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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烏蘭其木格 楊潔茹 | 論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及其詩學建構
來源:《網絡文學研究》 |   2026年08月11日08:41

【摘要】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已成為當前網絡文學研究界的重要議題。從20 世紀90 年代直至21 世紀以來的發展歷程中,網絡文學不僅在創作實踐中承續中國古典文學的敘事傳統,亦逐步展現出數字媒介所賦予的技術性、開放性與先鋒性特征,并以通俗曉暢的文本形態,敏銳回應社會議題的演變與公眾情感結構的變遷,從而在大眾文化領域持續產生影響力。晚近幾年,網絡文學寫作者有意識地通過減速提質的方式追求精品化的寫作。在現象級的網絡文學作品中,作家們力求故事性、思想性與藝術性的融會貫通,以此描繪數智時代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精神追求與價值愿景。與此同時,網絡文學借助類型敘事的開拓與想象力的自由馳騁,以詩意的方式重構個體與世界的關系圖景,進而構建了一種具有廣泛參與性和時代回應性的新型文藝實踐形態。

【關鍵詞】網絡文學;精品化;經典化;詩學建構

20 世紀90 年代,中國網絡文學橫空出世,并在此后十數年間伴隨數字媒介技術的革命性演進,迅速崛起為當代文學版圖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網絡文學擁有蓬勃的生命力,憑借其開放的襟懷與傳播機制,為每個熱愛寫作的人提供了平等發表與交流的空間,使得眾多曾被主流話語遮蔽的普通民眾的生活經驗與成長敘事進入公共視野。在互聯網技術的加持下,網絡文學類型小說自由生長,逐步打破了傳統精英文學的話語壟斷,形成了多元并存、異彩紛呈的文學生態。

值得關注的是,網絡文學不僅展現出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類型小說的積極探索,還在更深層的文化意義上通過傳奇性、通俗性與先鋒性的故事折射當代中國社會整體性與結構性的變遷。在這一過程中,網絡文學借助技術賦權,成為普通民眾參與文化創造、共享現代文明成果的重要載體,進而呈現出具有廣泛參與性和時代回應性的新型文藝實踐形態。

網絡文學商業性、幻想性與通俗性的特質并不意味著它天然放棄了精品化的追求。2017 年,網絡文學研究界在盤點網文作品時,在故事性、思想性與藝術性的綜合考量中,遴選出一批具有代表性與典范性的網絡文學作品。與此同時,網絡作家們也在創作中自覺追求精品化的寫作,倡導減速提質,試圖書寫出個人性與公共性、特殊性與多樣性、世俗性與精神性平衡兼顧的優秀網文作品。這些作品在寓教于樂的追求中,在家國天下的情懷里,與時代保持同頻共振。可見,在讀者大眾的參與下,在學術界的倡導與網絡作家內驅力的共同作用下,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和經典化已然成為網絡文學界極具熱度的話題。

關于現階段網絡文學能否經典化的討論雖然觀點各異,但論爭各方都認為網絡文學是商業資本、媒介變革與大眾文化多重作用下的新型文藝形態。網絡文學的經典化評判標準應掙脫印刷文明的框定,在尊重并保持網絡文學自身媒介特性與生產機制的前提下,重新思考與定義網絡文學的價值內涵與審美品格。同時,亟須建立一套契合網絡文學特質,能夠有效甄別與遴選精品網文的評價體系。

經典化作為網絡文學發展進程中的歷史化盤點與總結,其本身蘊含了對文學價值恒常性的持守,并帶有積淀和總結意味。然而,在網絡文學依然飛速發展的當下,若過早將學術研究集中于“經典”的命名、遴選與體制化建構,則可能有拔苗助長之嫌:一方面,這未必符合網絡文學仍處于快速演變、形態未定的迭代發展階段;另一方面,因為尚未探索出網絡文學經典的評判標準而遵照慣性沿用印刷文明對經典的論定,有可能遮蔽其基于數字媒介與大眾參與所形成的獨特生機與創新活力。

