挾琥珀而飛——讀春樹小說集《琥珀》
文學史上大致有這么一類作家,作者與其筆下的主人公互為鏡像,共同成長,甚至會互相影響,無論主人公化身什么形象,骨子里總刻著作者的DNA。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卡夫卡,地洞里的老鼠、變成甲蟲的推銷員、城堡前的土地測量員、流刑地的過客、囚籠中的猿猴、和兩只蹦蹦跳跳的皮球斗爭到底的老單身漢,都是他的分身,攜帶著他的恐懼、不安、猶疑和逃避。這些主人公及由其衍生的故事,與其說是他創造的幻象,不如說是裝納他龐大情緒的容器。自身的超級敏感,使他面對世界時,體內產生了沼澤般洶涌的情緒流,不及時釋放出來,定會撐破他瘦弱的軀殼,其實有時釋放的不及時,都已經撐破了。這樣我們就在某些篇章里看到他鮮血淋漓的形象,這類作者屬于不得不寫型,如果不寫作,也得找另一種表達方式救贖自己,像羅伯特·瓦爾澤、舒爾茨、太宰治、志賀直哉、郁達夫、蕭紅,還有春樹。
春樹的起點很驚艷,踐行了“成名要趁早”,《北京娃娃》和接下來的《長達半天的歡樂》《兩條命:世界上狂野的少年們》《紅孩子》《光年之美國夢》《激情萬丈》等一系列長篇、隨筆和詩集,使她激越、不羈的“新激進分子”形象逾加凸現,名揚海外,這個時期的春樹,和她書中的主人公高度重合,可以說是從紙上到世上無縫銜接、通行無礙,她直來直去、率性而為的性格與筆鋒也不需要經過卡夫卡式的“變形記”(擰巴產生的幻象),直接呈現即可,類似“在路上”時的凱魯亞克,滔滔不絕地揮灑“狂飆突進”的生命體驗。
新世紀進入第二個十年之后,當春樹筆下的主人公們被譯成各種外文在各色眼珠的注視下攻城掠地之際,紙下的春樹的現實生活也在悄然發生變化:以前仗劍天涯,“抬頭望見北斗星”,現在柴米油鹽,低頭看到小餡餅(可愛的兒子),瑣碎的尋常日子拉開了與往昔“激情萬丈”的距離,這使得她必須重新審視小說與生活的關系。點對點的平移顯然無法涵蓋更加豐富、復雜的生命體驗,她需要重新塑造一批不同以往的新的主人公了(魯迅的《彷徨》與《吶喊》也是兩組不同的形象,《吶喊》時的魯迅多是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到了《彷徨》的《在酒樓上》和《孤獨者》他也因對主人公的共情與痛惜,而不由自主地現身了)。
轉型是時事所迫,更是順勢而為,不能“無為在歧路”,從作品中的人物來說有“娜拉出走之后怎么辦”、“寶玉消失之后怎么辦”,從流派、群落來說有“垮掉之后怎么辦”、“下半身之后怎么辦”,從作者本身來說有“沉淪之后怎么辦”(郁達夫)、“絕境之后怎么辦”(阿爾志跋綏夫)、“人間失格之后怎么辦”(太宰治),在地球緩慢的旋轉與歷史迅猛的切換中,文學作為人間喜劇里的一位不太搶戲的場記,忠實地記錄著各種人稱穿越各種情境的過程,在任何處境里處久了,處境就會變為困境,困境不僅能在棒喝下陡然成了醒境,也能在催眠中更困一步,成為麻痹自身的夢境,因此我們看到了破蛹而出、鳳凰涅槃,也看到了日暮途窮、玉碎宮傾,各種文學命運的怒放、凋零、蛻變、淪陷也使得這座心靈圖景的萬花筒接力成此起彼伏、明滅可見的走馬燈,我們看到了很多流派土崩瓦解、作鳥獸散,也看到了各自為戰另辟蹊徑聳立成峰(譬如突圍成功的垮掉派的斯奈德),看到了個人千折百回的自續其命與無以名狀的自棄其身,移居海外的張愛玲用《心經》《小團圓》《雷峰塔》為當年橫空出世的《傳奇》續上了一個收官的句號,而遁入城堡的塞林格故弄玄虛地言稱要捧出一大批杰作最后捧出的只是一大批八卦。
