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精彩總在評論區”
在當下的文藝欣賞語境中,先看repo(觀劇報告)再決定要不要看演出,成為很多人的選擇;從留言里翻找有趣的點評,變成刷手機的必修課;在彈幕里和人“你追我趕”,更是觀劇最大的樂趣;“精彩總在評論區”漸成網友共識。作為大眾創造主體性與互聯網碰撞的產物,新大眾文藝廣泛覆蓋文學、表演、視聽等門類,深刻影響創作、傳播和評論全鏈條。在文藝評論領域,普通觀眾依托互聯網平臺,主動發聲,表達閱讀和觀演感受,點評作品,構成新大眾文藝的評論新圖景,改變了文藝評論的形態、語態和生態,推動評論與創作的關系發生著新的變化。為表述方便,筆者暫將這一新現象稱為“新大眾文藝評論”。無論是較早受到關注的評論區留言、彈幕,還是近來熱度日漲的repo,都可涵括在內。與傳統的專業文藝評論相比,其特征至少有三個方面。
其一,以大眾創造凝練趣味共識。不論是彈幕還是repo,其創作者大多是普通大眾。需要指出的是,此處所謂“大眾”或“普通人”既指發彈幕、寫repo的人不必是專業評論家,更指他們在表達時采取了“普通觀眾”“普通讀者”的視角。專業評論家在發表觀點時往往聚焦作品本身,注重從藝術的、美學的角度加以評判和分析,還會將其置于較長的創作史視野和較寬的文化語境中,以歷史主義的態度作出“同情之理解”。專業評論當然離不開評論者的主觀感受,但會有意識地加以克制,盡量避免個性化的主觀判斷遮蔽客觀的學理分析。同時,越是專業的評論家,越致力于從作品個案經驗中提取具有普遍性的藝術認知。大眾評論則沒有“專業”包袱,更聚焦于作品帶給人的感受。如果說大眾評論重在描述“第一印象”,那么專業評論則傾向于提供一份可供查考的“檔案資料”。
從文藝史看,大眾評論的歷史實際上比專業評論更悠久。在前互聯網時代,大眾評論便已存在:一場演出期間,兩個相鄰觀眾的竊竊私語,散場后的交流觀感;一家人或左鄰右舍圍坐在電視機前,對劇情的稱贊或批評,為劇中人流露的笑聲或淚水;讀完一本小說后,寫在筆記本或日記上的讀后感;給遠方的親友寫信時,推薦一本書、一部電影的三言兩語——凡此種種,都可歸入大眾文藝評論的范疇。只是在前互聯網時代,這些“評論”不易長時間保存,且難以在較大范圍內分享?;ヂ摼W的興起不僅使大眾發聲更加便捷,而且讓大眾評論以數據的形式留存、積攢下來。這一過程,既是發現或創造文藝評論新主體的過程,同時也是構建文藝評論新空間的過程。評論空間對于評論形態具有決定性影響,因為空間是共識的凝聚之所,也是共識的物化呈現。古人說“言而無文,行之不遠”。所謂“文”,說到底是一種閱讀或欣賞共識。只有與空間基調相契合的評論,才是有“文”的,才能傳播得更遠。
以互聯網為基礎構建的評論新空間里,其共識或者說對“文”的要求是以大眾趣味為基底的。于是,我們看到,專業文藝評論家有時候需要“雙線作戰”。一方面,以藝術的專業標準和語言,為專業報紙期刊或新媒體撰寫評論;另一方面,依照大眾趣味,在網絡評論新空間中發聲。后一種評論即便出自專業人士之手,也應納入新大眾文藝評論的范疇,同時,它的存在對新大眾文藝評論生態起著疏浚作用。
其二,以即時表達彰顯評論現場感。專業評論往往是深思熟慮之作,有的評論家為撰寫一篇評論,對作品“二刷”“三刷”,廣泛查閱背景資料,因而必然是對欣賞感受的延時表達。新大眾文藝評論則不然,興之所至,言即隨之。隨看隨發的彈幕,即興點評的留言,邊觀演邊敲在手機上的“筆記”,看完演出回家路上就發出的“repo”……表達的即時性,造就了內容的現場性。眾所周知,藝術創作離不開靈感,而靈感往往轉瞬即逝,能否精準捕捉,決定著創作的成敗。文藝評論同樣如此,它離不開學理支撐,但和學術論文相比,更追求現場感。觀看戲劇、曲藝演出或音樂會時,現場獲得的感動,往往會轉化為撰寫評論的“靈感”。專業評論家傾向于將這些“靈感”置于藝術理論和藝術史的坐標中進行考量,結合長期的藝術欣賞經驗加以淘洗,使之成為評析的素材。對于新大眾文藝評論而言,這些“靈感”則以直觀的面貌呈現于網絡,或許略顯粗糲,或許自說自話,卻以其鮮活、坦率、切中要害而激起共鳴。
