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松浦》2026年第3期|陳人杰:其名為詩(組詩)
扎曲河
扎曲河經過故鄉
一朵浪花用魅惑的
小小爪子,抓住整個河面
屋檐有流水心
緊咬嘴唇的人有流水心
我想起那個溺水的孩子
曾像一朵調皮的浪花
他的死亡像流水一樣柔軟
他悲傷的母親跪地祈禱
蠟燭立在無法挽回的空間
扎曲河經過故鄉
它流向哪里
哪里就是歲月的裂隙
焫茸冰川
依恃布加雪山
從光輝的頂點,到焫茸湖的深淵
一道懸泉領著心跳
是時間完成它的冰雕
是暴風的凝眸,在斜坡上故意拋錨
是光的宴席,點亮一個個哭泣的美人
是太陽般熱切之眼的光暈
燃燒著灼熱的未來
——被登山者膜拜的寶塔里
囚禁著鷹一樣的魔咒
而你,寧可在冰川紀封存冷酷的心
也不愿在融化中賜予冰涼一滴
多少遺世之骨,沉睡于月光下
熱淚如遺傳的基因
綻開新的夜晚和孤絕的花朵
通天河
云朵不在人間
隱秘的渴望
蜿蜒在視網膜最深的邊界
遙遠之遠
與取經人漸行漸近
眾生所渡的生命之河
推送著正在來臨的浪花
——這沒完沒了的現代性
一默如雷的誦經聲
在體內共振,掀起的驚濤
帶著濕漉的光焰
起萬念于永生的神咒
億萬年的謎底
許多世紀爛掉,巨石老黿
仍在等待泊向對岸的人
它的假寐,恍惚蓄滿淚水
西風冷,已無面目可遁
日子更加堅硬,呼應滿目蒼色
我來了,帶著前世的雪花
羽翼般的幻覺無處安放
從雪域下墜的塊壘上掠過
寒 露
從南木林去申扎
經香河
枯枝殘葉被風收拾得干干凈凈
挖土豆的人洋溢流光
知道,寂靜之下
必有一顆等待的心
什么是秋聲
紅富士在霜霰中諦聽
艾馬崗土豆再一次送進腸胃
總有不再回鄉的人
在高高天上
在深深土里
夕陽西下
克古拉埡口用磨難建構
蕭蕭雁陣
在我白發振翅
夜涼早至,孤客先聞
后半夜的月亮走在后半生里
甲崗雪山在經幡下飄搖
銀 河
羊皮筏止泊的地方
渡口收攏了光線
星星的魚群
向著深海似的幽藍天際遨游
——要守住多少秘密、虛空
才能在漫長的冰川紀中站定
我在云帆鼓蕩的遠方
在無限的對峙中
溫柔撫摸著虛擬的碧波
天空,小小的家
一個人的年味
馬年的小獸作壁上觀
萬物歸春
胸膛是一匹老驥
奔赴岡仁波齊
詩歌的鐘點
藍天如洗
白云蕭疏
哈達是最高的山水
置身人世之外
又恍若人世之間
星河寥廓
天空是小小的家
然而,我看得更遠
直到神的后裔
人類的世紀
也看得更近
一塊媧石
在讀太陽的書
舉著真理巡邏
黑夜,有值得信賴的燈光
我舉著真理巡邏
像遙遠的星
陷入店鋪
循著光束
影子迎了上來
它依靠光生活
而腦袋里的影子
不依靠什么
仿佛為自己所困
一陣風
從豎起來的汗毛
吹了出來
像有人進入角色
我要回幾粒星星下箸
其名為詩
濃云,在釋放淡淡的迷霧
風暴在摧毀中確立
郁結那么久
把雨季放進去
是一個朝代的悲慟
把所有的淚水放進去
不及一部《離騷》
沒有屈子電閃雷鳴的分貝
沒有塵埃飛駕天堂的雄魄
沒有吹山沉海的宇宙氣象
不可能有偉大的現代詩章
何去何從
短命的嘆息
在高原詩歌
攀登詩歌高原
俯拾余生
穿越半顆陳淚
——其名為詩
其身為鵬
其翼若垂天之云
悲傷的個體
借助想象
救活當下沉悶的句式
隨著一聲奔雷
天空的貓,何以
變成乖乖的米老鼠
世界,是人的心靈圖譜
輕,在向重靠攏
嘶啞的銀蛇
冰峰釋放刺骨
轉眼,雨腳
跑進慈母的針線
屋檐,掛滿老屋的淚腺
碎而圓的珠子
將人生天涯演繹
多少兒時的詭秘
猶如恢復知覺的世界觀
滑向幽深的去處
這一次,綠芽喚醒沉睡的木頭
傾聽荒原的詩性入口
我像是離開了人間
去了神識所不知的地方
【作者簡介:陳人杰,1968年生,浙江天臺人。在那曲申扎縣援藏七年,2019年調藏工作。西藏自治區政協常委、文聯副主席。被評為2014年度中國全面小康十大杰出貢獻人物。作品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詩刊》2021年度陳子昂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第四屆昌耀詩歌獎、2021年度中國作家集團·全國報刊聯盟優秀作家貢獻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