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xué)》2026年第7期|大解:燕山神話(組詩)

大解,原名解文閣,1957年生于河北省青龍縣,現(xiàn)居石家莊。代表作有長詩《悲歌》,寓言集《大解寓言》,長篇小說《原鄉(xiāng)史》。作品曾獲魯迅文學(xué)獎等多種獎項。
在燕山東部
在燕山東部,一條飄起來的河流
必須落地,才有談?wù)摰目赡苄浴?/p>
首先它必須回到河床,
讓一個汲水的女子抱著瓦罐走向河邊,
讓牧羊人趕著羊群在河邊飲水。
羊群必須是真的,而羊羔由于太小,
可以是假冒的白云。
如果它忽然長大,一邊喊著媽媽,
一邊望著彼岸,這時需要一個村莊,
隱藏在山灣里。
有了這些就足夠了。
有了這些,河流就有必要
從天上落下來,輕輕落,
不要讓正午的陽光把水滴曬透,
也不要落到半路又飄回去。
一條飄起來的河流是危險的,
而別的東西,比如太陽,月亮,星星,
則另當別論。
木匠提著板斧走進樹林
木匠提著板斧走進樹林,
一棵樹被活活嚇死,葉子全部脫落,
身體僵直。后來發(fā)現(xiàn),樹沒死,
只是昏過去了,樹葉瞬間掉光,
相當于大小便失禁。
樹不會跑,對于利器有著天然的恐懼。
君不見天下房屋,多少門窗和木器,
都是被肢解的大樹的尸體?
世間沒有一個木匠
拆下自己的骨頭制作家具。
幸好大樹又醒過來了,
次年又長出了新的葉子。
樹木是有記憶的,
它的年輪在體內(nèi)旋轉(zhuǎn),
不是為了狂奔,而是圍繞一個軸心。
而木匠不,他沒有方向,
他只是覺得天氣晴朗,應(yīng)該出去走走,
于是手提板斧走進了樹林。
船工有二十年的擺渡史
船工有二十年的擺渡史。
他救過不會游泳的魚,撈過月亮,
也曾打撈過淹死的卵石和倒影。
無人可救時,他救自己。
曾有一個夜晚,無人過河,
而他卻一直在擺渡,
從他的身體里,忽然走出一個靈魂。
后來我研究河流史,
在縣志上查到了這樣的記載:
一個船工,在水上
渡人,渡己,渡來生。
他的先祖也是一個船工。
再往前追溯,是一個小木船,
漂在水上,擺渡者是一位水神。
彩虹看似高大,但是
架起來并不費勁
彩虹看似高大,但是架起來并不費勁,
三個人足矣。兩人各執(zhí)一端,
另一人在遠處指揮,往左,往右,再往左。
好了,大功告成。
彩虹好看是好看,但是沒什么用。
巨人們都走了,人世間已不需要太高的門。
為了混跡于人群,神也矮了,
頭戴一個光環(huán)已經(jīng)足夠。還有誰
去建造一座七彩的凱旋門?
你別說,還真有。這不,
三個人已經(jīng)干上了。也許他們知道,
巨人們還會回來,創(chuàng)世者也并未走遠。
這里,不是一個失望的人間。
石匠和獅子
石匠認為,只要使勁鑿,
巨石中就會出現(xiàn)一頭雄獅,
它在石頭里受困太久就會死去。
為此,石匠在人類的序列中排隊,
等待了幾萬年才輪到他出生。其間,
雄獅困在石頭里,掙扎吼叫了無數(shù)年,
聽見的人總是轉(zhuǎn)頭望著別處,
而看見者選擇了盲視。
直到有一天,石匠來了。
幾萬年后,有人翻閱史書,
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一個石匠在鑿擊,
他把雄獅身上多余的石頭
一點點剝掉,讓它露出肌肉,
喚醒它的心跳和呼吸。
雄獅走了出來,第一步,第二步,
它開始奔跑,釋放出野蠻的力量,
它找到了獅群。
它建立了自己的王國。
它望見了星空中的獅子座。
它有了信仰。有了子孫。
直到有一天,它老了,
夢中看見了石匠。
不,石匠早已死去,它看見的是
石匠的靈魂,依然握著鑿子。
蘋果樹把它的果子掛在枝頭
蘋果樹把它的果子掛在枝頭,
相當于人類在體外懷孕并且把胎兒
懸掛在手指末梢,一旦不慎掉下來,
可是要命的事。
但蘋果樹不怕,它的孩子天生膽大,
能夠抓住樹枝,一刻也不松手。
假如蘋果樹像人類一樣懷胎,
樹干會不斷膨脹,里面滿是蘋果,
太擁擠。
幸好進化還有另外的方式,
蘋果樹在體外懷孕。
別的果樹也是如此。
果樹的嬰兒不會哭,而人類則不然,
生下來就后悔哇哇大哭,哭也沒用,
一旦出生,哭死也回不去。
手臂短的人夠不到星星
手臂短的人確實夠不到星星,
而手臂過長,則容易把天空捅出窟窿。
在特殊情況下,應(yīng)該允許一些人
具有伸縮性。比如摘棉花和摘云彩,
可以使用同一只手。
如果還有剩余的力氣,
可以伸出胳膊把自己抱走。
有人仗著年輕,一歲就開始練功,
有人八十歲了也沒啥長進。
我屬于后一種。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么要摘星星?
不怕燙手嗎?不累嗎?
許多個夜晚,從天上回來的人們疲憊不堪,
而躺在家里呼呼大睡者沒有一個滿頭大汗。
我愛睡覺,寧可裝死,也不愿
去天上亂跑。
即使天上出現(xiàn)了窟窿。
即使有人拿著星星,在屋里走來走去,
我也不羨慕。那東西多的是。
大不了我去天上摘一顆,
玩膩了,不喜歡了,再送回去。
火燒云
火燒云不是真正的火,因此救火的人,
只是去天上做做樣子,不用真費勁。
回來時嘻嘻哈哈的,仿佛是看一場熱鬧。
有一些日子,一到日落,西天就著火,
有一些年,人們對天空失去了興趣。
燒就燒吧,燒煳了也沒事,
大不了把天空翻過來,背面也是藍的,
勉強也能用。
人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望著西方,
遲遲拿不定主意,去,還是不去?
每到這時河流就會泛著紅光流向天邊,
若不是風(fēng)大,它能站起來,搖擺著
隱身在暮色里。
火燒云最終燒成了灰燼。
我認識的一個巨人,一直站在遠山后面,
注視著渾茫的人間,當我們目光相對,
他本能地躲開了我的視線,
因?qū)Σ黄鹕n天而羞愧地低下頭去。
我不敢倒立
我不敢倒立,因為頭朝下,
兩腳踩在空中,容易掉進天空里。
除非有人提著燈籠從天上經(jīng)過,
出手相救,但這需要運氣。
提燈人都很忙,
在星空里匆匆奔走,
即使看見有人從旁邊經(jīng)過,
還以為是神,在天上搬運東西。
一個人掉進天空是很絕望的,
因此沒事不要倒立。
也不要逞能一直往里吸氣,
那樣身體會膨脹,飄到空中。
我見過發(fā)光的氣球飄啊飄,
最終落在了西山后面,
也見過泄了氣的月亮,癟了,
只剩下一層皮。
天上的東西內(nèi)部都很空虛。
因此我勸人們不要在天上久留,
如果有急事非去不可,也不要超過七天,
因為到了第七日,必須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