當前廣受讀者追捧的網絡文學作品,其意義在于以先鋒的探索精神回應了大眾的情感結構與現實新變,借助類型化、娛樂化、通俗化的敘事方式,有效地傳遞了具有時代特色的審美體驗,并折射出當代普通民眾的精神肌理、價值取向與現實訴求。這些網絡文學作品在影響力與傳播度上均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成為網絡文學發展史上不容忽視的精品力作。但若以嚴格的文學經典尺度衡量,網絡文學中所謂經典的作品仍然稀缺。網絡文學在思想深度、形式創新、藝術審美及對人類普遍境遇與文明發展的深刻洞察方面尚顯不足。在網絡文學的脈絡譜系中,雖不乏市場成功、讀者喜愛乃至具有一定藝術完成度的精品力作,但能否以此判定網絡文學已然誕生了代表人類智慧與文明高度、跨越時代與文化邊界、具有持久精神影響力的偉大經典作品尚存爭議。此種現狀提示我們,在探討網絡文學經典化可能性的同時,更應關注其內在品質的持續提升與創作生態的長期培育,而非急于進行經典化的指認與判定。

一、網絡文學精品化的時代吁求

據《2024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的觀察與統計,截至2024 年底,中國網絡文學用戶規模已達5. 75 億,產業營收規模約440 億元,其文學規模、受眾人數已呈現出強勁的發展態勢,報告明確指出網絡文學創作中“ 精品化趨勢顯著” ①。龐大的受眾群體和產業規模,確證了網絡文學已然成為當代文學中不容忽視的組成部分。隨著高等教育的推廣與讀者審美品格的提升,網文作家為維系并擴大讀者群體,開始注重題材創新與內容提質。因此,推動網絡文學精品化的進程,不僅源于網文作家自發自覺的藝術追求,還是文化藝術與產業發展的歷史必然。

當下時代,網絡文學不再依賴初創期的規模性擴張,而是步入以質量與內涵為核心的高水平發展時期。因而,推動網絡文學作品向“精品化”邁進,成為回應讀者審美水平提升、適應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要求以及實現網絡文學藝術品格整體躍升的必然選擇。在網絡文學群雄并起的初創期,網文作家多以傳奇的故事、鮮明的人物形象與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吸引讀者,而廣大讀者也以積極的態度擁抱網絡文學作品。然而,隨著VIP 付費模式的建立以及市場生態的演變,某種創作模式或文學類型一旦獲得成功,便會被跟風模仿進而產生大量同質化的作品。某些已被驗證的“流量公式”被網文作者視為創作指南,為降低試錯成本與市場風險,網文作家往往傾向于套路化寫作。這種趨勢不僅催生了大量同質化的作品,加劇了行業對短期流量數據的依賴,更在根本上稀釋了單部作品的藝術個性與審美內涵。有鑒于此,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創作不再是備選項,而是激活網文生命力、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關鍵路徑。

盡管網絡文學在讀者規模和市場份額上已成為最具“全民性”的大眾文化食糧,但其在學術評價體系與主流文化場域中,依然面臨深刻的認同焦慮與合法性困境。學術研究界對網絡文學缺乏了解,以俯視的姿態看待網絡文學,尤其部分秉持傳統文學審美標準與批評方法的學者,將網絡文學視為異類,認為網絡文學缺乏思想深度與審美價值,不過是通俗文學的再接續,從而將其剔除文學研究的行列。而在網絡文學作家、讀者與研究者所組建的“共同體”中,其在為網絡文學正名和駁斥此類傲慢與偏見時,有時亦不自覺地陷入意氣用事的對抗中,在類似“社區共同體”的打造中交流與對話,無意與文化主管部門以及學術研究界進行有效交流與溝通,從而導致“外部排斥”與“內部封閉”并存的局面,致使網絡文學的作家作品、研究方法與價值標準的討論難以形成建設性的對話。與此同時,網絡文學自身也處于一種悖論性情境中———它既渴望獲得傳統文學體制與文化主管部門的承認,融入主流文學生態譜系,又希望保持其基于數字媒介與大眾參與所形成的獨特活力與平民性。以上諸種因素的疊加,使得網絡文學在商業資本方面收獲豐碩,卻在學術話語層面遭遇“合法性危機”。可見,推動網絡文學向精品化寫作邁進,應被視為一項重要而緊迫的工作,其目標在于通過高水準的創作實踐與系統性的理論闡釋,彌合學界內外的認知鴻溝,最終在當代文學的整體格局中,為其確立穩固且不可替代的主體地位。