春樹當然明白她面臨的轉型是“北京娃娃之后怎么辦”,她說“我像一個大病初愈或是重見光明的盲人,抑或是戰爭幸存者,看待周遭事物又有了新的視角”,“我要把這全寫小說里”。她做到了,在經歷了蟄伏、停頓、思索之后華麗轉身(是洗盡鉛華、繁華落盡),亮出了2019年出版的《乳牙》和2026年出版的《琥珀》。兩本書名,恰藏玄機,《乳牙》是重新開始生長,《琥珀》是時光凝結過往,飛翔的昆蟲如果不想在大氣中消失,那就飛進琥珀中永存。往事亦然,當粘稠的敘述汁液包裹住了閃回的記憶片段,回顧所來徑便蒼蒼橫翠微了,“每個短篇都是一棵樹,最后組成的一片森林,這片森林就是我眼中的世界,其實是有關內心思緒的世界。”
春樹的這片森林與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和喬伊斯《都柏林人》的“一人一城”不同,故事的背景來回切換,除了柏林,還有北京、上海、石家莊和山東鄉村,但并沒有溢出地球,把整個世界看成一座城池又有何妨,在《琥珀》中,春樹不再把完成敘述的重任只交給第一人稱,《普通生活》中的敘述者曹清到了《月圓之夜》就成了“我”的聊天對象曹清,而《感恩的心》全然大撒把,把話語權直接交付給一個陌生男子的“杜撰”,這種多機位的拍攝并非是為“上帝視角”兜底,而是吊銷“上帝視角”后的“推己及人”,把自己的魂魄推進他者的軀殼,看看演繹出什么故事,春樹不僅把“青春物語”全面升級成了“人生事語”(“事語”出自王朔的《好貓八不》),還在十七篇小說中展現了她圓熟駕馭短篇的十八般兵器,《美雪》中主人公與奧地利小村雪景的“撞名”使人雪合一,“幾乎接近于透明”,《我心依舊》里夏夢心“九故事”的屏風式結構,儼然一擊先鋒派的回聲,《北方天使》中身邊的“不遠”與《北方天使2》中童年的遙遠拉出了一段空白,得用《回鄉》填上,《琥珀》是口罩時期的一則《雙城記》,時代的起落堪比人性,這是最好的“黎陽”,這是最壞的“黎陽”,可“與大環境相比,不值一提。”《暗夜回聲》是不再外尋路標的“暗夜行路”,“這世界上就沒啥東西能指引人的生活,也就是說,你干什么都行。”卡佛式標題下的《你喜歡詩歌嗎》中卡在空中的懸置,艾迪莎的半生漂泊省略、極簡到一個她吸塵時扶著腰的動作上。與“不和陌生人說話”相反,這批小說中有好幾篇肇始于“與陌生人說話”,《在威尼斯》的留言,《公共汽車司機》的來信,還有《溫柔的戰爭》中那個一閃即逝的網友,在這用《傾訴》《覆蓋孤獨》的過程中,孤獨卻更加醒目、突出,耶茨寫了二戰后紐約人的“十一種孤獨”,那春樹就是寫了本世紀初人世間的十七種孤獨,這些深陷在各種人生際遇與困頓里的身影從地球的不同角落漂泊、遷移,被春樹捕捉并合攏于一冊,堪稱一部現在進行時的“人間孤獨書”:活著就是對付孤獨,或者被孤獨對付。正如蕭頌所言,“真摯始終是春樹最大的特點”,無論遭遇多少變故,她仍以最大的善意應對這個冷漠的世界,以“美好碎片”沖服這個不可救藥的人間,峣峣者易折,但折而不撓,熟諳小說技藝的春樹當然明白規避昆德拉式的敘中夾議,但她在故事推進中仍忍不住借主人公之口迸出內心的呼吁,這不僅不顯得突兀,還因其率真(心)、飽滿(情緒)、敞亮(筆致)而成為點睛之筆(恰如她的山東老鄉蒲松齡以“異史氏”所發之感慨),這是替在滾滾紅塵的遮蔽、傾軋下的主人公們《敲開天堂之門》,天堂之門就是接受與不棄:“我要擁抱我的命運,我要擁抱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強勁的虛構產生現實,強勁的飛翔也會產生奇跡,飛進琥珀的故事們當然不會自囚于晶體,而會呼嘯著挾琥珀而飛,披著歲月的包漿、人生的甲胄投身更明亮的未來。
諾獎得主大江健三郎讀過春樹的短篇小說《新死》后曾說:“春樹可能有未來。”肯定能,從《琥珀》出發,讓我們期待著無邊春樹蕭蕭下,不盡小說滾滾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