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獎訪談|胡性能:《猛犸象》的三個關鍵詞是理想、堅守、反省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雜文、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七個門類35部作品獲此殊榮。中國作家網第一時間采訪了獲獎者,深入作家創作腹地,從生命經驗到現實關懷,從個體悲歡到“國之大者”,聽他們講述獲獎作品背后的故事與思考。即日起,中國作家網將陸續推出系列訪談文章,敬請關注!
——編者

胡性能
胡性能:《猛犸象》的三個關鍵詞是理想、堅守、反省
——訪第九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獲得者胡性能

《猛犸象》,胡性能著,原載《百花洲》2025年第6期
中國作家網:首先祝賀您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可能對于廣大讀者來說,此刻最想問您的問題是獲獎的感受是怎樣的,能給我們分享一下嗎?您覺得這份獎項對您意味著什么?
胡性能:謝謝您的祝賀!得知獲獎的消息,我開始是有些懵,覺得有些不真實。隨即,喜悅、充盈的幸福從心底泛起,我的身體有一種被冬日弱陽照耀的溫暖。能夠在人生的花甲之年獲得魯迅文學獎,對我的寫作來說也許意味著曠野上的一輛老式汽車,在路邊的加油站加滿了油,又可以充滿動能地跑上一陣子。
中國作家網:在您創作、發表《猛犸象》的過程中,有沒有特別有意思或者難忘的故事?在促成這部優秀作品的多種因素中,您覺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胡性能:這篇小說是《百花洲》的約稿。2024年1月,我的長篇散文選題《江右詞》入選“時代氣象 中國精神”重大文學創作與出版工程項目。這個項目是江西省出版集團與江西文聯聯合向全國作家征集的,我由此與百花洲文藝出版社結緣。一次閑聊中,在談及彼此星座時,發現我與百花洲文藝出版社陳波社長、《百花洲》雜志執行主編朱強都是雙子座。三個雙子座的人坐在一起,我們都覺得很有緣分,接下來約稿寫稿成為水到渠成的事情,這也是《猛犸象》為何原發《百花洲》的原因。
促成《猛犸象》完成的諸多因素中,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誠實。“修辭立其誠”,這是出自《周易·文言》的一句話,大意是寫文章時要真誠地表達自己的內心。寫作《猛犸象》時我剛過六十歲生日不久,這個年紀的人,要有勇氣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所以,我在小說里向理想主義者許東生致敬的同時,也借助敘述者的口吻,把我的卑怯、世故、考量、精致的利己寫了進去。
中國作家網:對于《猛犸象》,讀者現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從從容容、游刃有余”。但我們更想知道您創作過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連滾帶爬”——比如您深愛卻最終刪掉的角色、一個推翻掉多次的結尾、反復刪改掉的那幾萬字。現在回頭看,這些“舍棄”對您意味著什么?
胡性能:《猛犸象》的寫作相對來說比較順利,這也許得益于“許東生”這個人在我的心中生活了許多年。原型來自我生活中的幾個朋友,我用魯迅先生的“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的辦法,塑造了許東生這樣一個固執、堅持、不妥協的理想主義者形象。小說完成以后,我給了幾個朋友看,請他們提提意見。共同的意見是前半部分寫得過緩,我聽取了他們的意見,刪掉了七千來字,讓小說的敘事節奏快了一些。
中國作家網:中篇小說在篇幅上介于短篇與長篇之間,既容得下一定的敘事規模與人物譜系,又不必承受長篇小說動輒數十萬字的敘事壓力。您認為中篇小說在敘事容量、結構經營和主題開掘上,具備哪些不可替代的文體優勢?您的獲獎作品是否充分釋放了這種文體所獨具的能量?
胡性能:從生活的節奏來說,小說的閱讀也許進入了一個“中篇時代”。盡管今天的長篇創作就數量來說空前繁榮,但如果考慮進讀者因素,有效的閱讀也許就不那么令人樂觀。1983年,季羨林先生在為《羅摩衍那》寫譯后記時有些困惑,他想不通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為何寫得那么拖沓那么長,并對古印度人會整夜整夜聽人誦讀《羅摩衍那》表示懷疑。后來,季羨林先生意識到是節奏的問題。古代印度人的生活節奏很慢,對應到作品里,故事情節開展當然也可以很慢。而在21世紀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的今天,借助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幾乎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一天之內便可抵達。越來越快的生活節奏,意味著我們的時間高度碎片化,可一部長篇小說,短的需要十數小時閱讀,長的需要數天閱讀,它龐大的體量在一個快節奏的時代變得有些被動。而中篇小說這一體量,恰好可以滿足快節奏下人們對文學的閱讀。中篇小說有完整的故事,面目清晰的人物,字數又適中,可以在坐火車或乘飛機的兩三個小時內完成。《猛犸象》其實完全可以擴寫成一個長篇,但我覺得把它壓縮到3萬多字這樣的篇幅,也許更適合快節奏的時代。事實上,最近幾年,一些出版社都在推這種兩三個小時即可讀完的“輕閱讀”作品。比如作家出版社推出的“一頁榆·輕閱讀系列”,百花文藝出版社傾力打造的“百花中篇小說叢書”,海峽出版社出版的“獨角馬·中篇精選文庫”……中篇小說,正在體現出它在快節奏時代的文體優勢。
中國作家網:如果讓您用三個關鍵詞來概括《猛犸象》的特點,您會選擇哪三個詞?為什么?
胡性能:我會選擇理想、堅守、反省這三個詞。小說中的許東生,代表了20世紀80年代的一群理想主義者,讀書時熱愛詩歌寫作,大學畢業后心懷夢想海南闖蕩,返回故鄉后為受損害的煙民發聲,不顧多年好友的阻止揭露水庫工程腐敗,被人陷害出獄后與腐敗分子死磕,絕不妥協。我寫了一位理想主義者長達數十年的堅守,也借小說中敘述者“老癟”的口,對我這一代人內心的嬗變進行了反思。
中國作家網:如果讓您給正在創作道路上艱難跋涉的青年寫作者一句“忠告”,您覺得未來人類寫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絕活”是什么?
胡性能:陌生的表達和毫無顧慮的想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