隨著數智時代的來臨,網絡微短劇、AI 漫劇蓬勃發展,標志著網絡文學IP改編與轉化已進入一個以“短、平、快”為核心傳播特質的新階段。作為當下最具影響力和代表性的新興大眾文藝形態,網絡文學已成為IP 轉化效率高、受眾最為廣泛的文學門類。事實上,網絡文學領域已經涌現出一批具有“精品”特質的作品,這些作品以敏銳的視角捕捉時代脈搏與社會肌理,為讀者打開了一扇觀察現實、理解世情的窗口。由此可見,網絡文學的精品化不僅蘊含著文化產業發展的勢能,而且其對民眾的巨大的影響力與形塑力也是不容忽視的。網絡文學雖與數字媒介的革新進程緊密關聯,但從本質上看,它依然屬于文學藝術的行列,其本身既是特定社會現實與時代風貌的生動描述,也是意識形態和美學精神的感性載體。那些在點擊量、訂閱量、評分及讀者口碑等方面表現突出的網絡文學作品通常在文學性、思想性與藝術創新方面具有顯著優勢。在這些現象級網絡文學作品中,其美學意蘊與文學內涵并未因媒介形式的變革而“缺席”,反而始終以適配于網絡語境和文學審美的方式持續在場,并構成其價值認同的重要基礎。因此,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并非從外部強行植入一套僵化的評價標準,而是其自身創作規律與時代精神相互激蕩的結果。它以高度類型化卻又充滿豐富意蘊的話語方式,敘寫當代中國急速變動的世情百態與個體經驗,即時性地捕捉并呈現大眾的文化心理與集體無意識。即便是在備受爭議的“小白文”中,我們也能辨識出其對當代讀者現實欲望、情感焦慮與心理補償機制的某種文學化映照與想象性解決。正是在這種與時代浪潮持續而深層的互動中,中國網絡文學不斷拓展題材邊界、革新敘事技法、更新觀念認知,從而持續孕育與呵護著新的美學原則的崛起。

我們之所以對網絡文學的經典化未來抱有信心,正是基于其已展現出孕育思想性、藝術性、故事性與時代性兼備的作品的創作潛力。由此,我們應聚焦于當下的創作實踐,將核心任務定位于養護一個自由、多元、對話、交流的健康文學生態;要清醒地認識到網絡文學的經典化是一個需要歷時性沉淀、跨代際閱讀檢驗和學術共同體反復協商才能最終形成的共識。而精品化的核心使命,恰恰是在尊重這一漫長歷史規律的前提下,主動為那些具有經典潛質的作品創造得以誕生、浮現、傳播乃至被充分討論的必要條件。考慮到網絡文學高度依賴社群互動,常在各種類型小說的興趣圈層內自娛自樂的發展現狀,如何突破現實困境,將具有典范性與代表性的作品放置在更為廣闊的公共文化空間是每一位網絡文學從業者需要優先考量的實際難題。所以,當前階段務實而緊迫的任務在于通過機制建設、批評引導與讀者培育創建網絡文學精品儲存庫,而非急于進行經典的指認與圈地自萌。

網絡文學的經典化應被理解為動態而開放的過程,是具有建設性功能的學術與實踐手段。其根本目的并非簡單地確立權威榜單,而在于引導創作風尚、深化對網絡文學本質與價值的深度理解,并推動建立更具闡釋力與共識性的評價體系。既然經典化注定是一個漫長且充滿學術爭鳴的演進歷程,那么當下切實且具有前瞻性的工作便是開始精品化寫作的引導與推動———通過主動地發掘、培育、闡釋與傳播那些具有潛力的作品,完成經典化歷程所必需的價值沉淀、文明共識與創作范式引領,從而為網絡文學在文學藝術的璀璨長河中贏得其應有的地位與榮光。

