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家往談錄 ——讀《搜書記》
謝其章系北京著名藏書家,本書據作者1986-2020年間的日記整理,以舊書搜購和書人書事為主要內容,其中有大量關于北京古舊書業情況的實錄(如報國寺、潘家園、中國書店、拍賣會、書市等等),還記錄了作者與一些藏書家、愛書人和出版界人士的交往(如范用、谷林、姜德明、沈昌文、陳子善等),既是一部日記體的私人搜書史,也可反映出三十多年來北京古舊書業的變遷和社會生活的變化。
大概是在九幾年的海淀書市,見賣線裝書和雜志創刊號的店鋪門口,有幾個人在閑聊,其中趙國忠兄我認識,他介紹一位中年人說:這位是雜志收藏家謝其章。其章兄穿深色衣服,手提藍布袋,臉上似笑非笑,這是他慣常的表情。他拿出一本綠布面精裝的小書放進國忠兄的衣兜里,說了幾句什么。我急切地想知道那是一本什么書,可是初次見面究竟不能過于無禮,終于沒打聽,后來知道是朱自清36年商務版《你我》。自此以后,與趙國忠兄、胡桂林兄我們四人常一起聚餐聊天,逛書店地攤,看拍賣預展。每周六在潘家園輪流做東,至今交往三十余年。
地壇周末跳蚤市場
最近得到其章兄新編《搜書記》一巨冊。這本書以前出過單行本《搜書記》《搜書后記》《搜書劄記》,此次這三冊以外,再加2013-2020之間日記,由中華書局合為一冊出版。謝兄好交往,善言談,這本書不止于買到什么書這樣的書賬,多數時候談論經歷、人物、友情、熱情、感慨、社會冷暖等等,當然也包含寫書買書、舊書籍雜志的收藏價值、裝幀優劣,珍罕程度。翻閱一過,讀起來很有意思。我因為前述的緣故,讀這本書與一般讀者稍有不同,是常常能發出微笑。因而這里把讀來會心的地方,選擇幾處加以注釋,以增讀者的談資。
1995年7月2日記:“六點出發奔地壇,與二趙閑聊,《蠹魚篇》見到了,書品極好,可惜不歸我也。《藏書十約》也見到了,薄薄一冊。再奔勁松,給董買了《人民文學》創刊至第六期合訂本。沉甸甸幾乎拿不動。一壺水,一條大毛巾,幾乎中暑。”
這里說的地壇是指地壇體育場,當年每周末有跳蚤市場。說起來我曾在這附近醫院住院兩個月,也聽說過有跳蚤市場,但是一來不知市中有舊書賣,二來護士太兇,不敢妄動,所以沒去過。那時我尚不識幾位,后來常聽趙胡兩位仁兄說期間的事,謂其章兄有回花巨資五百元,在地攤買一臺二手松下收錄機,捆載而回。結果各種毛病頻出,沒幾天就報廢了,二兄談及此事,每樂不可抑。八十年代初流行日本收錄機,以前絕沒見過,我那時還是在校學生,喜聽音樂,同學中所有的是百元左右的所謂“磚頭”,記得在商店看到謝兄同款這部四聲道八喇叭的頂級產品,當年售價二千五百元,景慕之余每問自己此生能買得起否。
潘家園奇人許川
2002年3月9日記:“夜夜看《刑警本色》電視劇,熬到兩點多才睡,六點多奔潘家園,由此可知,一天僅睡三四個小時人也挺得住。入市即見一摞《現代》,品相上好,雖然不全仍買下。又得《子曰》數冊,歷經十余年,終于配齊。許川這撥東西夠量,他們老提此人,我對不上號,大家都講此人當年淘書甚勤,出價甚猛。”
許川是潘家園奇人,據聞乃是鄉鎮企業工廠主。其人身材高大,著一襲滿是油漬的長棉袍,黑面,好似常年不洗臉的樣子。去的早的話就能碰見,見過他在地攤一次收走幾十張老的京戲彩照,一大捆人文社流出的手札,后來他把手扎轉賣有書棚的販子,其中有冰心、茅盾、傅雷等很多名人。因為肯出高價,什么都收,故有人稱之為“垃圾馬車”。“垃圾馬車”的故事出自黃裳《訪書瑣憶》,謂寧波有一人(一說書商倪春如)不懂書但喜收書,只要送上門,不論完缺一律收入,出價大約明板白棉紙書每本一元,因此得“垃圾馬車”綽號。
許川收的東西中有不少珍品,記得他亡故后散出在潘家園,見過的有一大皮箱老照片,其中不少是名人并有題款,幾十冊民國同學錄,據說還有一部顧千里批校本。我曾去一書販家里看書,他有幾十紙箱手札和所謂“紅色收藏”,都得自許川,從他那里買到知堂簽贈徐耀辰若子的照片一幀,應該也是來自許川,這張照片收在《雨天的書》中。許氏是病故的,身后藏書皆由潘家園書販分之,聞有兩卡車,很多都還保持他買回家去的原樣沒拆。
