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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幺妹”敘事,“扎勁兒”生命——評李靜睿新作《刮風下雨》
來源:文匯報 | 王潔  2026年08月10日09:51

如何在書寫故鄉(xiāng)時有效呈現(xiàn)其地域性,是當代中國作家寫作時面臨的關鍵挑戰(zhàn)。方言無疑是切入故鄉(xiāng)經(jīng)驗的一把有效鑰匙,它能觸及地域文化更深層的肌理,勾勒出其后模糊的社會關系與獨特的情感結(jié)構(gòu)輪廓。然而,若僅僅是策略性地堆砌方言詞匯,試圖依靠語言的陌生化來進行取巧,便只是一種簡化理解。方言寫作不是將自我限定于地域的表征之中,它需要以一個具體而微的地域為敘事的牢固支點,通過其鮮活、獨特的個體生命經(jīng)驗,撬動起引起共鳴的精神世界。金宇澄《繁花》里出現(xiàn)一千余次的“不響”、韓少功《馬橋詞典》收錄的湖南汨羅馬橋的方言詞匯、劉震云延津世界中標志性的“噴空”“擰巴”等,都是方言融入寫作的典范,盡管讀者可能不解其中所有方言的語義,但其中奔涌的真實情感底色,足以穿越地理的阻隔而直抵人心。

李靜睿的長篇小說《刮風下雨》,同樣是運用方言進行地域書寫的一次實踐。小說以四川自貢橫街子為舞臺,鮮活生動地講述了林家三代人的命運沉浮,呈現(xiàn)出普通人在時代洪流裹挾下的掙扎與韌性。《刮風下雨》通過孫輩“我”對婆婆侯蘭青充滿生活氣息的追問,將故事拉開帷幕,在近乎家常嘮嗑的口語對話中牽引出家族秘事。小說章節(jié)標題的設置也別具意趣,如“汪道士手心煎活魚 侯老師頭頂耀吉星”,巧妙化用了話本回目形式,既精煉點明情節(jié)走向又不失幽默詼諧。這種幽默的語言形式與飽經(jīng)苦難的情節(jié)形成了對照,彰顯出一種在困難時期以自嘲為外殼、包裹著樂天知命內(nèi)核的生活態(tài)度。維特根斯坦有言,想象一種語言,意味著想象一種生活形式。無論是對“回鍋肉敞開吃”的深切渴望,還是面臨迷茫未來的“不曉得”、揣測家族是否會分裂的“悄悄密密”、對于舞廳“好久開業(yè)”的焦躁企盼,都共同完成了對地域現(xiàn)實的忠實復刻。

若僅在語言形式的層面討論《刮風下雨》中方言的作用,無疑流于淺表。語言,包裹了人的思維模式與價值傾向。《刮風下雨》借方言的能指外殼,深入挖掘其核心所指。這部小說的獨特性,集中體現(xiàn)在其自覺而深刻的“幺妹”敘事之中。“幺妹”在西南官話里,指家族里年齡最小的女兒或妹妹,亦可作為對年幼女性的親昵稱呼。以“幺妹”為代表的女性群體,其所承載的獨特生命體驗與豐厚歷史隱喻,在過往的主流敘事中曾長期處于遮蔽狀態(tài)。《刮風下雨》則獨具慧眼,在林家七兄弟的關系網(wǎng)絡中,立足少女林煙煙的觀察視角,著力刻畫婆婆侯蘭青、姑姑方詠嫻以及姐姐林沙沙這跨越三代人的“幺妹”之生命軌跡,并以此為核心脈絡,徐徐鋪開林家斑斕繁復的生活圖卷。

盡管在歷史激流的席卷下,三代“幺妹”命途殊異,她們卻共同彰顯出令人動容的“扎勁兒”氣質(zhì)。“扎勁兒”在西南官話中,意指帶勁兒、起勁,形容某種生氣勃勃、令人情緒高漲甚至贊嘆的生命狀態(tài)。侯蘭青在時代大變革中,艱難維系著七個兒子組成的龐雜大家庭,甚至在暮年仍懷抱熱忱籌劃開辦舞廳,這種堅毅何嘗不是一種“扎勁兒”?方詠嫻雖攜著風暴般的身世闖入林家,但其終極追求卻是尋找親情的情感聯(lián)結(jié),她最終促成了家族間的和解,并為其注入了新的“扎勁兒”。林沙沙深陷父母離異的痛楚、中考落榜的挫敗及工廠下崗的巨浪中,卻始終以“血戰(zhàn)到底”的倔強姿態(tài)直面人生的殘酷,毅然購入舊鋼琴,執(zhí)拗地尋找屬于自己生命韻律的“圈圈兒”,將“扎勁兒”詮釋得淋漓盡致。“幺妹”們的命運交織起來構(gòu)筑成一個跨越血緣的、在時代困境中彼此呼應的情感共同體。

在“刮風下雨”的劇變中,一切堅固之物仿佛摧枯拉朽,個體命運如浮萍般無處遁形。然而,即便身處其中,林家人始終活得“扎勁兒”。它并不只表現(xiàn)為對抗式的剛硬,還有適時伏低的柔韌智慧。帕斯卡爾將人喻為“會思想的蘆葦”,人盡管會隨風傾伏,卻難以折斷,這也是“幺妹”們乃至所有林家人不斷“找活路”的生存姿態(tài)。周旋、妥協(xié)、低頭、調(diào)適,林家人不僅要在泥濘中活,還要活得認真,活得有尊嚴。

小說以大量篇幅書寫鋼琴,目的便是隱喻這種生活哲學。在那個捱過風雨、物質(zhì)起跑的時代,人人攥著新到手的車票,卻大多茫然望向列車駛向的霧靄深處。此時,鋼琴的存在顯得那么不合時宜。林家人卻以近乎莊重的“喜氣洋洋”,將它迎入灰撲撲的現(xiàn)實,仿佛有了它就有了確切的奔頭。“我們可以旋轉(zhuǎn),旋轉(zhuǎn),房間里有點冷,但也許這不是房間,而是一塊巨大的冰面,在冰面之上,冷就是一種理所當然。”想象中的不斷“旋轉(zhuǎn)”,悲壯又帶點荒誕,卻是普通人在不得不吞咽苦難的窘迫中,也要守衛(wèi)的一小塊精神高地。“旋轉(zhuǎn)”是鋼琴賦予的一種浪漫想象,它也可以通過文學、麻將或是其他任何能短暫對抗虛無、慰藉心靈的具體事物來達成。

小說的敘述止于上世紀末與新世紀初的交匯點:“我們還確信牛郎織女依然在往銀河方向移動,想讓彼此的距離更近一點,它們依然想做出一些徒勞而微弱的努力,哪怕這是世界毀滅之前的最后一個氣息,最后一個夏天。”對林家人而言,時代更迭總是伴隨著令人目眩神迷又焦慮難安的圖景,現(xiàn)實中有太多“管球不過來了”的無奈,但他們始終選擇直面命運,不懈地開辟屬于自己那條“活路”。共通的人類經(jīng)驗以方言為載體,指向?qū)ζ毡樯婢秤龅慕沂竞蛯駜r值的追尋,這也構(gòu)成了《刮風下雨》從地域出發(fā),最終超越地域所抵達的深層意義。

(作者系浙江師范大學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