二、雅俗互動與網絡文學的精品化

“精品化”并非網絡文學領域獨有的現象,而是所有新興文藝形態在爭取主流文化認同、完成其經典化歷程所普遍蘊含的內在訴求與必然階段。明清時期,“四大奇書”從“市井之書”到“經典之作”的發展蛻變,也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歲月的淘洗中經多方力量共同推舉與遴選的結果。袁宏道、李贄、金圣嘆等文化名家不遺余力地進行推舉,以“逸典”或“奇書”命名,甚至將這些作品與《史記》

相提并論,在文本的評點褒揚中,賦予其特定的文教意義。書商則以“第一奇書”“四大奇書第一種”為噱頭刊刻,利用廣告刺激消費,擴大傳播。在文化名家提升意義、商業資本放大傳播、作品內核回應時代的共同作用下,明清章回體小說的經典性特質被有效挖掘,最終達至擴大趣味性、提升文化性、拓寬典型性的理想效果。②事實上,精英文學與通俗文學之間的分野并非一成不變,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審美觀念的移易,通俗文學與大眾文藝作品在精益求精中亦能跨越邊界,進入經典文學序列。網絡文學作為當代大眾文化中極具活力與影響力的組成部分,雖曾長期處于傳統文學評價體系的邊緣,但憑借豐碩的創作成果及其在青年群體中的巨大影響力,成為數智時代不可忽視的文化現象。“在‘融合文學’時代,1980 年代以來所形成的純文學與通俗文學的分類,以及背后的文學觀念恐怕早就已經失效了,‘好文學’(或雙雪濤所說的‘好的東西’)的標準也有相當的變化。隨著融合文學的持續發展,這種雅俗邊界的模糊只會進一步加深,并以此為土壤培育出更多雅俗共賞的新一代作家與作品。基于傳統文學體制的當代文學與網絡文學、通俗文學的融合,將賦予‘融合文學’更寬闊的整體性和更徹底的普遍性。” ③我們有理由相信,在網絡作家內驅力的作用下,在健全自由的文學生態中,經典性著作終將會在源源不斷的精品力作中產生。這些作品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陸地與海洋文化的互觀互鑒中,以海納百川的對話性與超越性,探索新的文學類型,引用新的話語方式,試探文學書寫的邊界,昭示文學的無限可能與自由本質。

然而,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建設是一項龐大繁難的工程,它需要時間的沉淀、多方力量的協同和孜孜不倦的持續探索。實事求是地說,網絡文學精品化并非始于學術界和文化主管部門的倡導,而是網絡讀者和民間社群自發自覺的篩選與推動。早在網絡文學論壇時期,資深讀者即自發整理網絡文學的“類型書單”與“作者合集文包”,這種原始版本的自發保存行為與傳統社會中民間抄本、私藏典籍的保存行為具有同構性。即便在網絡文學作品初始發布平臺消失或關停后,此類數字“文包”仍作為早期網絡文學記憶的重要載體,在讀者社群內部持續流傳,承擔著非官方的文化保存功能。

與此同時,讀者通過點擊、打賞、月票、評論等行為,直接影響作品在網站榜單中的排名次序。而在貼吧、論壇等社群空間,網民通過自發推薦網絡作品書目形成民間榜單,并借助微博、微信公眾號、小紅書等社交平臺進行宣傳推廣。近幾年,抖音、快手、嗶哩嗶哩網站等視頻平臺也涌現出大量網絡小說推薦類內容,相關視頻常獲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的點擊量,這反映出網絡文學讀者推薦行為已隨媒介遷移向視聽形態拓展的趨勢。此外,為了進一步表達對優秀網絡文學作品的認可,讀者粉絲自發組織評選活動。譬如,“晨曦杯”就是由廣大網絡文學愛好者自發組織的評選活動。“晨曦杯”宣稱其是“不權威、非官方、很主觀”的民間行為,從而彰顯出讀者社群自發的評價熱情與自由鮮活的遴選機制。在網絡文學精品化的歷程中,粉絲、網站與讀者共同協作,從海量作品中篩選出兼具敘事創新性與受眾認可度的網絡文學作品,其實質上是讀者參與網絡文學精品化工程的集體實踐,也彰顯出早期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去中心化、平民化和自下而上的評價機制建設。

