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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有味無味都清歡
來源:新民晚報 | 陳年喜  2026年08月12日08:03

又是一場寂寞的長旅。從西安乘坐慢火車到遵義,這回購買到了硬臥票,十九個小時,也正好是夜行火車。

巡視床頭的書堆,隨手拿了一本《生活,是很好玩的》裝進背包,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選集,書做得很精致。這些年,發(fā)現(xiàn)他的作品有無數(shù)種選本,分門別類,益增其美,更加可讀。這本書到手半年多了,一直沒有時間細讀。這下正好,又都是短小的篇幅,寫的都是生活與風情,寂寂長途,正好打發(fā)疲頓與孤單。

其實,讀汪曾祺先生的作品很早了,20世紀90年代初期高中畢業(yè)那陣子,在家無事可干,一邊放牛,一邊幫家里干活,一邊讀了他的《受戒》《大淖記事》《黃油烙餅》等好多作品。想來,汪先生已經(jīng)被人喜歡很久了,現(xiàn)在還在被人喜歡著,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一個作家,活著和走后,都在生長,這是不多的現(xiàn)象。他的作品里那純中國化的,充滿民間趣味的物事和人物,讓人十分喜歡,與很多人一樣,我從那時就記住了他,一直記到現(xiàn)在。

十九個小時,車輪鏗鏘,無盡風景與蒼寥民生如幻影般從窗外飄過、飄過,綠皮火車的內與外,都最見生活與民間。江山并不如畫,黃塵掩著故道,田園已不是先生筆下的田園,畢竟時代又往前走了很遠,但對于理解先生的生活與作品,理解歲月風塵,卻有一種神奇的對照效果。一口氣,讀完了《生活,是很好玩的》,感受正如他另一本書的書名:《淡,是最濃的人生滋味》。作者作為小說加散文家的身份從文字中退出,顯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位生活家,雜家,性情中人。熱愛生活,多才多藝,甚至,儼然一個吃貨。

從書中可以看到,先生一生頗多動蕩,卻寫出了所有人沒有的閑適與從容,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一茶一飲,那么生動有味:“紅小豆最大的用途是做豆沙。北方的豆沙有不去皮的,只是小豆煮爛而已。豆包、炸糕的餡都是這樣的粗制豆沙。水濾去皮,成為細沙,北方叫‘澄沙’,南方叫‘洗沙’。做月餅、甜包、湯圓,都離不開豆沙。”

汪曾祺生活的時代,是一個物資貧乏的時代,因而每一件微不足道的食材,物景,微小的生活情味,都被他無比珍視,于他而言萬般皆是情,萬物都與自己有關,甚至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從平平常常的生活細物中,他深得其中的樂趣。《生活,是很好玩的》,內容龐雜,地理上從南到北,時間上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到遙遠的西南聯(lián)大時期。生活實苦,人生實難,但這些苦澀被他和平?jīng)_淡的文字氣味遮過了。他不是無視,而是真視,直至珍視,所以他溫厚而淡泊。這正是他經(jīng)歷了數(shù)不清的人事浮云后的潛靜態(tài)度。你分明感到,他和生活無處不和解,但也有對抗,不是刀槍劍戟,而是細雨微聲地拆解。

他顯然古文詩詞功夫深厚,整本書里,有大量詩詞的運用,又有很大部分是他的即興。或清脫自然,或出章悖法,又無不恰如其地其情其分。讓人驚嘆:原來文字也可以這樣輕拿輕放地寫,隨手來,隨手去。正是李清照對詩詞所主張的“別是一家”,先生完成了獨屬于自己的“一家言”。

大道至簡,大音希聲,細物有形,這是我對汪曾祺散文的最深感受,也許他并無刻意地追求,但這一古老的哲學或者美學境界在他的筆下得到了最美的實現(xiàn)。它法無定法,不拘一格,隨開隨合。像聊天又像自語,似故人夜談。旁征博引信手無痕,有的篇什,竟短小到百多字,除了他,沒有人敢這樣寫。這是頑皮,也是自信。

汪曾祺寫花寫草寫風寫雨,寫一食一簞,還是在寫人,人的生活、命運,人的喜怒哀樂貫穿其中。同是寫人寫物寫人間雜事,他的作品與明清筆記又不同,每一筆都十分貼近物體、入心,溫暖、輕柔,里面充滿了作家的體溫,也充滿了某些不可言說的駁雜與復雜,讓人覺得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人就是這個樣子。崇美,而不唯美。

有一年在高郵參觀汪曾祺紀念館,看到墻上有一個框,寫著幾行字,大意是說先生虛構能力很弱,不長于構思,寫的都是真人真事,這話好像是他兒子說的。文學從來沒有高于生活,它與生活是一種平行的關系,甚至就是生活本身,從這里,又得到了一次驗證。寫生活不限于生活,也別讓文學背負太多太重包袱。一直以來,我們賦予文學的使命太多了,太重了,結果是,我們和文學都不堪重負。

我一直覺得,先生并不是人們印象中那樣,謹小慎微逆來順受,最后的士大夫形象,他的身體里是有反骨的,它不是刀矛,是綿里藏針,突然扎你一下,不出血,但讓人幡然,讓人從麻木習慣里爬起來。從他《夏天》里的文字,作為證明,不僅僅是文字有趣,先生也風趣;寫的是梔子花,但分明就是他本人。一直有一個說法,說汪曾祺先生的作品,有意回避了現(xiàn)實題材,自然也回避了傷痕、矛盾、反思。汪曾祺的作品背景確實大多是故鄉(xiāng)江蘇高郵的鄉(xiāng)土人情、市井生活,你如果讀過《黃油烙餅》《陳小手》《翠子》《八寶辣醬》等,你會發(fā)現(xiàn),它們無不充滿了對人心、人性、世道、權力的批判與反思。只是他的批判從不激烈直白,總是采用含蓄、白描、反諷、悲劇細節(jié),以日常小事折射時代問題,很少直白袒露。

文學,說到底是作家對世界的解讀,因為人各有異,姿態(tài)與方法各個不同,正如人間百花的赤橙黃綠青藍紫,共同構筑出了季節(jié)的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