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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北宋使節(jié)眼中的燕京
來源:北京晚報 | 李文暢  2026年08月07日09:03

宋大中祥符初年(1008)冬,北宋使節(jié)路振踏上了前往遼朝慶賀遼圣宗生日的旅程,路振留心記錄下了自己一路的見聞,合為《乘軺錄》,其中他關于遼朝治下幽州(今北京地區(qū),當時為遼南京,或稱“燕京”“幽都”)的記述,更為今人了解當時的宋遼關系與遼朝內(nèi)政提供了難得的資料。

路振的“進京之路”從白溝開啟。宋遼澶淵之盟訂立后以白溝為界,越過白溝便進入遼朝治下的涿州,路振稱“路平,無丘陵”,或許這也是遼人能夠維持騎兵優(yōu)勢的地理條件。路振一路北行,詳細記錄一路的水文環(huán)境,包括橫溝河、桑河、胡梁河與琉璃河等多條河流,就這樣走了四天左右,路振一行終于抵達了距離燕京60里的良鄉(xiāng)縣。良鄉(xiāng)與京城之間仍有多條河道,其中最讓路振印象深刻的是桑干河,路振認為桑干河是幽州城的護城河,但事實上桑干河只流經(jīng)城南。

五代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后,遼朝以幽州為“五京之一”,設皇室親王為留守掌控軍政民事。路振抵達北京城的南亭后,遇到了遼朝燕京留守、秦王耶律隆慶派來的以副留守秘書大監(jiān)張肅為首的歡迎人員。張肅命人在南亭周圍拉起帷帳,一方面是增加雙方會見的私密性,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北京冬日的大風卷起的風沙影響雙方接下來的用餐。路振記錄下桌上擺放的玻璃容器與各類金飾,反映宴請規(guī)格之高,但雙方在宴會上吃了什么,路振未有記錄,而是花費大量筆墨在描述遼朝的宮闈秘聞方面,或許這正是他們在宴會上聊到的話題。

路振從宴會上搜集到的情報指出,燕京留守耶律隆慶深得蕭太后寵愛,掌握遼朝一半左右的人口賦稅。耶律隆慶還很講排場,“其調(diào)度之物,皆侈于隆緒”,這里的耶律隆緒正是遼朝皇帝,足見耶律隆慶的風頭有壓過皇帝本人之嫌。不過接下來的內(nèi)容就有些偏向于荒誕獵奇,路振稱遼朝的重臣韓德讓與蕭太后在年輕時候曾經(jīng)訂婚,雖然蕭太后最終嫁給耶律氏,但在遼圣宗繼位后又與韓德讓“舊情復燃”種種。路振的描述細節(jié)感很強,甚至稱二人“每出弋獵,必與德讓同穹廬而居”,仿佛他親眼看到一般,但遼人認為純屬無稽之談。

路振在宴會上和遼朝官員聊完八卦后,便下榻于城南的永和館,第二天又到副留守的家中赴宴,這一次遼朝方面派出了駙馬都尉前來招待。只見先端上來的是“駱糜”,也就是用駱駝的碎肉和駝奶調(diào)制的乳粥。游牧民族的奶制品大多來自于牛羊,很少用駱駝,所以“駱糜”雖然可能聽起來味道不怎么樣,但畢竟是高規(guī)格的餐食,路振即使不習慣,為了外交禮儀也用勺子吃了幾口。緊接著,兩名衣著鮮亮的契丹仆從一手拿著手帕,一手持刀為眾人分配肉食,這些肉當中既有風干的鹿肉、熊肉和貉肉等少見的地方特色,也有新鮮烹飪的羊肉、兔肉和野雞肉等。這頓全肉宴讓路振大開眼界。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次,路振沒有再提及遼朝皇室的八卦,或許是因為有皇室成員出席的緣故。

接下來,路振開始詳細記載城內(nèi)的地理格局。遼代燕京城幅員25里,分內(nèi)城與外城,外城有四門,內(nèi)城也有四門,但內(nèi)城四門中只有東門宣和門開放。其中,最熱鬧的當數(shù)“二十六坊”,商戶住宅林立,路振一行人途經(jīng)此處,看到一些坊間門樓上的地理標識仍然延續(xù)了唐代的特色,例如“盧龍”等為唐代藩鎮(zhèn)名稱,其中一座門樓上署有“肅慎”,這是先秦時期中原地區(qū)對東北少數(shù)民族的統(tǒng)稱,也被保留在市井街巷中。路振等人繼續(xù)前行,發(fā)現(xiàn)街巷都很規(guī)整,不同民族的居民活躍其中,衣著大多與宋朝治下的城市居民相仿,而且還夾雜有許多渤海和契丹的婦女。受綱常名教影響,女性拋頭露面在宋代以后越來越少見,但遼朝治下的居民并未受到約束。

接受完遼朝方面的款待后,路振等人總算有了屬于自己的自由活動時間,這也方便他去進一步考察遼朝的內(nèi)政。路振認為遼朝的執(zhí)法力度很嚴格,“民有小罪,皆得關決”,但他同時指出,留守親王耶律隆慶卻是一個喜歡根據(jù)個人心情好壞來操縱民政的人。對于遼朝的軍事布防,路振也著墨頗多,如遼朝在燕京設置有南北衙兵、兩羽林兵、控鶴與神武兵等,從這些名稱也能看出遼朝在吸收中原政治文明的過程中有些囫圇吞棗,例如衙兵和羽林這些本屬于衛(wèi)戍京城的部隊,卻交親王統(tǒng)屬。這些部隊的兵員基本來自于“黥面”,也就是戴罪之人。路振估計城內(nèi)守軍為“數(shù)千人”,但這可能只是常備軍的數(shù)量。

路振在燕京停留期間的一些見聞也折射出當時宋遼關系的微妙。路振到訪時,距離宋遼訂立澶淵之盟僅過去四年左右時間,遼朝一些官員向路振透露,他們之前聽說宋真宗要到泰山封禪,還以為其醉翁之意不在酒,要趁機突襲遼境,于是專門列陣于城南防衛(wèi),后來聽說宋真宗的車駕遠去,才停止軍事動員。

寫到這里,路振話鋒一轉(zhuǎn),對于遼朝內(nèi)政的評論更加尖銳,在他看來,“虜政苛刻,幽、薊苦之”。路振出訪遼朝時,五代時期的幽州已更名為“遼南京”,澶淵之盟的訂立更確認了這一現(xiàn)實,但路振在回憶錄中仍延續(xù)幽州這一舊稱,并詳細記述當?shù)匕傩盏倪z民情結,這既體現(xiàn)了宋朝士大夫階層對大一統(tǒng)觀念的認同,也在無形中勾勒出這座古城背后多元文明交匯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