隨著網絡文學影響力的顯著提升,各級文化主管部門、研究機構、高校等通過制度性、學術性、系統性的政策制定與學術實踐,試圖推動網絡文學的精品化進程。一方面,學術體系通過史述編纂與作品選輯進行脈絡梳理與價值確認,如歐陽友權主編的《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邵燕君主編的《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典文集/ 好文集》以及作家出版社推出的“網絡文學名家名作導讀”等,均體現出學術研究界對網絡文學進行學術史整理與經典化闡釋的努力;另一方面,中國作家協會等權威機構的介入進一步強化了該進程的導向性與主流化。例如,由中國作協指導開展的“網絡文學十年盤點”,可謂傳統文學界與網絡文學的“破冰之舉”,昭示著網絡文學獲得了主流的關注與認可,網絡文學也從邊緣文類向文學主舞臺挪移。自2015 年起,中國作協組織“中國網絡小說排行榜”年度評審,該排行榜由網站編輯、學者與作家共同組成評委會,每年評選約20 部作品,形成具有廣泛影響力的網絡文學精品書單。此外,“網絡文學閱評計劃” “年度網絡文學原創作品推介活動” “中國網絡文學影響力榜”“泛華文網絡文學‘金鍵盤’獎”“白馬獎”“網絡文學雙年獎”“白海豚獎”等推介機制與各類獎項相繼設立,逐步構建起一套融合專家評審、編輯推薦與平臺數據等多重維度的評價與遴選體系。這些由國家文學機構主導的系統化舉措,不僅標志著主流文壇對網絡文學的正式接納,而且在思想導向、審美標準與藝術品質等方面發揮明確的范導作用,從而在制度層面為網絡文學從“海量生成”走向“精品遞進”提供了持續而穩定的支撐。

值得注意的是,關于網絡文學經典的評價體系已然發生了結構性轉向,其核心變化在于讀者粉絲在價值評判體系中的權重得到空前提升。網民的自發評價、情感投入與社群擁護,構成網絡文學價值認定與經典生成的關鍵環節。民主而廣泛的讀者參與,不再局限于表層篩選,而是深入經典建構的規則內部,重塑了評價活動的合法性與大眾化。在網絡文學場域中,如果文學評獎、權威論述無法獲得讀者粉絲的衷心認同與首肯,其作品的公信力往往面臨質疑甚至引發群嘲。換言之,讀者粉絲的認同已成為精品或經典確認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合法性基礎。

網絡文學評審體系中權力關系的變化,實質上是將大眾化、草根化、即時性的反饋機制深度嵌入經典化的進程中,從而與以精英為主導的印刷文學的評價體系構成有效制衡與有益補充。在此機制下,網絡文學的精品化呈現出民間力量與專業研究機構雙向互動、相互建構的合作共融格局。讀者、作者、學者、行業協會與平臺資本共同構成了多層次、多維度、多協商的評價篩選機制,從而持續不斷地從海量文本中打撈精品力作,并為其實現更廣泛的社會認可與歷史接納奠定堅實的基礎。

三、網絡文學精品化的核心質素與判定標準

網絡文學的核心魅力與創作重心,在于故事的傳奇性與自由的幻想性,這直接滿足了讀者對精彩故事的閱讀期待。“原型故事挖掘出一種普遍性的人生體驗,然后以獨一無二、具有文化特性的表現手法對它進行裝飾。” ④一部優秀的網絡文學作品,應通過新穎的題材、曲折的故事與生動的語言,構建情感代償功能并增益認知空間,使讀者在身心投入中心甘情愿地付費閱讀與自發推廣傳播。“網絡文學既是網絡社群衍生出的文化形式,也是維系網絡社群的文化結構,其經典性應該部分地基于它與社會的內在關聯性及其內涵的文化實踐性,而不僅僅是傳統文學史視域中的審美創新性。” ⑤由此可見,對網絡文學精品力作的評價,必須跳出純審美或文本中心的印刷文學框架,充分正視其作為社群媒介與文化實踐的根本屬性及其在維系讀者共同體、形塑參與式文化方面的社會功能。因此,創建契合網絡文學特質的評價體系,應納入對其社群互動機制、情感聯結能力與文化實踐意義的考察,而非簡單挪移印刷文學對經典文學的評判標準。

