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護生畫集》全六冊首度合璧展出: 以筆墨溫柔守護生命之美

展覽現場 榮池攝/光明圖片
中國國家畫院美術館內,一幅幅以簡筆素墨勾勒的雅致冊頁靜靜陳列,它們來自豐子愷所作的《護生畫集》,述說著一個共同的主題——生命。
豐子愷是集畫家、散文家、音樂教育家、翻譯家于一身的藝術通才。自與恩師弘一法師約定創作《護生畫集》起,豐子愷始終恪守“世壽所許,定當遵囑”之諾。這部畫集不僅是一部藝術杰作,更是一份關于承諾、生命與藝術的深沉證言。今年是豐子愷誕辰一百二十八周年,中國國家畫院與浙江省博物館、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社教節目中心聯合舉辦了“知畫是心——豐子愷《護生畫集》藝術研究展”,首次將《護生畫集》六冊原作及其他相關作品完整呈現于公眾面前,旨在以學術研究視角重新審視這部藝術巨制的多重價值。
圖文相映載初心
1927年秋,弘一法師與豐子愷共發意愿:以畫說法,以藝勸善,創作《護生畫集》。第一集共五十幅,由弘一法師逐幅題詩并書寫;第二集共六十幅,是豐子愷于廣西宜山避難時所完成;第三集共七十幅,于1950年2月出版,是弘一法師離世后出版的第一集,標志著《護生畫集》從“師徒共創”變為“遺愿托付”;第四、五、六集分別為八十幅、九十幅、一百幅。《護生畫集》的創作止于1973年,跨越近半個世紀,承載著師徒二人護惜生靈、心懷良善的赤誠初心。
“蓋以藝術作方便,人道主義為宗趣”是弘一法師為《護生畫集》第一集所題寫的跋語,也是整部畫集貫穿始終的創作內核。展廳內,一件名為《!!!》的作品吸引了許多觀眾駐足。畫面中,一只穿著皮鞋、正欲前行的腳突兀懸置,腳下方的地面上繪有一只小蟲,與巨大的腳形成鮮明對比,留白處赫然寫有三個并排的感嘆號,極具視覺張力。畫旁題詩:“麟為仁獸,靈秀所鐘。不踐生草,不履生蟲。繄吾人類,應知其義。舉足下足,常須留意。”作品以小見大,將日常步履與護生理念相融,告誡人們切莫因自身強大而肆意摧折微小眾生。
“《護生畫集》里最讓我動容的,還是那些表現人與動物情感共通、和諧共處的作品。”一名觀眾在展柜前發出感嘆。《魚子初生不畏人》描繪了水塘邊二童子與小魚一同嬉戲的美好畫面,畫旁題蘇軾詩:“湖上移魚子,初生不畏人。自從識鉤餌,欲見更無因。”《報告火警》描繪了家犬拼命拖拽熟睡的主人以提醒他家中著火的場景,畫旁則題寫《虞初新志》中的相關故事選段。
除了對生命美好的贊頌,豐子愷也毫不避諱以辛辣筆觸揭示世間的殘酷。畫面中,左下方是成雙成對在水中游弋的野鴨與魚兒,右上方則是懸掛于集市的烤鴨與熏魚,作品名為《今日與明朝》;一只鳥兒驚恐地張開雙翼,只因它的伴侶被一支箭射中,殞命于荒野枝頭,作品名為《訣別之音》……強烈的反差直擊人心,禍福倏忽、生死須臾的對照警醒人們善待生靈,常懷惻隱之心,也讓“護生”的意涵不再只是溫情的詠嘆,更帶有振聾發聵的現實反思。
筆墨賦彩拓新境
展廳三層等比例復原了上海日月樓的陽臺書房場景。豐子愷晚年曾在日月樓居住長達21年,《護生畫集》第四、五、六集皆創作于此,場景里的桌椅、臺燈等均為其使用過的舊物。床邊東墻懸掛對聯:“星河界里星河轉,日月樓中日月長。”
方寸書房見證了豐子愷伏案作畫的漫長歲月,無數黑白線條在此生發,成就了蔚為大觀的《護生畫集》。而展覽并未止步于大眾熟知的黑白原作,移步向前,一幅幅充滿溫情的設色作品,瞬間將觀眾帶入豐子愷的另一番繪畫天地。
這些設色作品并非簡單的“上色版”,而是藝術家在對同一主題反復琢磨基礎上的再創造。“與黑白原作的簡拙沉靜相比,設色作品更顯明朗清麗,有鮮活的人間煙火氣。”一名觀眾表示,若將同題材的黑白原作與設色新作進行對照,便能直觀窺見畫家在筆墨意境、情緒表達上的細微思考,兩相品讀別有意趣。
細看《護生畫集》黑白原作《冬日的同樂》與設色新作《冬日可愛》兩幅同題材作品。前者描繪了爺孫倆閑適地坐在家門前,環繞其四周的雞鵝貓犬同樣悠然自在,一派幸福的冬日鄉居圖景。后者雖描繪了相同的場景,但在局部的處理上更加細膩豐盈。畫家首先加強了畫面的透視效果,放大了前景中母雞育雛的場景,使得各組動物的錯落關系更富層次感,凸顯了動物家庭與人類家庭的呼應。其次是通過賦色與環境細節的雕琢,烘托出冬日的濃濃暖意,如窗臺上的盆栽不再是以黑白線條勾勒的草葉,而是在綠葉中添上了一抹朱紅,地面以暖灰色暈染,點綴叢叢細草,讓“冬日可愛”的題旨有了直觀可感的視覺支撐。
再觀《護生畫集》黑白原作《重生》,畫面以簡筆描繪了山坡上一株被砍斷的樹樁長出新芽的場景,畫旁題詩:“大樹被斬伐,生機不肯息。春來勤抽條,氣象何蓬勃。”而在設色新作《劫后重生》中,畫家對黑白原作的畫面內容與精神內涵進行了深度重構:一方面以赭石色暈染樹樁肌理,以綠色點染枝頭嫩芽,使其彰顯蓬勃的生命力;另一方面在畫面右側新增騎馬駐足的行旅之人,人物靜立凝望老樹,為畫作增添了觀照與共情的敘事維度,讓草木重生的自然意象升華為歷經磨難仍堅守希望的人生境界。
“《護生畫集》承載著豐子愷與弘一法師二人深厚的師生文脈與人文情懷。”中國國家畫院院長、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劉萬鳴表示,展覽中的作品以形載道,寄情寄思,實為中華近現代書畫藝術之經典。近距離感受藏于畫中的仁愛與悲憫,便更能讀懂“護惜生靈、心懷良善”的恒久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