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面鏡子
那是某一日的清晨,我匆匆地吃罷早餐就擠上了地鐵,在九點之前來到了一場詩會的現場,前輩見了我拍拍我的肩膀,朋友見了我點了點頭,坐在對面的美女朝著我笑了笑。
在這場詩會上,我謙虛地做了自我介紹,作了五分鐘熱情洋溢的發言,還朗誦了一首自己的詩;會后,我們站在寬敞明亮的大廳里寒暄,聊文學、聊人生、聊文壇佳話。有一位女詩人還贊美了我:“你這身打扮挺靈的嘛,黑襯衫,黑褲子,太酷了。”
我發現一切都很正常,天還是藍的,地還是綠的,陽光還是暖暖的,詩和遠方還是那么令人心動。詩會結束以后,我溜達到了樓下的超市,想看看能不能買一杯咖啡。但是漂亮的售貨員攔住了我:“先生,你想要點什么嗎?”我說:“我隨便逛逛。”
售貨員說:“先生,你買一面鏡子吧。”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心想真是熱情透頂。我又不是大姑娘,要那玩意干什么?而且因為長相丑陋的原因吧,我天生就特別反感鏡子,尤其是半夜三更面對鏡子的時候,總有一種面對地獄之門的恐怖。
售貨員見我要走,再次笑著問我:“先生,你真的不需要鏡子嗎?”她說著,就從貨架上拿出了一面鏡子,不大,圓形,有一個實木的鏡架,看上去十分美觀,“不貴,就二十八塊錢,你現在真的需要一面鏡子。”
這家超市不算大,但是東西十分齊全,有食品飲料,有日用百貨,有小型電子產品,但是她為什么只向我推銷鏡子呢?我真有點好奇,就停下來問她:“你憑什么說我需要鏡子啊?”她很幽默地做了一個照鏡子的姿勢:“你現在照一照鏡子不就知道原因了嗎?”
她把鏡子遞了過來,我這張有些令人生厭的面孔立即浮現在了自己的面前。我瞟了自己一眼,又瞟了自己一眼,再瞟了自己一眼——天啊,我那胡子拉碴的下巴上竟然粘著半根粉絲,粉絲上還粘著紅色的辣子!這分明是早餐吃包子的時候留下來的。
我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下巴,再抹了一把自己的臉,然后尷尬而又感激地說:“我確實需要鏡子,你這里有多少,我全要了。”她笑著說:“現在不用了,我已經當了你的鏡子。”
這件事情讓我十分惱火,都已經大半天時間了,遇到了那么多人,包括我的文朋詩友,包括坐在一起吟詩作賦的同好,包括看上去很關心我或者我很關心的人,為什么沒有一個人提醒我呢?是他們沒有看見嗎?是他們不想提醒我嗎?
其實,我們有很多自己無法看見的部位,包括臉,包括后背,包括自己的內心,豈能是一面鏡子可以解決的?在生活中,如果有那么幾個真正關心你的人,你身心上沾染的污穢怎么會被忽視呢?
我終于明白了,我們交往過的熟人和那些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他們也許根本沒有時間、沒有精力、沒有心情好好地看你一眼。我自己何嘗不是這樣呢?對身邊的人,對朋友與同事,甚至對所謂的愛人,什么時候抬起頭認真地打量過他們呢?什么時候仔細地觀察過他們穿著什么款式的衣服、臉上帶著什么樣的表情呢?更別說欣賞這種打扮的美麗、關心這種表情背后的辛酸苦辣了!
那天回到家我寫了一首詩,題目是《愛是一面鏡子》:她只有一厘米厚/溫柔地把我與外界隔開/像一枚富有彈性的螺絲貼片/防止我與世界之間的磨損//我愛的人她是透明的/把自己保持得干干凈凈/讓我不要對一草一木產生絲毫的誤解//她似乎是一塊玻璃/讓我不要在乎她的存在/我愛的人她讓陽光照進來/卻替我擋住寒風冷雨//我愛的人風輕云淡的時候/她會默默地站在一邊/讓我把一扇小小的心靈/在清新的空氣中推開//我愛的人她有兩面/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把背面涂起來/變成一面鏡子,或者叫另一個世界/讓我從正面走進去/走進她的身體,也走進她的靈魂//當我離她近的時候/她就把我映照得很近/當我離她遠的時候/她就把我映照得很遠//只有我愛的人才能成為鏡子/如果我不小心把她打碎了/她會變成一百塊鏡子//每一塊碎片里的我/仍然那么完整而清晰/而她自己/似乎再也沒有辦法復原
那天離開超市的時候,我買下了三面相同的鏡子,一面放在辦公桌上,兩面掛在家中的書房和廁所里,希望隨時隨地看清自己的面目。而且,我在鏡子上面寫下了一句話:“其實,每個人都是一面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