北京首屆稀見圖書拍賣會
1993年9月19日記:“開天辟地第一槌的首次古舊書刊拍賣,悄悄地開始了。那個時候,媒體遠不如今日之發達,報上沒見消息報道,有的話也是豆腐塊。……當場的二十幾本周作人著作是三千多拍出去的,五十種一九四九年之前的文藝期刊創刊號拍了七千七百元。”
我有這次拍賣會的拍目,名為《北京首屆稀見圖書拍賣會》,拍賣時間是1993年9月22日下午,地點在勞動人民文化宮二殿。分清以前古書、清代奏疏、民國舊書刊、偽裝書、解放后舊書、外文原版書、舊唱片七部分。民國書有鄭振鐸二十九年編的《中國版畫史圖錄》,包括那部《十竹齋箋譜》,估價八萬五-十萬。周作人的書共27種。這次拍賣會據說是北京市拍賣市場聯合舉辦的。
中國書店首次舉辦的民國書刊拍賣是在1995年9月,拍目為《本世紀稀見書刊資料拍賣會》。這次的民國書籍有很多稀見精品。簽贈本有五種:魯迅譯《苦悶的象征》初版毛邊題贈許壽裳;《知堂乙酉文編》初版本簽贈張次溪;《南社詩集》初版六冊柳亞子題贈許壽裳;《棘心》初版毛邊蘇雪林題贈凌叔華夫婦;《雜拌兒》初版兩冊題贈錢玄同。《苦悶的象征》由魯迅博物館收走,底價四千元。預展期間我還看到臨時展出一冊《嘗試集》,為胡適簽贈魯迅,書品破爛,這本書沒在拍目中,后來也由魯博收走。成交價最高的一冊是1910年出版的《袁世凱故居照片》(題《彰德洹上村養壽園全景》《彰德洹上村外各種林景》)一萬三千元,由藏書家田濤買走。魯迅的簽贈本很稀有,最近一冊由日本回流的《引玉集》(魯迅簽贈內山嘉吉),拍賣成交價是一百零五萬。然而舊書也有不升值的,比如上述拍賣有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初版四冊,底價一千八百元,這個價錢現在都很難賣出去。
最早的藏書票書商賈君
1999年1月17日記:“今日有約,下午出發,先至三聯,碰到賈俊學,手持二冊舊書,一冊一九五二年版《吶喊》,有周作人印,一冊毛邊李曉峰作品。”
賈俊學是潘家園最早跟我有點交情的書商,早年曾從他手里買到一冊初版毛邊《北游及其他》,是簽贈楊晦的編號第一冊,售價八百元,這在當年算是很離譜的價格,那時新文學版本書售價只在幾十元,有簽贈也溢價不多。賈君初有藐視之意,等到沒還價就買下之后,大概這算是與他訂交。這是馮至第二冊詩集,有題獻頁印:呈給慧修,慧修是楊晦的字。近閱陸灝兄新作《書與書人》,其中引英國作家克萊爾·科克斯塔基在《書蟲雜記》中,把簽名本分類,認為最極端的題獻本是作者簽名贈送給“書前所印的致詞對象”,書中印獻詞的本來就不多,所以這種題獻本極少見,他認為是“簽名本中的圣杯”。看來我從賈君手里糊涂買下的這本《北游及其他》,原來可側身為圣杯之列。
賈君是潘家園最早注意到藏書票的書商,據他說曾收購某藏家全份藏書票,有數百張。他有一張葉靈鳳的鳳凰書票,還有一張外國教士的“飲水思源”書票,視為珍秘。賈君后來轉行收集戲劇史料,在魯博辦過展覽,那次他跟我說蕭紅親友手中有作者簽贈的《生死場》要出售,我問能不能賣給我,可惜沒有下文。今賈君已于前幾年病故。
吳興文與《獵人筆記》簽名本
2005年4月23日記:“天極佳,正應春秋佳日老話。赴潘市,無一收獲,只吳興文450元得《獵人筆記》簽名本。中飯四人吃,吳興文出單68元。晚于孔網競拍《中日文化》,竟至315元。”
