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樹
等抵達福建南平政和縣的山里時,已近傍晚。
夕陽中,云正好,竹子挺拔,水杉昂然在山上。
這里曾出產金礦、銀礦、銅礦,時光荏苒,竹子長起來了,松樹長起來了,水杉長起來了。天熱,樹兒易長。古村落傍著溪水,水很清,能聽到蟬兒呼喚水中魚的聲音。黑瓦黃墻配綠水青山,剛剛好。一塊巖石連著另一塊巖石,大大小小,依偎著公路。整塊巖石無法長出青草來,太陽曬熱裸露的黃土陡坡,很難滋養生命。依稀可以看到半紅半綠的茶果,拳頭大小,像蘋果,又像水蜜桃,還像青柿,閃閃爍爍,據說能榨出茶油來。
山里的樹們,一路青綠。
城里來的游客,或進入溪水游泳,或在岸邊吃燒烤。越往里走,山路越崎嶇,能看到茶樹越來越雜,也越來越多。叢生在碎石之間的茶樹,像樹,又不像樹。眾人一路看一路感嘆,剛從山下喝了古樹茶,是七八年前采摘的,茶力猛,喝幾杯,出了一身汗。想起在云南山里喝到的紅茶,不過,這里的古樹茶做出的白茶,沒經過揉捻,只經過萎凋和晾曬,保留了原生態的山野氣質,茶湯金黃,好喝。
沿著山路盤桓而上。在高大挺拔的古樹旁,古樹茶三三兩兩,如藏在山間的修行人,湊近了看,它們或挺立在亂石中間,或從巨石下頑強地鉆出來。那些墨綠的樹葉,像名家的濃墨一樣,令人賞心悅目。我一枚枚觸摸過去,像摸著山中走失的歲月。
剛才喝的那些茶,是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茶人制作的。茶人告訴我,這里的三四百棵古樹茶,分散在兩漈三坑周邊,漈是有水跌入的山澗,坑是挖掘過金銀銅礦的礦坑。古樹茶,一般在清明前后開采,每棵樹每年大約只能采曬出二三斤干茶葉。這些古樹茶,年輕的少說有上百年,古老的已有400多年。
古樹茶喝清風,飲甘露,習慣了這里的山川地形。每年清明前后,茶農們沿著山路攀登采集,一年就采這一次。采晚了,茶就不新鮮了。有一種晚熟的茶葉,等別的古樹茶一棵棵開枝散葉,它才悄悄地鼓出新芽來。采完這棵樹,小青蛇才出來,茶農們就不用擔心被蛇咬了。青草重新覆蓋了山路,和古茶樹一起,等待著新的一年清明時節的到來。
在政和,我隨茶人一起尋覓那些古樹茶樹時,遇到了一棵“千手觀音柳”。這是一棵古柳杉樹,它和一般的杉樹不同,在離地1米多處,開始生出與地平行的枝條,密密匝匝,猶如觀音的手臂。民眾是善于聯想,也是渴望美好生活的,喚它“千手觀音”。這棵與眾不同的杉樹,一改筆直向上的脾性,轉而貼心向著大地,或許,它是被眾多甘愿為蒼生生計而存在的古樹茶所感動,想給它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七月流火,沿著南平山路行走,熱浪滾滾而來。縱使在山中,依然會感覺到太陽的灼燙。我摸了摸古樹茶旁的石塊,觸電一般;那些古樹茶就在這灼燙之中,日日月月。許多茶客喜歡古樹茶的味道,我想其中既有歲月沉淀的茶香,也有茶人錘煉出的制茶工藝。茶人們就像這塊山地里的古樹茶,用自己的堅韌,支撐著品茗者的味蕾。而古樹茶則歲歲年年養育了這里的茶農。
在政和,我通過古樹茶的制作、售賣與飲用,看到了茶與人的另一面。這里的古樹茶不算高大,和其他種類的古樹相比更顯矮小,但正是這些貌不驚人的古樹茶,演繹了眾多茶與人的有趣故事。
我喜歡古樹茶,它不言不語度過四季,溫暖人類,藏著說不完的人間情話。當我離開政和時,回望它們,這些內斂如石的古樹茶們,依然靜默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