“在文化圈層內爆的當前社會,文學或許更加不可能擁有一個規范化的、定于一尊的、適用于所有文學類型的經典化標準。” ⑥可見,確立網絡文學自身的評價體系,而非簡單沿襲傳統文學對經典文學的評價標準已成為學界的共識。在相關學術探討中,主要形成了三種相互對話且具有互補性的理論立場:其一為“網生性”本位論。該立場強調網絡媒介對文學形態與傳播機制的根本性重塑,主張網絡文學的核心在于其“網絡性”———文本在交互、流動與即時反饋中所形成的獨特屬性,認為這已超越傳統靜態作品的范疇,是一種全新的文學形態。

其二為“文學性” 本體論。它強調文學性與傳承性是網絡文學的存在之本,網絡僅為傳播平臺與媒介載體。這些學者認為“如果為了強調網絡文學的獨特性而有意區隔紙質文學,不但與網絡文學的實踐不符,還將使得中國網絡文學經典化所有的探索變成空中樓閣” ⑦。該觀點致力于維護文學傳統的沿襲性與穩定性,試圖彌合網絡文學與紙質文學的壁壘與區隔。

其三為兼容綜合考量論。這一評判路徑試圖在“網生性”與“文學性”之間尋求平衡與互補,既承認網絡性、大眾參與與市場機制帶來的新質,也注重融合傳統文學的藝術審美與價值維度。例如,歐陽友權提出應綜合思想性、藝術性、網絡性、市場性與影響力五重要素構建評價體系;邵燕君則提出以典范性、傳承性、獨創性、超越性為核心的評判標準,強調優秀網絡文學作品應能凝結時代精神、融匯類型精華,并突破具體群體局限,形成具有普遍意義的詩學表達。

這三種立場共同構成了當前網絡文學評價體系的基本圖景,也反映出網絡文學在精品化和經典化進程中多維融合、動態互補的學術趨向。

網絡文學精品化和經典化的評價體系,除了藝術審美與價值內涵的考量外,還應著眼于網絡文學的媒介屬性與產業生態,確立一個多維復合的分析框架與遴選標準。網絡文學的跨媒介改編熱潮,既是網文精品化發展的重要表征,也是數智時代文化產業深度融合與主流文化認同增強的體現。當前,網絡文學已成為我國文創產業的內容源頭,從《慶余年》《贅婿》

的影視化成功,到《詭秘之主》全球IP 開發計劃的推進,均彰顯出邏輯嚴密、細節豐富與自由開放的“故事世界”能夠突破載體限制,在影視、動漫、游戲等多形態敘事中持續釋放潛能。因此,世界觀的建構與IP 改編的可能性,已成為衡量網絡文學生命力與產業價值的重要標尺。與此同時,網絡文學精品力作的社會文化價值體現為激發社群共鳴、參與社會議題及擁抱時代之變的能力。一部具有影響力的網絡文學作品,其意義不僅體現在廣泛的訂閱量或商業變現能力上,還在于能夠激發讀者的情感投入、知識探討與觀念更新。圍繞網絡文學衍生的劇情考據、理論闡發、同人創作、視覺改編等二次生產行為,往往催生出具有高度認同感與文化生產力的線上社群。《盜墓筆記》《全職高手》《道詭異仙》等作品所輻射出的“社群文化”,已成為連接特定青年群體的“接頭暗號”,從而使得網絡文學不僅承載著個體閱讀的樂趣,還是一代青年集體共讀、情感共享的文化場域,從而有望沉淀為銘刻青春歲月的文化記憶。