這本《獵人筆記》(應為《獵人日記》)是黃源編“譯文叢書”中的一種,這套叢書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在三十年代陸續出版,分精平裝兩種,有插圖。平裝本很不討人喜歡,精裝本為灰布面,紙張也加厚,則截然不同矣,在現代文學館巴金捐贈藏書中,還見過黑色沖皮面燙金字裝幀的,但這顯然是特裝本,市場絕見不到。精裝本中我很想得到兩冊:其一是魯迅翻譯的《死魂靈》,其二就是這冊《獵人日記》,搜尋至今無所獲。吳興文兄所得的正是初版精裝本,而且有譯者耿濟之親筆簽贈。這本書實在是我先在地攤看見的,包在一個很臟的塑料布里,攤主開價五百元,既沒問是什么書,也懶得拿起來看,就這樣留給吳興文兄了。今斯人已逝,此書不知歸于何所。
那幾年每周六吳興文常參與我們的潘市小聚,談天說地,各舉所得。最讓我眼饞的是范用送他的一冊西文談書的書,葉靈鳳的舊藏,封背貼靈鳳藏書票,這款書票葉氏說只貼過幾冊書。
《新青年》創刊號
2000年12月28日記“小柯中午來電,他去報國寺琉璃廠橫二條三地,通知我橫二條將大售創刊號,他今購《新青年》創刊號。”
2001年1月8日記“上午奔橫二條,小柯已到,大野心家,說是奔《良友》畫報創刊號而來。今日我搜得三十九冊,他得四冊,我力勸他買《六藝》,并打開里面告知‘文壇茶話圖’在此。中午倆人于旁邊吃‘天津狗不理包子’假貨。柯一人吃頂我二人量,晚將白日所購做表面處理,去塵,撫平折角,始覺東西完全屬于我。”
《新青年》創刊號,我最早在六里橋店購一殘本,無封面,內容缺一半。在橫二條店買到的這一冊是書品佳的初版完本,因為我是開市前恰巧去店里,馬鳴武經理不太知道此物的價值,一百二十塊錢賣給我了,等開市以后又上一冊,書品略差,標價已是五千元矣。《新青年》雜志創刊初每期印數只有幾百冊,北大接辦以后大賣,又再版之前各期,現在市場上的創刊號基本是再版本和后來的合訂本拆出的。前幾年某藏書家專場六萬元拍出一冊,也是再版本,預展期間去翻看過,其中插印的數頁廣告是白紙的,而原版是紅綠彩紙。
這次的舊期刊展銷應該是規模最大的一次,以后恐不會再有了。其章兄得文藝類珍稀創刊號約有百余冊,喜不自勝,其中我看了最覺喜歡的是民國初鴛蝴派舊文人所辦的雜志,這些雜志都是大本厚冊,中插銅版紙人物、風景、圖畫、書法各類照片,富史料價值,最好看的是封面,皆為當時海上名家所繪,極有時代之氣氛,后來的書刊封面設計家無論怎樣畫的好,這種味道也無法復制得出來。我于雜志是外行,又沒什么閑錢,所得僅數冊。記得有一全份《太白》合訂本,每一冊書品皆極漂亮,售價僅一千元,因為早年在南京收過一全份,雖然書品沒那么好,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又有一冊《金屋》創刊號,紅紙面毛邊,與《新月》設計相同,書品如新,也沒買,這本雜志絕罕有,此后再沒見過。
騎摩托車的藏書家
1993年5月10日記(補注):“那一年,我買了輛雅馬哈輕便摩托,竟然不知道騎這種摩托車也要考本,愣無駕照騎了一年多。騎摩托買書,心情更急,現在回想真是有點后怕呢。尤其是利用上班時間溜出去買書,可想而知騎得會有多快。當時買港版《金瓶梅》要介紹信,信我是開出來了,那位老同志一見樂了:不拿出來還好,拿出來更不賣你了。”(笑)
1993年5月20日記:“上午轉了兩地辦事很順,騎到薊門飯店繞了一下隔離墩,被執法車逮住了,說好話也不管用,把車扣了。只好回單位騎自行車回家,又奔中圖樣本室,張玲未在,那個好心老同志幫我取出訂購的《書香》,補交7.12元。賣報紙的老太告我明天去交罰款取車。”
十余年來其章兄常騎一電動車往來,去書市、赴聚會,無論冬夏或路途遠近都是這個東西。有次在中華書局旁飯局出來,他問我說:“你以前買過摩托車嗎?”答曰沒有,未解其意,今讀此始知原來在這等著我呢。八十年代中,有日產摩托車是很有面子的事,比今日的開汽車更有威儀,記得那時我單位只有兩人有摩托車,一位之前開修理鋪修電視的,另一位軍二代海員。近年其章兄也不便騎車了,打車往來,可知人之既老,風情難依舊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