在生活節奏快、信息密度高的當代社會,新大眾文藝評論以其表達的即時性與內容的現場性,贏得了傳播優勢。據報道,《藏海傳》播出期間,二創視頻、帖子日均達10萬條;《生萬物》播出期間,彈幕互動量突破1億條。舞臺劇、網劇、音樂演出的“首演節點”不再局限于線下大幕拉開或劇集正式上線,第一批觀眾產出的repo、短視頻、彈幕在社交平臺集中發酵的夜晚,才是作品真正走向大眾傳播的起點。
其三,以跨媒介形態實現文本再造。中國傳統的文藝評論多為“評點體”,金圣嘆與《水滸傳》、毛宗崗與《三國演義》、脂硯齋與《紅樓夢》的評點結合,皆為文藝評論史上的佳話。近代以來,隨著新文化新文論的輸入,以及現代漢語和文體的變遷,“評”“點”結合的評論形態逐漸式微,散文式、論文式的評論成為主流。當然,評點體并沒有完全消亡,諸如“中國現當代文學茅盾眉批本文庫”等就向人們展示了評點體的現代活力。互聯網的加持促使人們從新的角度觀察評點體。十余年前,彈幕開始引起關注,筆者曾撰文呼吁在彈幕的土壤中發現和培育金圣嘆這樣的評論家,激活傳統的評點體。隨著互聯網對文藝評論的影響日漸深入,新涌現的評論形態早已不止彈幕。以文字為載體的留言、點評、彈幕,圖文結合的repo、表情包、梗圖,以視頻為載體的解讀、二創等不斷涌現——評論超越了單一的文字形態,獲得了跨媒介表達的新形態,深度嵌入了互聯網時代媒介迭代演化的鏈條之中。
在金圣嘆們那個時代,評點不僅是評論,也是文本再造的手段,還形成了原著之外的新文本,帶給讀者新的閱讀感受。散文體、論文體評論興盛后,有些出版者將作品和評論合在一起出版,或在評論集中附帶演出或劇集視頻光盤,但作品與評論仍各自獨立。新大眾文藝評論則讓評論與作品再次融為一體。且不說各平臺演出視頻下的實時點評、留言,單是B站推出的彈幕版“四大名著”電視劇,就足以顯示網友“眾批”本的時代特色。而這一切,都為文藝評論打開了新天地。
總之,新大眾文藝評論的興起,意味著觀眾跳出單純的內容接收者身份,借助互聯網搭建起活躍的大眾創作與評論場域,持續重塑傳統文藝創作、生產、傳播的固有模式。從某種意義上,這是文藝評論借助新媒介技術的一次自我調適,有助于拉近評論與創作的距離,更有效地發揮激濁揚清、引導創作的作用。
與此同時,新大眾文藝評論浪潮也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比如,由大眾觀看選擇累積而成的瀏覽量、點播量等數據,無法精準區分專業受眾與普通受眾的意見,如何保證專業評論家的洞見不被海量的大眾之聲淹沒?再如,一些repo為博得關注,語不驚人死不休,把吹毛求疵當作批評,熱衷于當“杠精”,動輒對演出冠以“翻車”“車禍”等夸張不實的言辭。又如,一些作品解讀UP主,用“網絡黑話”替代“學術黑話”,歪曲作品原意,消解優秀作品的雋永意涵,使其在混剪中淪為意義虛無的“爽片”或無厘頭的搞笑。尤為需要指出的是,與傳統文藝評論相比,互聯網上的大眾評論因其強烈的媒介性,更容易與算法推薦相融合,加深“審美繭房”。如果對此不加辨別、一味遷就,便容易導致創作淺薄化、題材同質化、審美趨同等問題,進而擠壓創作者獨立的藝術表達空間。為此,面對新大眾文藝評論的蓬勃之勢,我們應當堅守文藝評論“說真話、講道理”的基本要求,植根創作現場,回應時代需求,倡導客觀理性的態度,鼓勵清新質樸的文風,推動專業評論與新大眾文藝評論雙向奔赴、互相滋養、共同提高。
(作者系中國文聯網絡文藝傳播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