四、網絡文學的精品力作及其詩學建構

當前網絡文學發展最顯著的趨勢與最切實的成果,并不是懸而未決的經典性指認,而是其日益清晰和加快的精品化建設步伐。在這一發展過程中,兼具思想深度、藝術完成度與審美價值的網絡文學作品持續涌現。這些作品不僅獲得了廣大讀者的廣泛認同與情感共鳴,而且獲得了各級文化主管部門頒發的文學獎項及平臺市場的廣泛認可,呈現出官方推選與民間推崇相互呼應,共同推動網絡文學向精品化進發的合作態勢。

從開創盜墓題材敘事范式并引發持久影響的《鬼吹燈》《盜墓筆記》到奠定女性向穿越小說敘述模式的《夢回大清》《步步驚心》《獨步天下》,從首創“無限流”世界架構的《無限恐怖》到在思想深度與類型拓展上均具代表性的《慶余年》《贅婿》,再從仙俠類型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誅仙》《凡人修仙傳》到兼顧歷史考據與敘事趣味的歷史小說《羋月傳》《唐磚》等,這些網絡文學的精品力作以傳奇故事、類型融合、讀者共鳴與世界觀的建構收獲萬千讀者粉絲的追更閱讀,進而折射出網絡文學在類型深耕、敘事探索與文化審美上所能抵達的高度與廣度。

網絡文學作家以其充沛的創作活力,不僅全面激活并拓展了當代文學的敘事版圖,還在自由的想象與先鋒的探索中創作出奇幻、懸疑、穿越、廢土、種田、無限流等多元共生的類型文學,從而對圖書出版、影視劇集、動漫游戲等下游產業形成了深遠又巨大影響。某種程度上說,網絡文學的精品化與主流化步伐越發清晰響亮。以現實、科幻、懸疑、歷史、修仙等為代表的類型小說,不僅在數量上占據主導地位,其藝術完成度與思想表達也持續提升。這些作品憑借開闊的歷史想象力與社會洞察力,積極探討個體與時代、科技與倫理、情感與秩序等先鋒命題,推動讀者對歷史、當下、未來及人與萬物的關系進行深度思考。值得注意的是,印刷文學中漸趨消退的“創世”沖動,在網絡文學中卻得以復歸與張揚,網絡作家通過穿越、系統、異界等設定描畫理想社會藍圖,并在主體性的確認中彰顯昂揚的精神與赤誠的情懷。

與此同時,網絡文學內在的游戲機制與娛樂功能,也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為讀者提供了有效的情感疏解與心理代償。網絡文學已逐漸發展為一種能夠有效組織當代經驗、積極回應時代議題、深度聯結讀者情感的文藝形態,并在這一過程中確立了不可替代的文化意義與思想價值。具體而言,體現為如下幾個方面:首先,網絡文學中的精品力作顯現出類型文學的拓展與精神景深的開鑿。以《我們生活在南京》為代表的“硬科幻” 小說將嚴謹的科學邏輯作為敘事骨架,在保持網絡文學可讀性的同時,彰顯出鮮明的科學美感與邏輯推演能力。在小說中,作者將“拯救人類”的宏大目標建立于縝密的科學設定之上,而人物動機與成長脈絡則由情感驅動,從而有效規避了網絡寫作中常見的“為爽感犧牲邏輯”的敘事陷阱。與此同時,網絡文學作家自覺規避同質化的寫作,在流行敘事元素的應用上主動求新求變。比如網絡文學中屢見不鮮的“金手指”從古早期常見的“系統空間”“神秘法寶”等外部賦予的實體化工具,逐漸轉向內在于人物自身的某種精神特質或認知方式。而在《道詭異仙》

等小說中,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并非外在的奇遇和“金手指”的加持,而是主人公李火旺對世界本質與生命存在持續而痛苦的“質疑”與“迷惘”。這種轉變意味著網絡文學越來越注重敘寫人性的幽深與倫理的困境。近幾年,網絡文學的精品化不僅體現在題材的拓寬上,而且反映為敘事動力從“機械降神”向“精神肌理”的心靈轉化,彰顯出類型小說在精神景深上的持續開鑿與哲學深度。

