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亮:把遠行看成了另一次人生
著名學者、詩人、文藝批評家,上海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現當代文學學科帶頭人、中國當代詩歌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中國新詩研究所)研究員,上海師范大學都市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錢文亮同志,因突發疾病搶救無效,于2026年7月30日去世,享年61歲。

痛憶文亮兄
◎沉河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我堪比親兄弟的最好的兄長、朋友錢文亮突然去了天堂!死亡如此逼近我,很久,我不知所措!悲痛壓迫在心里,已變成石頭。我形如槁木,面如死灰。
1989年9月,在湖北大學讀大四的我因程光煒先生的介紹,和正來湖大讀研的錢文亮兄相識。從此一見如故。我把我當時交往最多的朋友黃斌介紹給他認識。1990年下半年,我和黃斌已畢業參加工作,黃斌工作的地方和湖大相鄰,他們加深了交往。又不久,文亮帶湖大中文89級寫詩的師弟夏宏到我工作的四十三中學見我,從此,我們四人成了這一輩子至今還在交往的好朋友,俗稱"死黨"。夏宏稱錢文亮是我們的″橋梁"。
四人的家庭在文亮還在武漢工作時,幾乎每年春節都要相聚一次,去得最多的是武漢大學最古老的專家樓。他新婚的蝸居就在那兒。各自的妻子也有交流。各自的孩子也當大家的孩子。有什么和文化、文學相關的事,四人都要互相知會,一起參與;有各自認同的朋友也要介紹大家一起認識。不僅"奇文共欣賞",也是"好友共相交"。
這真是美好的傳統。因為我們四人不僅熱愛詩歌,還有共同尊敬的老師一一張志揚老師。只要張老師回漢,我們四人當然都是一起探望。張志揚老師是我們交往的精神基礎。
錢文亮是1965年生人,比我和黃斌大兩歲多點,比夏宏大四五歲。我們當他是大哥。這個大哥卻是最溫和的,熱心、穩重又謙遜。他默默地讀書,細細地做學問,工作幾年后,覺得做編輯的工作無法滿足自己想創作的愿望,又去北大讀博,師從洪子誠先生。讀研時,他師從范際燕先生,研究胡風。讀博時,轉向新詩研究。在理論研究之外,也甘當朋友的吹鼓手。我的首部散文和詩集,他都寫了好評文章。我們一起辦同人書《象形》時,唯一梳理"象形"詩學的是他。我從一個中學語文老師調到出版社工作,得益于他向他的老鄉時任出版社社長的周百義先生引見;我編詩集,最早都得益于他和他在北大的老師、師兄弟朋友,比如《在北大課堂讀詩》《中國新詩百年大典》等等;后來,我編《詩收獲》時,最初″季度觀察"欄目的主筆霍俊明因工作繁忙請辭后,又是已到上海大學任教、并創辦上大"中國當代詩歌研究中心"的錢文亮兄給我挑起了這個稿費少得可稱義務的重擔,這一挑就是五年多,直到他突然離世,還在挑著!
這個一生為朋友只有付出的人,只在前年對我說,我如果要幫他出一本書,就完成他的一個心愿:出版一本詩集。他在內心始終把自己當做一個詩人。他從少年始即寫詩,他最早的詩歌老師就是程光煒先生。盡管讀研后寫的詩較少,但并沒有放棄寫詩,只是把那些詩藏起,不與人知。
文亮兄的文章里處處是詩意,嚴謹中有著溫柔,情感中蘊含著思想。他的詩和他的人一樣干凈,充滿了對親人、對朋友、對萬事萬物的愛!而我最后悔的是他的詩集手稿已到,我卻還沒有給他編輯出版!
對不起,文亮兄!
黃斌對我說,你代表我們幾個文亮在武漢的兄弟給嫂子致哀時,一定要說:我們和文亮永遠在一起!
是的,文亮兄,我們永遠在一起,你并沒有離開我們。有一天,我們還會在一起喝酒、談詩、談人生、談一切美好的事物!
