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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倔強的豆腐
來源:文匯報 | 李新勇  2026年08月13日08:12

頭一回上岳父家,是怎么稱呼他的,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不過以我這爽朗的性格,我敢喊他一聲岳父,就他那膽小拘謹的性格,敢不敢答應,那還真值得推敲推敲。那一年我剛剛大學畢業,他的女兒離畢業還有一整年的時光。

那是個溽熱熏蒸的盛夏。丘陵間的土路被連日陰雨泡得軟爛泥濘,鞋子踩進去就拔不出來,黏糊糊的泥漿直往鞋筒里灌。我干脆把鞋脫了,兩根鞋帶系成一根長繩,往脖子上一掛,赤著腳一步一挪地往丘陵深處走。許是這身赤足、不裝精作怪的情分,打那以后,我任何時候回到岳父身邊,腳剛邁進門檻,人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雙手自然就找活計干,見啥做啥,壓根兒沒把自己當過客人。

后來,我們夫妻跟岳父相隔兩千多公里,山遙水遠,一年難得回去幾次。每次回到岳父那里,我做得最多的就是下廚做飯。有時只是三五人的家常便飯,有時則要張羅兩三桌的待客宴席。無論人多人少,我都按著自己平日里的習慣掌勺,油鹽拿捏得恰到好處,即便是葷菜,也控制用油。有一回客人散盡,岳父低聲對我說:“新勇,下次做菜,多放點油!”我頓時明白,在川東丘陵的鄉俗里,做菜重油,才能顯示出主人家的大方厚道。一盤地道的回鍋肉,油汁半盤菜半盤,搛不上幾筷子,你就得在油水里撈菜。那藏在油香里的熱忱與實在,正是川東丘陵人最樸素的大方和厚道。此后再下廚,若待客,我就按他老人家的心意操辦;若就家里幾個人吃飯,我就按我平時的習慣來。

今年年前回去小住,岳父看著糧倉里那袋自家種的黃豆,又一次說要推豆腐招待我們。我以為他像前幾次我們回去那樣,隨口一說,就沒往心里去。誰知當晚我剛躺下,就聽見樓下堂屋里傳來唰唰的聲響,那是篩子翻動豆子的動靜。披衣下樓,并不算明亮的吸頂燈底下,岳父正弓著背篩豆子。他頭也不抬地說,得把癟的、爛的挑出來,泡透了明天才能打漿。我這才發現,老先生平時看著粗放,到了正經事上倒細氣得很。我問他泡了多少,他說五斤。我心里默默一算,這分量,夠做出三十斤豆腐的。

第二天一早做早飯,我看見水池邊擺著一大盆泡得發脹的黃豆。趁著手干凈,我隨手撈起半把,這一瞧,不由得皺起眉頭。也不知是當初收豆時趕上了連陰雨,還是捶豆莢時用力太猛,不少豆子干的時候看上去尚好,一泡就壞了。指頭輕輕一捻,碎成了稀爛的豆泥,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

吃過早飯,我歇了手里的活,不動聲色,站在水池邊開始揀豆子。一把一把地抓,一顆一顆地篩,足足折騰了近三個小時,才挑出滿滿一大碗壞豆。挑完還不踏實,又將盆中的豆子放到水龍頭底下,反復搓洗了三遍,直到每一顆黃豆都圓潤飽滿,才放心地進行下一道工序。

岳父指了指堂屋里那臺打漿機,讓我自己上手。平生第一次見,雖笨手笨腳,倒也覺得新鮮。沒想到這么省事,十來分鐘就干完了過去石磨兩三個小時的活兒。磨好的豆漿倒進細密的濾布,反復沖水,把豆渣和漿水徹底分離開。得到的豆漿足有六七十斤,滿滿當當倒進一口直徑至少一米二的大鐵鍋里。鍋就支在院壩中央的柴灶上,那柴灶由鋼鐵焊就,是岳父多年前從集市上淘來的老物件。老人年紀大了,只在旁邊指點。我也年過半百了,擇豆,打漿,過濾,挺累人的。到這會兒本想歇口氣,可這一大鍋豆漿,我不燒誰來燒呢?

