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妍:夜雨獨坐(組詩)

芷妍,河北唐山人,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詩刊》《詩選刊》《星星》《詩歌月刊》《詩潮》《散文百家》《散文選刊》等刊物及各類詩歌、散文年選。曾參加《詩潮》首屆新青年詩會、魯迅文學院河北青年作家讀書班。兩次獲得《唐山文學》優秀作品獎。著有散文集《大地山河微有影》。
一只橘子
午睡醒來整理廚房
角落里躺著一只遺落的橘子
它的皮膚已經干癟褶皺
用力剝開,吃一瓣
難以想象的甜美
再吃一瓣
汁液擠到了我的白色襯衣上
用濕巾擦,還是留下了橘色痕跡
突然特別歡喜
橘子留下的印記
來自一棵橘子樹,陽光、雨水、時間的浸透
不遠千里和我相遇
多少因緣的聚集
幸福很奇妙地升騰起來
彌漫了整個午后
白菜和桑樹
中午下班步行回家
冬日正午的陽光有奢侈的溫暖
路旁一群人在聚集著買白菜
賣菜的農民戴著皮帽子,并沒有系帽繩
他不停地搬著白菜,帽繩不停甩到他的臉上
旁邊有一株桑樹
葉子并沒有落光
細碎的影子落在白菜上,人們的臉上、手上
與這個鏡頭漸行漸遠
回頭再看
白菜、人群、桑樹依然如故
他們卻不知自己有多美
老 五
住在老宅
窗外又傳來熟悉的吆喝聲
豆腐——
賣豆腐
這叫賣聲遍布我童年的每個角落
母親依然拿碗出去買
賣豆腐的還是老五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他老五
賣了二十年了和街坊鄰居很熟
母親說他有一個月沒來賣了
最近才知道他唯一的兒子死了
看看窗外的老五還是原來的樣子
不過走路緩慢了許多
今天陽光不茂盛
老五的影子在地上軟軟的
和他做的豆腐差不多
一枚老座鐘
鋼琴上放著一枚老座鐘
是曾祖留下來的
歐式波浪的外形,銹跡斑斑
即使擦拭,也有灰塵落在細小的凹陷處
表針停留在三點四十分
老孫說可以找人修好,還能走
可我喜歡它停下的時間
我該幻想怎樣的鏡頭
某個春日午后
花枝的影子在它身上搖擺
花香和風聲落在它的身上
它停下了
恰好是午后三點四十分
也可能是凌晨三點四十分
黑夜里無人知曉
月朗星稀
它也不需驚動什么
喜歡它褶皺處擦不掉的灰塵
喜歡它停留的某個三點四十分
素 食
越來越喜歡食素
素食
如桌案上的白紙清寡安靜
低頭不語
青菜、谷物、豆類
調成暖色
都在織田野,織溪流,織清澈的雙眼和清白的心
坐在中央
心生歡喜
白
病房里最多的顏色是白色
白墻、白色窗簾、白衣褂、白護士鞋、白帽子
好像到了這里一切色彩都被洗掉
生活也簡單成白色
一切被歸零
安靜地站在對面
也許只有這時,人類的執念也變成了簡單的白色
離起點和終點最近的距離是病房
最近的顏色是白色
倒垂的風箏
陽春三月
季節顛沛流離后
開始休整的光陰
白玉蘭花種在天空里
世園會建設的各種新場館已經收尾
滿天風箏自由地笑
遠遠地成了一個個黑點
想追溯天空的源頭
清潔玻璃幕墻的工人們腰里系著繩子和小桶
在風中搖擺
遠遠地也成了一個個黑點
他們是春天里倒垂的風箏
七 天
父親去世七天了
太陽依然每個傍晚落下去
夕陽與地平線幾乎平行時,所有影子都強壯了
野草的鋒芒都變成能宰割萬物的利劍
黑色一點點從天上流下來
