龍虎,香履綢繆亦何?。
托人愛子情轉(zhuǎn)密,終始謀全到芻俑。
不辭穿透河下土,正怕摸金隨故踵。
蚤時應(yīng)解愚秦政,晚笑世龍同一孔。
速朽端為達(dá)者論,英雄只以癡人恐。
恩仇斷從百世泯,相掘忽值須臾動。
可嗟數(shù)會窮神鬼,奪盡衡漳力遮擁。
斫剖前和誰關(guān)嚙?灰飛竇器寧留捧。
誰何棺槨付天地,赍送星辰無倥傯?
脫然委化了無窮,公輩下看真蠛蠓。
古來相傳曹操有七十二疑冢,今既以河南省安陽市安豐鄉(xiāng)西高穴村所發(fā)為魏武高陵,則清中葉漳水下所發(fā)之曹操墓,殆亦七十二疑冢之一也。然今考古已知河北臨漳一帶所謂“七十二疑冢”者,實皆北朝古墓群也。
處世清靜之道,吾于汪瑔《旅譚》所引繆嘉樹《囈語》得三言,曰同,曰窮,曰庸。同則諧于俗,窮則人多恕,庸則無物嫉。故同可以息謗,窮足以弭怨,庸所以得福。士生于世,不能和光同塵,為道不至窮厄,雖欲庸而不可得,于是謗怨隨之,終其身難得消受一福字矣。
趙烈文日記中評蔣琦齡奏疏,于“開言路”一節(jié)贊其深中時弊,然復(fù)謂:“所慮者,本朝家法,政由宸斷,而邇來言路一開,淄澠難辨,言之為公為私,皆有所挾之成見,儼然明季臺諫之風(fēng)。為上者茍無真知灼見,以察群言,鮮不至于五色無主,非治象也。若再朋黨之風(fēng)興起,害政更甚。今天下痿痺久矣,專心一慮,猶苦不能振作,更以陳言范圍之觸前躓后,困其心思,廢其耳目,幾何不僵仆哉?”此言殊有見地。夫言路雖開,亦待宸斷。以清前期諸帝之劬學(xué)勤政、勵精圖治,且不得理其世而延其祚,則后世胸?zé)o點(diǎn)墨、喬張作致之主,亦何足道哉。是知世有共和,以群治替獨(dú)顓,蓋不特以開言路為急,更期幸免于獨(dú)見之愚、千慮之失也夫!
光緒三十三年(1907),日本巖崎文庫以日幣十一萬八千元購入歸安陸心源皕宋樓藏書四千部、四萬四千余冊。島田翰為撰《皕宋樓藏書源流考》及購獲始末數(shù)千言。王式通題絕句十二首,小注言及客歲九月廿八日,與仲弢、沈曾植在東京游宮內(nèi)省圖書寮,觀內(nèi)府藏書,典守者羅列精本,請定甲乙,意殊誠懇。培老謂:“東游以來,唯茲事差強(qiáng)人意。”仲老戲曰:“君勿憙,防島田明日翻案。”雖一時戲言,亦足見彼時中土學(xué)者已視島田之漢籍目錄學(xué)為畏敵。
唐人律詩忌用同字,王維《出塞作》因“暮云空磧時驅(qū)馬”“玉靶角弓珠勒馬”兩句再用“馬”字,屢遭后人非議,予已辨前句“馬”實為“雁”之誤。劉禹錫《蘇州白舍人寄新詩有嘆早白無兒之句因以贈之》“雪里高山頭白早”“于公必有高門慶”兩用“高”字,有自注:“高山本高,于門使之高,二義有殊,古之詩流曉此。”可見知避同字。而其《南海馬大夫遠(yuǎn)示著述兼酬拙詩輒著微誠再有長句時蔡戎未弭故見于篇末》中兩聯(lián)“百越南溟統(tǒng)外臺”“腰懸青綬亞三臺”竟連押“臺”韻。雖一以星名喻職官,一直指藩府,義訓(xùn)微異,然連用同字押韻,究非詩格,前后代詩中予亦未見其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