多年不燒柴灶,手生得很。火怎么也點不旺,要么是滾滾濃煙嗆得人眼淚直流,要么是火苗猛地躥出鍋口,燙得人直縮手。實在沒辦法,我只能朝屋里喊:“老頭兒,快來幫個手!”在重慶地界,叫父親和老丈人“老頭兒”是最親熱的,帶著兒化音的軟勁兒,但只能喊成兩個音,要是喊成三個音,老人家心里便不痛快,小心彎曲了右手中指的關節,把你腦袋當木魚敲,甚至舉起蒲扇大的巴掌,直接焊到你臉上。岳父趕來,調整了柴火的角度,灶膛里的火立馬就旺了。

院壩空曠,風沒個準頭,一會兒從東邊鉆出來,一會兒從西邊溜過來,南北風也時不時來搗亂。風向一變,灶孔里的柴火就得跟著換位置,不然火要么滅了,要么噴出來。我就這么守著鍋,添柴、撥火、扇風,熬了三個多小時,一大鍋豆漿終于咕嘟咕嘟沸騰了,豆香飄得滿院都是。累是不見得有多累,只是忙不迭,手腳不停,略微令人感到焦躁。大冬天的,我竟衣衫濕透。

豆漿燒開后,晚上宴請的賓客陸續到了。年輕人居多。先舀了幾碗給大家趁熱喝,白糖罐子擺在邊上,放多放少,自己酌量。我也喝了一碗,甜絲絲的,滿口豆香。

接下來就是點豆腐,這可是個技術活,也是做豆腐諸多環節中的關鍵環節。我活了半輩子,要不是在岳父這兒,估計沒有機會做豆腐。都說點豆腐玄乎得很,跟點化人差不多。一勺鹵水下去,豆漿立馬就變了樣,聚成嫩嫩的豆腐花。同樣的豆漿,同樣的鹵水,換個人點,結果天差地別,有人能點出噴香的豆腐,有人卻能把一鍋好漿點成清水。老輩人還說,豆腐的性子,藏著點豆腐人的命數。所以一般人都不敢輕易上手,怕提前窺見了自己的命運。

我本想讓岳父親自動手,他卻從屋里那間像是百寶箱的臥房里,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土陶罐。他說這罐鹵水是他們巫家傳了好幾輩的傳家寶。說完把罐子往我手里一塞,就轉身去忙別的了。我疑心他是故意躲起來了,想看看我到底是啥命數。我打開罐子,罐口沾著些雜物,可里面的液體卻清澈見底。我取了小半碗,用鍋鏟輕輕一點一點灑到豆漿面上。說也神奇,眨眼工夫,滿鍋的乳白漿液就開始凝結,絮狀的豆腐花爭先恐后地變化出來,轉眼就變成了一鍋鮮嫩的豆腐腦。

家里沒有專門的豆腐框,就找了個帶孔的不銹鋼盆壓在上面,慢慢擠出水分,讓豆腐花粘連緊實。岳父這時卻出現了,不早不晚,在我旁邊說:“用點勁壓,壓實了,待會兒夾起來才不散。”我照他說的做,耐心壓著。心想,要壓到不老不嫩才好。老了,像磚頭;嫩了,又搛不起來。等豆腐徹底定型,用菜刀切成四四方方的塊,一鍋豆腐就算大功告成了。

從早上七點半忙到下午三點,整整八個小時,中途沒停過手。坐在凳子上歇氣時,我便想起“人生有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的老話,原來是真的辛苦。

晚飯時,熱氣騰騰的豆腐端上桌。按照川渝人家的吃法,一碗水豆腐,一碗蘸水,蘸水里有辣椒、花椒、香菜末,味兒足。大家紛紛動筷。有人說這豆腐筋道,有人說它有個性。我夾起一塊,放進嘴里,軟糯中帶著彈牙,硬氣得很,仿佛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我忍不住笑說:“這豆腐,怕是讀過書的哦,是讀過《開羅宣言》還是什么宣言?鋼火好得很!”一桌人都笑了。

岳父也夾起一塊,慢慢嚼著,臉上樂得開了花。他說:“這豆腐好,夾得起來。不像街上賣的那些嫩豆花,看上去好看,筷子一夾就碎,搛不起來,吃不到嘴里。”岳父的意思是,擺嫩豆花待客的,不夠誠心,不夠厚道。岳父十多年前就全口牙下崗了,就愛吃這種軟和又有嚼頭的老豆腐。他說剩下的豆腐,可以紅燒、煎炸、涼拌、煮青菜……

我估摸著,這鍋豆腐雖沒有三十斤,二十斤是少不了的。要是當初擠壓塑形的時候,下手輕一些,多留些水分,三十斤還是大差不差的。

等我們飛回千里之外的謀生地,岳父的冰箱冷藏格里,還整整齊齊碼著近十斤沒吃完的豆腐。那就任他紅燒、煎炸、涼拌、煮青菜吧,這是我這老得嚼不動的資深女婿,用最慢的節奏,最樸實的勞作,為他儲備的一點煙火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