四周空蕩
父親沒回家吃飯
母親也不再說
“給你爸打個電話,怎么還不回來”
老宅,月光
老宅的庭院里再冷,也會有月光
還有三十幾年前的鐵皮水桶
銹跡緩慢生長,手無利刃分解月光
“和爸挑水去”
這是幼年里模糊又鮮艷的一句話
四十幾年前,大地震后不久
祖母、父親、母親和我都住在簡易房里
家里沒有水泵,每天都要去挑水
挑滿一缸水要來回走好幾趟
五六歲的我拽著水桶,跟著去挑水是每天最必需的旅行
天下最肥沃的歡樂
把一株小草當作了整個春天
時光靜水流深
一層層涌上來,搖蕩,分解,發酵,生長,揉碎,靜寂
舊鐵皮水桶終究與月光融為一體
緊 張
早晨的陽光從樹上篩下來
沿墻壁匍匐下行
澆灌著墻根下幾位老人
只要是晴天
他們就坐著馬扎或輪椅
下棋、說話或者發呆
他們幾乎都戴著灰或黑的帽子
陽光硬著身子擠進額頭的皺紋和昏黃的眼珠
墻角的小草膽怯地試探早春的底線
像個小戶人家沒見過世面的丫頭
他們在這里等時間
等午飯時間
等晚飯時間
每天傍晚下班再經過時
他們已經回家
只有夕陽把樹影安放在墻壁上
墻根下空蕩安詳
總讓人心里緊張一陣
后 退
這一兩年
開始穿平底軟皮鞋和布鞋
棉麻的裙子
自己做葡萄酒
一個人喝茶
不再說“好”或“壞”
形容詞都有毒
不刻意回避讓人難受的人和事
那些都是探路的犄角
把亂七八糟的顏色都涂成黑色或白色
把扎手舞腳的線條都融成一條
像我這個早產的嬰兒出生時一樣
坐著脫離開母親的身體
坐著來看這個世界
開始一步一步后退
終究有一天也不會再寫這些多余的文字
夜雨獨坐
雨落下
黃酒尚有余溫
現在是抽掉經緯的亥時
矮花叢的香都是些遺腹子
有著辛酸前世,今生加倍償還
雷聲清淡,遠山黛色發霉
孩子已睡熟
欣喜,把他帶到這個世界
又難過,終究會讓他看到悲哀是生命的真相
看到時光里的兵荒馬亂
看到每個人的一生都是飲鴆止渴
看到我們都是生命線段的游碼
今夜若說彷徨,那是無知的處子
若說希望,是涂脂抹粉進城的山婦
雨聲與所有雨聲相同
一片青苔微涼
攝 影 師
攝影師給我拍照片
拍我彈琴、吃蘋果、看書、喝茶
把我拍得很清楚
我憎恨這么好的相機和他那一箱子滿滿的設備
毛孔與最細小的皺紋一下成長為崢嶸壯年
我像個沉睡地下千年的古董
原本有著泥土的保護,以為還有千年前的模樣
攝影師啊,你把所有泥土都已經洗掉
清楚看到的是模糊的圖案、晦暗的色彩、殘缺的邊角
我正氧化在空氣中
你把光陰壓縮后一把扔到我的臉上
風吹云散
剩下空曠的戈壁灘,天地相連
沒有一棵枯草阻擋,風聲呼嘯
虛無漫野奔跑
我反而可以安靜下來了
鏡 中 人
今早洗漱完,轉身一瞥
好些白頭發已經遮不住地漫上來
暗流洶涌
挑釁又張揚
揪掉一根又一根
疼一下,揉一下
二三十根白發好像驅趕青春的小鞭子
趕走了年少無知
趕走了熱血澎湃
趕走了愛恨分明
用皮筋扎成一小把
捏著這柄白色的小掃把
不知用它來打掃什么
容 器
身體是容器,屬血氣的
包裹著二十一克的靈魂
眼睛是容器,裝著黑夜白晝
手是容器
有桂花香也攥著欲望的犄角
心是容器
裝著蠱惑的血
天空是容器
星空日月,凹凸更迭
大地是容器
滄海變桑田,湘江東去
烈日下樹液流淌,一瞬間成了琥珀
成了昆蟲的容器
這世界就是一層層的容器包裹
如同一層層的棺和槨
萬物都在厚葬中
早春某日獨坐
春天和出生與死亡一樣
總會到來
風聲嬌嫩
