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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共此時——董韶容墓志中的張九齡側影
來源:澎湃新聞 | 閻焰  2026年07月29日14:28

2022年5月,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安市長安區賈里村安置小區項目用地發現一處唐代董氏家族墓地。其中編號為M235的墓葬出土有墓志,根據墓志記載,墓主為張府君夫人董韶容。整個墓葬水平全長9.3米,隨葬器物,共23件(組)。為陶俑、陶器、鐵器、銅器和其他質地器物。另有1合墓志。墓志紀年為開元廿五年。簡報結論,M235所葬時代為唐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墓主董韶容為大唐金紫光祿大夫行荊州長史張氏夫人,史書無載。據墓志所載其丈夫官職、姓氏,檢索史料,符合開元二十五年、金紫光祿大夫、荊州長史、張姓等條件的只有張九齡,因此推斷董韶容應為張九齡之妻。

墓志迻錄如下:

大唐金紫光祿大夫行荊州長史張府君故妻/董氏墓志銘并序

夫人諱,字韶容,隴西人也。自/門傳懿德,虞夏拜豢龍之家;地富衣□,晉漢寵/良史之族。曾徹,隴州司馬。祖感,唐州刺史。考恩,/汝州期城府別將,材以濟代,信以動人,順矣先/家,公乎利國,昭之圓史。夫人積柔成行,稟自生/知,多能軌時,聞乎天縱。清詞美態,傳身而多慚;/聰辯仙姿,侍中聞而深愧。況神儀歲美,芳德日/休,叨椒掖之親,承綸言之娉。一嬪丞相,七/載婦儀。塤箎之美徒聞,第饋之恭克著。良人承/旨,作貳荊州。驲使無容,閨羅惶疚,不意魂歸月/道,德被人間。開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陽/里,春秋廿八。用五月十一日,遷座于長安縣潏/水南原,禮也。德音在峴,代盡無年,幽櫬于秦,卜/定有日,薤歌將引,罷巿之戚,巳鐘刻石為銘,墜/淚之文斯在。詞曰:

猗歟媛兮嬪君子,神有禍/兮人無祉, □□容兮歸蒿里。素帷引兮繽紛,丹/旐捈兮旑旎。勒四德于泉扄,冀千秋兮永美。

董韶容墓志

細研墓志,比對史料,可進一步確認董韶容墓志中所涉張府君及其他史實信息。

一

“夫人諱,字韶容,隴西人也。自門傳懿德,虞夏拜豢龍之家;地富衣□,晉漢寵良史之族。曾徹,隴州司馬。祖感,唐州刺史。考恩,汝州期城府別將,材以濟代,信以動人,順矣先家,公乎利國,昭之圓史。”

墓志記董韶容為隴西人氏。家族源考起于虞夏豢龍董公之家。晉國良史董因、漢代寵臣董仲舒之族。整個家族富貴顯赫流長淵遠。曾祖董徹,為隴州司馬;祖董感,為唐州刺史;父董恩,為汝州期城府別將,但這些親祖史冊無載。

董氏,黃帝之后,己姓國,有□叔安,生董父,豢龍,帝舜賜姓董氏。又周大夫辛有二子適晉,董督晉之典籍,因為董氏。漢江都相董仲舒,字少安,子孫自廣川徙隴西。《尚書》:“舜臣龍為納言,子孫以王父字為氏。又董氏,己姓,賜氏豢龍,為龍氏。”可知董氏一脈唐世之前并非一支。董仲舒此系,由廣川遷入隴西。且龍氏和董氏同源。董韶容墓志所錄祖源,一并覆蓋晉董氏和隴西董氏兩支。族望之名甚被其家族看重。

據陜西省考古研究院2024年12月10日披露,2022年1月至2024年4月,經國家文物局批準,配合陜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賈里村棚改項目,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對工程建設范圍內所涉及的遺址、墓葬進行了搶救性發掘,共發掘清理墓葬1240座。該項目位于長安區神禾原北部最大村落——賈里村,其中,發現盛唐玄宗董貴妃之親族董氏家族墓,出土八方石刻墓志,確認該墓地以董徹墓為祖塋,至少存在祖孫四代人,由南向北,從祖至孫,逐輩排列。董徹亡于690年,葬于691年正月;董徹墓出土大量唐三彩,與目前已知陜西關中發現最早的李晦墓(689年)唐三彩,時間最接近,為研究關中早期唐三彩提供了大量材料。家族墓范圍內共出土5件高足鏨刻銀杯,3件發現于董英(葬于725年)墓,這是我國唐代考古中首次集中發現如此大量的高足銀杯,為研究唐代高足銀杯提供了稀有的紀年標本。這一家族墓葬群的發現,明確了董韶容為唐玄宗董貴妃一系親族的身份。