其次,網絡文學中的精品力作展現出對全球化時代核心議題的自覺介入與想象性回應。近年來,《小蘑菇》《恐樹癥》《為什么它永無止境》等作品所呈現的“后人類”敘事試圖通過物種混合、身體改造、意識上傳等設定,系統地質詢并挑戰了“人類中心主義”的認知框架。這類創作并非對現實的逃避,而是以科幻或奇幻敘事為載體,對高度工業化、技術化與功利化的現代社會結構性難題展開內在反思。它們試圖通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嘗試來應對宇宙文明、硅基生物與多元文化帶來的沖擊與“惘惘的威脅”。這些帶有先鋒精神的探討與嘗試,不僅拓展了類型小說的思想邊界,也體現出中國網絡文學與全球前沿思潮之間的創造性對話與理論呼應。

最后,網絡文學中的精品力作具有鮮明的主體性與浪漫的理想主義精神。隨著網絡文學作家文化主體意識與社會責任感的增強,網絡作家從迎合市場、服務讀者到有意識地追求文學性、思想性與藝術性的創新,試圖從“流量狂歡”步入“文學自覺” 的創作轉向。絕大部分大神級網絡作家顯露出鮮明的主體性,并在作品中傳遞強烈的變革沖動,彰顯大無畏的英雄主義情懷。比如在多部爆款網文作品中頻繁出現具有深刻象征意蘊的意象,在《長夜余火》中反復出現的“余火”,在《我的治愈系游戲》中出現的“飛蛾撲火”,在《第一序列》中不滅的“螢火”等。這些意象共同折射出英雄的勇毅與行動,致力于描繪黑暗終將逝去,光明必然來臨的理想主義圖景。由此可見,網絡文學的敘事已發生深層轉向,其核心不再局限于對“弱肉強食”法則的簡單復現或鏡像化滿足,而是轉向正視現實結構中的“匱乏”與“創傷”,并嘗試在小說中凝聚變革意愿、重申信念倫理。在承認現實困境的同時,這些網絡作家通過文字與想象尋求破解之道,從而在通俗故事中注入英雄主義與人道主義的輝光。

概而言之,網絡文學雖尚未進入經典文學的殿堂,但已毋庸置疑地走上了精品化發展的康莊大道,并積累了可觀的創作實績與受眾影響。放眼未來,網絡文學的經典之作將在具有思想深度與藝術審美的精品力作中氤氳浮現。如前所述,當前更切實的目標,并非急于認定或命名經典,而是進一步拓寬網絡文學精品化的創作路徑、深化其精神內涵,推動更多兼具文質之美的現象級的作品得以誕生、傳播與存續。這有賴于各級文化主管部門、網絡作家、讀者粉絲、學術研究者持續而深入的對話、協商與共建。唯如此,網絡文學才能在時間的淬煉和詩學的建構中諦聽經典文學瓜熟蒂落的妙音,在浩蕩無涯的歲月流轉間與歷代經典文獻交相輝映、生生不息。

【注釋】

①劉江偉、蘇雁:《《2024 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發布》,《光明日報》2025 年6 月19 日。

②溫慶:《新文化消費與經典制造:明清時期“四大奇書”的流布》,《社會科學戰線》2023 年第2 期。

③石岸書:《“融合文學”、傷痕記憶與代際危機———“新東北文學”與我們的文化經驗》,《當代作家評論》2024 年第6 期。

④羅伯特·麥基:《故事:材質、結構、風格和銀幕制作的原理》,周鐵東譯,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1 年版,第4 頁。

⑤劉奎:《網絡文學的經典化問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0 年第6 期。

⑥王玉玊:《流動性與經典性不可兼得? ———并與黎楊全《網絡文學的經典化是個偽命題》一文商榷》,《文藝理論與批評》2023 年第3 期。

⑦湯哲聲:《中國網絡文學的屬性和經典化路徑》,《中國文學批評》2023 年第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