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4期|薄暮:那么小的驚喜(組詩)
主持人語
薄暮的詩歌一如既往地關注著現實世界中的甜酸苦辣,他沉穩、客觀,充滿了博愛的精神,從書本到歷史,從期望到現實,《那么小的驚喜》,也足夠他提起珍愛的詩筆并傾情地書寫。(梁曉明)
再讀楚辭
先生當是失足落水
而死。除此之外,一切
均不值一死
深信白米粽
最近本心
包藏各色餡料者
皆屬衍文
首選箬竹葉,次為筍殼
貼地,易沾露水和鳥跡
浮世三千,所謂高潔之物
多詭事而托偽
艾草有二
野艾幾無人識
氣味郁郁,葉似披蓑
猶離騷之注
艾蒿厚如漫鈔,雍容閑雅
與汨羅江水不相為謀
那么小的驚喜
達洛維夫人說
她自己去買花——這句話
你已聽過多年,至今不知道
帶回什么花
不相識的人也能讓一個盛夏傍晚
浮起綃薄的風
這一生,真的沒有多少事物
需要刻進時間。你只是想起
午餐時,一只螞蟻在桌布印著的
櫻桃前停下,等待另一只分享
清早,長著綠色觸角的光
突然映上臉龐,不由得晃動一下
每當凌晨,聽見有人
從樓下走過,就覺得一定是她
身著隱身披風,只將眼里的光
露在風中。她要去買花嗎
為何這么早出門
那些從不被命名的花
一束光打過來,也會晃動嗎
螞蟻要停多久,才能等到
一模一樣的驚喜
那么小的驚喜
讓一天,又過去了
老巴塔哥尼亞快車
那時只有跨欄背心
一支竹竿放養河水
麻鴨、麥穗魚、薏苡、燈芯草
那時沒有老巴塔哥尼亞快車
順著河堤,可以一直走到縣城
但只能一遍遍想象
比王塆大一點的村莊
那時不知道天空空無一物
用竹竿使勁抽打河水
回音多么有力,山谷多么寬廣
容得下燦爛的快樂和悲傷
那時沒有想過如何阻止流淌
至今喜歡那種拷打的聲音
河水從不喊痛,迅速愈合
許多個深夜,為一列空載火車
寫下粗糲的詩歌,讓自己相信
細膩的生活,并高闊地活著
紀 念
你從所有事物中浮現
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總是無緣無故,讓我脫口而出
紀念一個人的誕辰是荒謬的
你死去時的寂靜傳得更遠
許多年之后,才認識你
但我們已無數次坐在陡峭的人間
望著地平線上巨浪般的沉默
一些礁石正朝我們涌來
多少海鷗雙翅豎起,雪白的火焰
撲進我們潮濕的時刻
幾乎每年,擁有共同的七月
各自經過不同季節
今夏北中原酷熱難耐,一想起
你的冬天,都是最后的詩篇
人間所有寂靜都飽含涼意
帕拉爾城的葡萄酒
只在兩個人的時刻,才有暗暗的甜
誰釀造了這嘈雜的世界
每一只杯子中,蕩漾著遙遠的哀傷
星期天
這就是扎加耶夫斯基“略微
疲倦的太陽”嗎?蹲坐在柏油路上
日前又雨。今年秋天更加低垂
兩邊法桐葉一宿未眠
星期六是一枚柿子,尷尬的黃綠色
連一聲鳥叫都留不住
忘記過了多久,陽光都已發霉
披著灰白絨毛,緩緩經過
仿佛正逐漸趨于靜止
公交車、電動車、行人、街道、商店
都獨立存在著。秋天深深凹陷下去
與所有日子不復往來
以為終將失去些什么,滿懷期待
一生有太多東西,被時間挽留
秋天一次次寬恕一個
等待的人,一個來不及思念的人
每個星期一早晨,紅綠燈下,那么多
收廢品的人
有朋自遠方來
有朋自遠方來。從三十年前來
相互端詳則個
吃茶。吃肉。吃酒
句號。三十年是一條通天河
各自往西天取經
打濕的部分,不可辨讀
兩棵行道樹,隔著一桌酒菜的嘈雜
偶爾看一眼車流、人流
和人生坡度
一家精致飯莊。我們都被時間
反復雕飾,每一片笑容有細密花邊
瓷器的聲音,小心翼翼
你上了一輛滿載座位的車
始終問不出口——
過得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