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獎訪談 | 全勇先:就要寫出東北那種“啞巴冷”的味道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雜文、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七個門類35部作品獲此殊榮。中國作家網第一時間采訪了獲獎者,深入作家創作腹地,從生命經驗到現實關懷,從個體悲歡到“國之大者”,聽他們講述獲獎作品背后的故事與思考。即日起,中國作家網將陸續推出系列訪談文章,敬請關注!
——編者

全勇先
全勇先:就要寫出東北那種“啞巴冷”的味道
——訪第九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獲得者全勇先
中國作家網:在您創作、發表《秘密》的過程中,有沒有特別有意思或者難忘的故事?在促成這部優秀作品的多種因素中,您覺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全勇先:我覺得小說《秘密》中我最要堅持的是要書寫出生活和歷史中的粗糲感。不要廉價的煽情,不要造作的感動。不要任何夸張的情緒。就要寫出東北那種“啞巴冷”的味道。那種冷,沒有風,沒有聲音,一切都像靜止了一樣。世界在這一刻死掉了。在黑龍江,如果氣溫真的到了將近零下五十度的時候,是沒有風的。空氣和時間仿佛都凝固了,凝固成一種透明的,霧蒙蒙的、像液體又像氣體的絮狀的東西。極寒中的金屬會灼傷你,并像刀子一樣削去你粘到它上面的皮膚。那種冷,會讓人的大腦停止運行。啞巴冷,就是連空氣都死了。這種狀態像我想要達到的某種文學境界。

《秘密》,全勇先 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中國作家網:對于《秘密》,讀者現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從從容容、游刃有余”。但我們更想知道您創作過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連滾帶爬”——比如您深愛卻最終刪掉的角色、一個推翻掉多次的結尾、反復刪改掉的那幾萬字。現在回頭看,這些“舍棄”對您意味著什么?
全勇先:《秘密》的緣起是我寫過的一個被擱置的電影大綱。它在我腦子里已經好多年了。我下決心把它變成小說的時候,故事早已經搭建好了。所以并沒有“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感覺。我一直按部就班,每天在電腦前坐上十幾個小時。我需要做的是忘掉電影的表達,把這個故事徹底地小說化。電影劇本和小說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我要把它完全變成一種文字主導的格式。只有人物、細節,情感是必須要留下來的,剩下的都要重新格式化。我不能寫一部看起來像電影劇本的小說。如果是那樣,我就失敗了。我既要寫這個故事,又要忘掉這個故事。這是我寫作的時候,從前并沒有過的體驗。要重現文字的魅力,是個辛苦又愉悅的過程。
如果說寫作期間的狼狽,就是那只陪伴我十一年的叫“全月亮“的貓病了。我中間幾次帶它去寵物醫院。學會每天給它注射利尿劑。我是個自己有病都懶得去醫院的人,這事讓我不安卻又無可奈何。“月亮”一直很乖,我寫作的時候它就好像知道自己不久就要離開我了一樣,一步不離地趴在身旁。它就在我交稿后的那天上午,突然就走了。比我遇到它還要突然。這只貓是我在一個中秋節的夜晚,在三環主路的車流中撿到的,所以起名叫“月亮”。這是我和另一個生命之間的交情。“月亮”的死抵消了我寫完作品后的輕松和愉悅。我經常想起它,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把另一只貓叫成“月亮”。
中國作家網:中篇小說在篇幅上介于短篇與長篇之間,既容得下一定的敘事規模與人物譜系,又不必承受長篇小說動輒數十萬字的敘事壓力。您認為中篇小說在敘事容量、結構經營和主題開掘上,具備哪些不可替代的文體優勢?《秘密》是否充分釋放了這種文體所獨具的能量?
全勇先:《中篇小說選刊》創刊四十周年的研討會上,有作家說中篇小說是只有中國才有的一個小說分類。我之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它比短篇長,又比長篇短。可以說既有短篇的精致,又有長篇的厚重。或者也可以說是既沒有短篇的精致,又沒有長篇的厚重。怎么說都成立。關鍵在于怎么寫。其實寫法上,它是不一樣的。它不完全是兩者的“折中”,它應該還有自己獨特的氣質。寫法上的空靈,輕巧,應該是比較適合它。
中國作家網:有評論者指出,當下文壇有幾代作家層疊在一起寫作的現象,構成了前所未有的多元景觀。您認為在本屆中篇小說的創作中,不同代際的作家在題材選擇、敘事倫理和美學趣味上呈現出怎樣的差異與合流?中篇小說這一文體如何回應新時代的現實叩問?
全勇先:我對“代際” 和“流派” 這些概念比較遲鈍。我腦子里只有“好小說” 和“壞小說” 的分法。無論怎么寫,寫什么,都能有好的或是不好的小說誕生。認知、情感、審美、語言能力、想象力都是不可或缺的。
中國作家網:如果讓您給正在創作道路上艱難跋涉的青年寫作者一句“忠告”,您覺得未來人類寫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絕活”是什么?
全勇先:我沒有資格給年輕人忠告。或許是年輕人應該給我一些忠告。比如說不要“登味兒”不要“爹味兒”,不要“油膩”什么的。這個是真的,每個人的人生都是那么不同。我自己都還經常感到困惑。如果你真的確定自己這輩子要寫作。那就不要隨波逐流,不要去迎合什么。自己認為好的想法,一定要堅持。經常變化或受外界的影響太大,會擾亂你。
最后一個問題。我不知道AI會發展到什么程度,只是我一直不太相信AI會產生意識。它本質上是一個語言模型。它是建立在人類的經驗之上的。它自己不能感知生老病死,無法感知黑暗與溫暖,無法感知生命的脆弱、孤獨、恐懼和絕望。作為生命形態,人類并不高級,充滿了缺陷和遺憾。如果一個完美的AI最終獲得了意識,它何必要按人類并不高級的邏輯去迎合人類呢?AI沒有情感,最多它只是模擬情感。人的復雜性以及思緒情感的多變,它如何能夠捕捉到?它怎么會知道每個人面對夕陽和大海的時候腦子里都會想到什么?和生命體驗有關的行業,還是人類會占上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