二

“夫人積柔成行,稟自生知,多能軌時,聞乎天縱。清詞美態,傳身而多慚;聰辯仙姿,侍中聞而深愧。況神儀歲美,芳德日休。”

可知董韶容儀美出眾,詞句清麗有文采,聰慧能辯有口才。“侍中聞而深愧”的“侍中”即應暗指“張府君”。董氏詩詞文學素養高,聰慧有辯才,正扣合“文場元帥”的詩文雅好。“侍中”之喻也展現出“張府君”為皇帝身邊重要近侍官的尊崇和比肩宰相的高貴。

“叨椒掖之親,承綸言之娉。一嬪丞相,七載婦儀。塤箎之美徒聞,第饋之恭克著。”

《后漢書》卷四〇上《班彪傳》所載班固《兩都賦》:“后宮則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唐·李賢注引《漢官儀》曰:“婕妤以下皆居掖庭。”又引《三輔黃圖》曰:“長樂宮有椒房殿。”故后世以“椒掖”代指后妃所居宮室。“叨椒掖之親”清晰表達了董韶容家族董貴妃的帝妃親族關系身份。

聯系同塋墓地的M124出土董昌齡墓志提及“以嬪貴之榮”,M888 出土李夫人墓志提及“夫有姊,皇極為嬪”,均指明該家族有女為皇室嬪妃,說明其家族為玄宗時期的皇室外戚。其中M888李夫人是吳王李恪重孫女李鍔墓,董家媳婦。前揭有關于董韶容家族墓地出土其他墓志所涉及的后妃親眷信息;都是社會報道中的部分零散披露,皆不完整,甚為可惜。

《大詔令》存《皇帝良娣董氏等貴妃誥》:“關雎之化,始于國風;貫魚之序,著于大易。用能輔助王道,葉宣陰教。皇帝良娣董氏、良娣楊氏、良媛武氏等,門襲鐘鼎,訓彰禮則,器識柔順,質性幽閑。美譽光于六宮,令范成于四教。宜升徽號,穆茲朝典。董氏可貴妃,楊氏可淑妃,武氏可賢妃。延和元年十月。”

武周之后,中宗薨,內廷風云詭譎,“唐隆政變”發生。712年大唐中樞權力再次交接,同年經歷景云三年(正月)、太極元年(正月)、延和元年(五月)、先天元年(八月)四次年號變更。此年頻繁改元,皆源自李旦禪位于李隆基的政治進程,五月新改“延和”時皇權已逐步向太子李隆基轉移。“七月壬辰,制皇太子宜即皇帝位。太子惶懼入請,睿宗曰:‘此吾所以答天戒也。’八月庚子,即皇帝位。先天元年十月庚子,享于太廟,大赦。”就此可知“延和元年十月”已經是李隆基的世界,玄宗登上大寶之后的先天元年十月,親誥原太子良娣,今皇帝良娣董氏為貴妃。也就是董韶容的家族長輩。另,劉晏以神童,開元十三年(725)為秘書正字,年方十歲。后,玄宗御勤政樓,召于樓上簾下,貴妃置于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此貴妃應為董貴妃。

《禮記·緇衣》記:“子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鄭玄注:“言言出彌大也。”“綸言”被作為帝王詔令的代稱。“娉”問名;古代婚禮“六禮”之一。《禮記》云:“娉則為妻。”“承綸言之娉”可知董韶容氏嫁于張府君明確為承自御準的正式婚娉。