路過湖水、天空、樹枝
草地、河流、田野
這些春天的衣服真美
所有的轟轟烈烈都在為沉默做準備
所有的美好都是分離的引子
時間,我不會欠你一個生命
天地,你終究欠我一個圓滿
冬日午后在墓園
冬日三九
墓園沾滿陽光
對面陡河水的冰層上有殘雪跳躍
午后,落日尚且年少
父親的墓碑也年少
流 淌
午睡醒來
換了身體
夢是昏黃色,好像已經擱置了幾千年
老宅,父親都變得那么柔軟
液體一樣流淌進來又流走
一邊編織
一邊溶解
一邊蒸發
墻根上長滿苔蘚
石頭凳子上沒有坐著小孩
在G8918
G8918是每天第一趟開往北京的高鐵
是陪父親去北京看病常坐的一趟車
四季里的麥芒、雨水、枯樹和大雪都被它切割刺穿
車窗外的高壓線飛身閃過
伸著手臂和犄角,像剪紙鏤空的筋骨站在田野
土地肥沃,溶解了無數生命的肉身
天空遼闊,游蕩著多少鮮艷的魂靈
天地都有大慈悲
倒 春 寒
大風喝烈酒
溫暖和寒冷凹凸鑲嵌,一邊剝離又一邊刺穿
如同我的半生
春天,這個只有影子的寡人
站在山頂,獨孤求敗
西 風 頌
西風走過樹頂和窗外連綿的群山
天空像掛著的海
陽光刺進山坳
能清晰看到山頂的枯樹和半山腰上一層層的白色墓碑
萬物就是無字的大乘教法
春 日 宴
午后,去吊唁一位故人
逝者安息
一場春天的葬禮突兀地站著
總有些耀眼的風箏開滿天空,各種顏色飄蕩
南湖上的冰已經融化
猜想湖底的蓮子在黑暗的泥漿中已經開始生長
剛剛開始柔軟的人間被刺進了一枚繡花針
春日陽光此時正被揉碎
宴客天下
灰
太陽落山
遺落的光芒懶散無序
夕陽紅成了幕布
一點點吞咽世界
花朵還有那些
樹葉、漿果、高跟鞋、鑰匙
分泌灰色的汁液
順著暮色的墻壁流淌
對面的小餐館開始亮起燈
古典遙遠的黃色光芒
扎進灰色的汁液里
路邊還有拾荒者
追著路人撿礦泉水瓶
他們的手有深刻的掌紋
眼光能掘出所有能變成錢的東西
搖緊車窗
承受波濤洶涌的蒼茫
豆 粽 子
我最討厭豆粽子了
只要不是豆粽子就好
母親偏偏喜歡
給我拿了一枚當早點
正在不高興
窗外槐樹葉細小的影子映在墻壁上
搖搖擺擺的
細小又溫柔
一下子升騰起莫名的歡喜
人也變得柔軟了
解開豆粽子
咬一口細細地嚼
原來豆子也有它的香味
我卻從來沒有在意過
只是喜歡紅棗的甜
肉粽的香
都會讓味覺立刻站立起來
而豆粽子是緩緩而來,滲透出它的香
每一粒豆子都在泥土、雨水、時間中靜靜地等著
等著緩慢的人,識別它普通淡淡的香
灌木叢的水洼里有一枚月亮
到大暑節氣就想回到童年
有沿街叫賣冰棍兒的人,手里提著暖瓶
頭上戴著白帽子,扎著有錢兜的圍裙
三分錢是紅糖的
五分錢是奶油的
胡同里生著煤爐炒菜、做飯,晾著永遠曬不干的衣服
人間煙火氣彌漫
那時我還不知道什么叫優雅莊重,什么叫矯情審美
只是滿街瘋跑的小孩,膝蓋上長著摔破后總也長不好的痂
晚上拿著蒲扇,坐著小板凳擠在奶奶身邊
身邊矮灌木叢的水洼里有一枚月亮
穿 過
霜降之后,風更沉重
穿過樹林,也穿過我
衣冠,燈光
舞臺,言語
掌聲,人群
穿過人間
也穿過我
我已經被時間穿過了很久
被四季穿過很久
還有美好,憂傷,友誼,愛情,記憶,童年
都已經穿過了
我看見了他們,她們,它們
了了分明
雨落在海上
風墜入湖底
落葉浸沒燕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