錢文亮詩選
思念
一種思念沒有姓名也沒有日期
仿佛是突然間從天而降
仿佛是恍惚中在霧里誕生
常常是記得住笑意記不住影子
常常是相親卻不敢相認
一種思念沒有標記也沒有地址
任你敲遍城市的大街和小巷
總也尋不見那扇漂出紅葉的宮門
往往就在你感激驚訝的時刻
她已悄悄消失在未知的深處
一種思念不能出版也不能印刷
一種思念郵局從來不能投寄
任它飛翔卻總怕雨打風吹去
任它燃燒卻又怕將心焚成灰
于1986.8
圖騰之春
裘毛豐茸 一只青羊遠路上走來
愛情之前最明亮的一瞥
撞碎太陽的炸藥庫
一只白羊遁向北極 以大熊的沉思
守護裸體的潔白
瘋狂的花蕊卷過慌亂的街道
大平原 神牛從土地里拱起
蹲時為丘 立起為岳 聚散成嶺
恭賀的紙屑撒落山野
蠻勇之力將宇宙繃緊
蝴蝶衫的青春去了又來 跨海而嘯
橋洞里的面包車 孵化
晦澀的半人半獸
裘毛豐茸 大草原青色的白晝
去年冬天沒有生命
今年春天沒有姓名 嬌嬈圣潔
如朱唇雪膚之處子 以負電之目
揮灑醉日醉月之芳馥 大夢之外
紫褐色歲月在露珠里起鼾
一派粗壯之胡須自遠古火中
筍生
紅龍之精血潮動于灰色泥胎
木醉之感覺張開于慫恿的呼吸
向每一個動物星座的周期
放歌
于1987.5
簫的聲音
簫聲起時
便有星星站出來 高高的
在黛色遠山的背后
向這邊作童年的眺望
簫是這么年輕這么美麗
有過花期很長很長的夢
人們年輕的時候全都看見過
后來很多人中的很多人
眼里落了太多的灰塵
淡漠地躺進沒有溫度的老屋
拋害得簫
孤獨地茂密在眾夢之外
孤獨地在人群散去的良夜
這枝簫便靜靜地出來
坐在覆滿秋露的石頭上
靜靜地流瀉深長的淚水
這時候便總有鳳凰多情的翅聲
在迷蒙的夜空戀戀地盤旋
聽到簫的吟詠
土地藍色的夢影起伏得動人
月亮的腳步沉緩地
走出云叢
遺棄之地
我在庸俗的人群中大笑
看著一個個偷偷摸摸的耗子
我感覺我的貧窮是值得驕傲的
這些可憐的動物
他們的一生比一天更短
當他們墜落深淵
連呼喊都已伸不出手來
1994年3月4日于武昌
乞力馬扎羅山的飛鳥
它的長喙尚未捕捉到
鮮美的落日
觀望者回想起一次
食物的短缺
月亮升起來 代替了
大海
酒 也流進了
魚的陣痛
它的溫暖的腹部
輕輕地擦過高聳的雪山
我的情人已經舔完
全世界的冰淇淋
它的純粹的白
多么像一種罪過
讓天空的蔚藍尷尬
我從沒有見過
乞力馬扎羅山的飛鳥
但我看見過它在日落時
漸漸變黑的形象
1994年2月2日子夜于武昌
檐鼠,答某人
檐鼠偷走了時間的水滴
而飛翔已經過于漫長
他的翅膀借給了固定的波浪
他的四趾纏住了轟響的電線
他的觸須因不盡的微風而激動
檐鼠習慣于白日的大路
而睡眠已經過于足夠
駐足于白日的大路路口
他撥拉雷達的小耳收集小道消息
趁夜深人靜從左耳把自己傳播出去
檐鼠有著沉默者銳利的眼睛
多少風塵已經被他穿透
他習慣于把打盹
當作生活的結束
乘車過河的男子
他在黑暗中失明
在大風中也不放聲歌唱
他的身上找不到河流
他的歷史是海
他在夜里梳頭
他向身體妥協
他從睡眠里掏出烏云,這時候
野火在橋下
遍地燃燒
他多次遁于模糊的銅鏡
帶著一身無辜的白雪
2011-11-28
八月十三的晚上
一三年八月十三的晚上
有一片白云從徐家匯的方向升起
它在左前方的高樓后面出現
悄悄向閔行這邊的天空爬來
這時候清風吹掉了我身體里的熱
高空中的明月也缺著半圈
一三年八月十三的晚上
有一片白云比所有的羽毛輕
帶著不為人知的暗藍
向著平吉路上面的夜空
迅疾而無聲的蔓延
再一次
再一次,火車在黑暗的大地上飛行
車窗內燈光照射的人們
臉色蒼茫,無窮的遠方
在宇宙的皺褶里
再一次,我不知所在
緊貼透明的玻璃
我努力尋找曾站在過道上的自己
那么年輕,不知勞累
把希望當成了勇敢的戰神
再一次,我屏住呼吸
把遠行看成了另一次人生
2014年10月30日于威斯康辛
帶燈行走
沒有太陽,月亮
只有我的燈
帶我走了這么遠
風從我的肩頭吹過
雨水密密麻麻
縫制似有若無的天網
燈是一尾隱蔽的小魚
在前方變成星光
2017年12月21日
在春天我們說了很多話
積雪融去,南風翩翩
我們站在路邊
說了很多知心話
夜色寧靜,星空高懸
坐在沉默的峰頂
我們望著遠方
我們說了很多話
在不眠的夜晚
在春天
我們說了很多話
因為悲傷
2019年3月15日星期五
夏日私語
我必須在這個季節燃燒
匹配于生命古老的比喻
山坡上漫游的白云
投身于神秘火焰的熏烤
秋日田野上將有金色神祗的誕生
我必須在這個季節飛翔
借助太陽強力的風帆
生命向四面八方打開
在黑夜里
朗讀城市璀璨的燈火
我在這個季節燃燒
點燃滄溟里的臺風火苗
浩渺處一聲破空的龍吟
送來遠古清新的早晨
2022年7月30日星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