長孫無忌在永徽四年(653)十一月十九日進《唐律疏議》中,有“一夫一婦,不刊之制”“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的嚴格規定和處罰辦法。但隨時間推移,在實際執行中,似并沒有那么強的約束力。尤其是一旦涉及天子賜婚,這些規定更形同虛設。賜婚,更成為帝王的一種獨特恩寵。一些朝堂寵臣并嫡雙妻,同時獲得恩封的現象也層出不窮。《舊唐書》列傳卷第五十六·王毛仲傳:“(開元時)其妻已邑號國夫人,賜妻李氏又為國夫人。每入內朝謁,二夫人同承賜賚。”《安祿山事跡》卷上:“(天寶)六載,加御史大夫,封兩妻康氏、段氏,并為國夫人。”在敦煌發現的唐戶籍中,一男注籍領二妻或三妻者,其例尤夥。

例如,天寶六載:(1)、戶主程什住(載柒拾捌歲老男翊衛)戶:老男戶主一,丁男上柱國之子一,妻三,妾一,小男一,中女四,小女一,黃女一,口數計十三。(2)、戶主程仁貞(載柒拾柒歲老男翊衛)戶:老男戶主一,妻二,中女五,口數計八。(3)、戶主程大忠(載伍拾壹歲上柱國)戶:戶主丁男一,妻二,小男一,黃男一,中女一,小女六,口數計十二。(4)、戶主程大廣(載柒拾柒歲武騎尉)戶:戶主丁男一,妻二,黃男二,中女二,小女一,黃女一,口數計八。(5)戶主程智意(載肆拾玖歲衛士飛騎尉)戶:丁男戶主一,妻二,小妻一,中女五,小女四,黃女三,口數計十六。

上揭史料與寫本可以看出玄宗開天時期,雙妻、三妻現象從長安朝堂寵臣到西陲敦煌尉佐,幾成普遍現象。早期唐律的嚴格約束已蕩然無存。

“椒掖之親”“綸言之娉”前的“叨”“承”兩字后面都做了空格避尊圣諱特別處理;更見涉及此婚娉意義的不同。

“一嬪丞相,七載婦儀”。其中的“嬪”字,常見解釋,為皇帝嬪妃和女官之稱;也被視為嬪妾。但皇帝嫁女,亦謂之嬪。見《尚書·堯典》:“厘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聯系“椒掖之親”“綸言之娉” 此“一嬪丞相”的本意,當是動詞意,美稱董韶容以皇親女身份出嫁。并非特指她自己為妾室。“七載婦儀”講明了婚娉時間。聯系墓志記錄墓主亡過時間為開元廿五年(737),年廿八;婚娉生活七年。那董氏當生于景龍四年(710),其娉于張府君的時間,為開元十九年(731)。時年,張九齡五十四歲。前一年,開元十八年(730)七月三日簽發“轉授桂州刺史兼嶺南按察使制”。張九齡接制,自洪州南下桂州就任并出行巡按嶺南諸州。開元十八年(730)十二月戊申(廿八)日,張說卒。更早,開元十七年(729),張說復拜尚書左丞相、集賢院學士。張說知集賢院事,常薦九齡堪為學士,以備顧問。說卒后,上思其言,召拜九齡為秘書少監、集賢院學士,副知院事。關于張九齡的安排,應屬于張說的政治遺囑。開元十九年(731)三月七日簽發的“守秘書少監制”,對應了張說的最后推薦,張九齡兼集賢院學士,仍副知院事。依行程,張九齡本年夏初,巡至韶州,奉改秘書少監牒。有《酬周判官巡至始興會改秘書少監見貽之作兼呈耿廣州》詩,可為同時空史境之證。此后張九齡北返。是年,冬十月丙申(廿一)玄宗幸東都。張說去世后,張九齡快速進入玄宗視野,所得到的集賢院學士身份,是他極為重要的政治臺階。按《唐六典》卷九:“集賢殿書院,開元十三年所置。以張說為大學士,知院事;說累讓‘大’字,詔許之。五品已上為學士,每以宰相為學士者知院事。”故前揭“一嬪丞相”的“丞相”應為筆錄董氏墓志時,對張九齡人生身份履歷的就高美稱,并非特指董氏婚娉之時,張就是丞相。但其以集賢院學士、副知院事身份迎娶“綸言之娉”的董韶容,無疑已經是職銜尊貴了。至開元二十年八月,張九齡以工部侍郎、集賢院學士銜,族孫身份撰《唐故尚書左丞相燕國公贈太師張公(說)墓志銘》時職務又有增加。

