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土豆
今天陰天,正合適挖土豆。
想起來,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挖過土豆了。土豆年年種,年年挖,這些活兒都由愛人書霞一個人在家完成。在我的老家,至今還在種著的作物只剩下兩種,玉米和土豆。豆子和高粱雖然偶爾也種,少得可以忽略不計。土豆和玉米都是當年種、當年收,收種兩急,產量又高,特別費時費力。
我家還剩下兩畝平整些的土地,山坡地都荒廢掉了,荒草蔓延,長出了雜樹。剩下的兩畝地,2/3用來種玉米,1/3種土豆,它們的收成剛好夠我們全家吃一年。到來年春夏之交,玉米告罄時,土豆也正好吃完,它們竟是那么匹配。玉米粥里煮土豆,是我們這兒最傳統的吃法,也是重要的主食,不知道延續了多少年,卻總是吃不膩。關于它們,關于荒煙蔓草的時光,可以寫一篇長文,其中有生活,有生死,有無數故事,這是最長最厚重的人間信,以后我要專門說它。
在一些地方,比如青海、內蒙古,還有西藏,土豆大多單種,自成體系,我們這兒的方法卻是套種,一行玉米,一行土豆。這樣種法的壞處是玉米會減產,但土豆一點也不會受影響,甚至更高產。為了不影響一年的收成,家家會單種一片純玉米彌補損失。單純種玉米,產量高,也會早熟一些。挖完了土豆,再也沒有誰爭奪養分的玉米還有3個月生長期,冒頂花,抽紅纓,一路向著豐收窮追猛趕,當然,趕也趕不上了。
玉米葉子掛著露水,才挖了兩行土豆,頭發、衣服就全打濕了。天晴天陰,玉米葉子都掛滿露水,哪怕是最干旱的時候,也是這樣。這是玉米的密碼。土豆在種下時,種子埋得很深,成熟時,卻很淺,鋤頭輕輕一刨就出來了。這是土豆的密碼。莊稼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與法則。土豆喜歡沙地,透氣性好,長得更好,但我們家的兩畝地都是黃泥地,這就苦了土豆,挖出土來,一身泥,要待泥巴干了水分,才好去除泥土。土豆要輪種,去年種了土豆的土地,今年就不能再種了,會影響產量。不像別人家,有泥地,也有沙地。我家輪來輪去都是泥地,但我發現,黃泥地種出的土豆口感更好。
說到沙地,不由想起了定西。有一年,去迭部,在定西轉車,在香泉鎮,那是我見到的真正宏大的挖土豆場面。拖拉機走前面,犁鏵閃爍,土豆像浪花一樣翻涌而出,遠遠看去滿地干凈花白的土豆,蠶寶寶似的。關川河靜靜流淌,村舍仿佛一地積木。這是我從沒見過的土地,幾乎沒有泥土,全是礫石,大者如拳,小的如豆。這樣貧瘠的土地,長出了最好吃的土豆,真是奇跡。在車站前的小食攤,我要了3個烤土豆,口感醇香濃郁,真的是粉、糯、沙、甜。上車離開時,我突然想起了那首著名的“秦腔花兒”《洋芋花賽牡丹》:“煙囪的青煙環繞著老院子在打轉/就像我的思念緊靠著山的那一邊/一直很想吃奶奶做的飯/爺爺在山坡上總把這秦腔哼兩段/骨子里的倔強就像這山峰一樣/祖祖輩輩努力讓命運改變……”
挖土豆看似簡單,其實是個技術活,很考驗方法。首先要找準下鋤的位置,必須從窩與窩之間的空當下鋤。找不準位置,當頭一鋤下去,土豆有一半就被挖傷了,挖傷的土豆很快會腐爛。所以,在挖新土豆的季節,總有吃不完的破土豆、爛土豆。無論怎樣小心,總會有土豆被挖破,而且大多是大個的,讓人心疼。為了不讓它們白白爛掉,人們創造出許多吃法,炒土豆、煮土豆、炸土豆、燜土豆。一日三餐,土豆成為一季主打。初出土的土豆怎么做都好吃,但隨著時間推移,味道會漸漸淡下去。所以,吃土豆,也要趁新。
土豆挖出來后要及時撿回家,否則見了太陽,會發綠,口感變得很麻。為什么會這樣,沒有人搞得清楚。這種麻感,多少作料都無法改變。如果家里養了豬,可以喂給豬吃。豬有沒有麻感,它不說,人沒辦法知道。人能知道的是,吃一月土豆,豬會猛長出一身肉,比平時兩個月時間都長得多。
小時候,家里種土豆,一種好幾畝。到了收獲時,父親在前面挖,我在后面撿。白花花的土豆仿佛怎么也撿不完。天氣真熱啊,太陽光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上,頭皮上像擱了一塊烙鐵。我就折一片泡桐樹葉子頂在頭上,泡桐葉子碩大,卻單薄,不一會兒,葉子就蔫了,就再折一片葉子頂上。泡桐樹葉子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桐花的香氣一模一樣。桐花把香氣都留在了葉子里。我聽見風在對面山上吹來吹去,把樹葉吹得云翻雨覆,卻死活不肯吹過來,吹進玉米林里。
今年雨水好,至少能挖500斤土豆,家里放不下了,就把它們堆在摩托車棚子的地上。摩托車嶄新,土豆也嶄新,嶄新得讓人安慰、舒心。到了冬天,有一些土豆要用摩托車載到縣城里,成為漫長冬天里人們的蔬菜和主食。
這幾天,在銀川做理療的朋友來家看我,也正好幫著挖土豆。他說,好奇怪啊,你們這兒的土豆怎么個個又白又凈的,光鮮玉潤得像個美人!
朋友的話,猛然將我帶到了時光的遠方。那一年,在山西雁門關,時間在4月間,無邊的土豆正在長,我們幾個人下了長途火車,往一處山上趕。天就要黑了,古長城上最后一抹落霞漸漸暗淡。在一條小街上,我們一家一家找旅館和飯店,在街道西頭,終于找到了一家。開門迎客的,是店家土豆花一樣漂亮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