另,考古發掘董韶容墓葬規模較小、隨葬器具多為常見物,且不多;有石器、陶器、錫器、鐵器、銅器等。但其中金銀平脫鏡和銀平脫花卉紋貝盒,奢華以極;還有殘留的捻金線和銀殼鐵柄握,這些無疑隱隱暗示著,董貴妃家族帝胄外戚的非凡身份。同類金銀平脫器在法門寺地宮和其他唐代墓葬中偶然有出。

金銀平脫鏡

銀平脫花卉紋貝盒

捻金線

銀殼鐵柄握

三

“良人承旨,作貳荊州。驲使無容,閨羅惶疚,不意魂歸月道,德被人間。開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陽里,春秋廿八。”

這是董氏最后時刻,回溯史境,可以清晰對應張九齡宦海跌宕與董韶容人生終結的重合。

董韶容嫁給張九齡的第六年,時年四月,張九齡請誅安祿山。同年秋,服喪期滿,十一月二十七日,充尚書右丞相。緊隨后諫牛仙客不可為尚書;諫救太子瑛;皆惹玄宗不快,罷知政事。至開元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監察御史周子諒,上書忤旨。上大怒,親加詰問,杖于朝堂,絕而復蘇。乃流瀼州,行至藍田而死。張九齡以曾薦引周子諒,受牽累。四月二十日,左遷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弟,九皋亦坐累,隨貶外臺。四月二十六日,妻董韶容亡,終年二十八歲。五月八日,張九齡到荊州任所。五月十一日,董韶容遷座于長安縣潏水南原,董氏祖塋。開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赴荊州長史制》下,制書除了呵斥訓誡的話語,最后一句“即馳驛赴任,主者施行”;可見,天子雷霆。張九齡接制后,幾乎不急交接安頓,即刻至驛館起身南下。《唐律疏議》第十卷所錄“驛使稽程、用符節事訖、公事應行稽留”,對涉驛事務,做出嚴苛規定。董氏墓志“良人承旨,作貳荊州。驲使無容,閨羅惶疚。”所記,從另一個角度展現了張九齡承旨被貶荊州,驲使(即驛使)要求無片刻停留,即刻啟程的實際場景。二人在驛館的分別倉促至極,董氏惶恐痛疚。關于接制當日就上路的信息,張九齡在五月八日的《荊州謝上表》中也明確記錄“聞命皇怖,魂膽飛越。即日戒路,星夜奔馳,屬小道使多,驛馬先少,以今月八日至州禮上。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同時,張九齡弟九皋也受牽連貶遷離京外任。董氏在驛館看到夫君倉促離京的場景,包括可能獲聽周子諒被杖擊不絕后流放的信息。以及自己不能隨行的狀況,董氏驚悸,短短六天后的二十六日,就魂歸月道。此時張氏兄弟皆貶職外行,且天子震怒余波,只能由董氏族人應急處置喪事,權厝于董氏祖塋。而后僅僅三年,開元二十八年(740),五月七日,張九齡從荊州剛回韶州不久亦亡故;隔年三月三日,由嗣子張拯操持葬儀,墓志銘內容簡單至極,遠不匹配張曲江的歷史身份。一生宦海沉浮,“凡十八徙焉。序夫官次,存乎事跡,列于中原之碑,備諸良史之筆矣”,一句帶過。有關夫人家事等也漏于記錄。整體葬儀墓志皆扣合張九齡人生終點處的寂寥與落寞。長安娉妻董韶容無法遷至曲江和張府君同塋,自成命數。

四

依前揭董韶容墓志和大量張九齡關聯史料考證,堪稱盛唐五言律詩中極品的《望月懷遠》。很可能就作于開元二十五年(737)張九齡貶任荊州長史之驛途中。四月二十日,接制書,驛吏催促,無有停留,即刻動身,倉促離京赴荊;僅六日后,董韶容在長安猝然離世。天心難測,政壇驚恐,仕途失意,別妻之嘆,行途中糾結心間;此詩做成時,張九齡可能還不知董夫人亡故!

重讀此詩,詩人徹夜難消的相思遠念,可推判作者所懷之人當為娉妻董韶容。立足這一真實人生境遇,再解讀全詩,更貼合彼時詩人政途傾覆,親人痛別,孤身遠謫的內心真情。

《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本文圖片皆來自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報道,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