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帆船
木帆船占據(jù)了我童年的大部分記憶。它在我腦海里是那么清晰,現(xiàn)在離我又是那么遙遠(yuǎn)。如今,每次我回到木帆船曾經(jīng)暢游過的黃湖、泊湖等湖邊,所見的都是一片汪洋般的水域,水面上空空如天幕,已很少再見到它的蹤跡。年過八旬的大舅拄著拐棍,這個早年曾以木帆船養(yǎng)家糊口的老頭,喚醒了我關(guān)于水鄉(xiāng)生活的記憶。
回到40多年前,我讀小學(xué)的某個夏天,母親要帶我去外婆家送財(老家把因他人買較大的生產(chǎn)資料或做屋等送賀禮稱為“送財”)。她說,我的三個舅舅合伙買了一條很大的木帆船,從此他們兄弟仨就可以在湖上捕魚了。至于大到什么程度,母親沒有看到船,自然說不上來。可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泛著甜蜜的笑意。顯然,她的兄弟置辦了一筆大財產(chǎn),這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我也很高興,我又可以到外婆家去了,可以吃到外婆為我煮的白水蛋。假若被允許,我還可以到舅舅的木帆船上去玩,像那些有船人家的孩子一樣,可以躺在甲板上,看藍(lán)天白云,可以在船艙中吃用湖水煮的魚、用鐵吊罐煮的鍋巴飯。
外婆家在一個名叫八百垅的屋場里。母親帶著我沿著一條砂石公路往前走,我們走過紅衛(wèi)橋,穿過橋埠頭,就到了外婆的屋場。這個住有丁姓、黎姓、王姓等8個姓氏的六七十戶人家的自然村落,聽說有五六百年的歷史。黃湖就在它的身邊,站在它的西北角一望,就可望見不遠(yuǎn)處被風(fēng)吹著的白花花的水面。八百垅的人和黃湖周邊的其他居民一樣,依湖而居,祖祖輩輩飲用著黃湖的水。可這個屋場上的人以前很少有捕魚為業(yè)的,直到我舅舅那一代。其中的原因我至今沒有問個明白。
有人說,如果站遠(yuǎn)了看,八百垅就像一只甲殼蟲,趴在黃湖的邊上。我沒有找到如此好的角度認(rèn)真地觀察過。童年的我只對湖感興趣,準(zhǔn)確地說,只對玩湖水感興趣。下湖自然也成了我多年的愿望。因為我是一只旱鴨子,父母對我管教特別嚴(yán),不允許我下湖玩水,怕我丟了性命。這回到舅舅家來送財,我既可以借看船的名義到湖邊玩,又可以在木帆船上體驗書中言說的艄公的感覺。如此,怎不叫人興奮?
我的表兄表弟們見我來了,個個都很高興,急不可耐地要帶我去看船,邀我到船上去玩。母親有些擔(dān)心,小舅便一再叮囑我的表兄三毛,叫他要好好地照顧我,注意我的安全。水性好的三毛答應(yīng)得特別干脆,拉著我的手就往門外跑。我們跑到木帆船停泊的湖邊,我看到被桐油油得發(fā)亮的烏黑木質(zhì)大船靜靜地泊在那里,被一頭系在鐵錨上的纜繩牽住,昂首挺胸般,有一股不畏風(fēng)浪的氣場。我不禁心生敬畏。
船是他們重要的生產(chǎn)資料。艄公們總希望乘風(fēng)破浪的它每次能夠安全出行,每次都是滿載而歸。于是,船在他們眼中變得神圣而重要。特別是新船下水,船東總要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在我如今生活的城市邊,靠近長江邊的烏沙鎮(zhèn)上就有一個造船廠。我在那里見過新船下水的情景——船頭上掛著紅綢扎成的大花,船身披滿彩帶。當(dāng)鞭炮聲響起,人們便松開止滑裝置,船便和支架、滑板一起緩緩地沿著滑道滑入江中,在江面上激起數(shù)米高的水花來。
舅舅買回來的是一艘別人開過的舊船。不過,船買回來靠岸的那一刻,他們在湖邊放了許多鞭炮,“啪啪啪”的鞭炮聲向四周傳開,喜慶的氛圍傳得老遠(yuǎn)老遠(yuǎn)。后來我見到它的時候,桅桿上還掛著示意吉祥的紅綢被褥心子。湖風(fēng)吹來,紅綢被褥心子像彩旗般迎風(fēng)飄揚。
我被三毛帶到湖邊看船,我也想上船玩,可是上船要從五六米長的跳板上走過。跳板是由四根長度相同且根根如海碗粗的樹干并列串成的,上面還釘有橫檔,以防人走在上面腳步打滑。它一頭落在地面上,另一頭搭著船舷。三毛輕輕松松地就走了過去,我卻有些膽怯。三毛看出了我的心事,他說:“沒事的,這跳板穩(wěn)得很,盡管走過來就是。”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站在船頭的甲板上,被湖風(fēng)吹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涌上心頭,就像一個人猛然進(jìn)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我看著不遠(yuǎn)處的湖面,波浪一撥接一撥地趕來,似布匹,層層擁吻,拍打著船身,發(fā)出“嘩嘩、嘩嘩”的聲響,多像外婆在我幼年時哄我睡覺的情景。
那時的湖水真清呵,定睛可以看到水下密密匝匝的綠色水草,可以看見一條條“皆若空游無所依”的小魚捉迷藏般游弋著。這湖是極好的,它孕育了動植物的生命,還為鳥類、魚類提供了繁衍生息的環(huán)境。它們以此為家,在此生生不息。因為有湖,因為置辦了木帆船,我的三個舅舅在中年時完成了由農(nóng)民到漁民的身份轉(zhuǎn)變。我也因此有機會站上了一艘木帆船,領(lǐng)略到一種全新的感覺。
上船后,懷著一顆好奇的心,我對它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只見高聳的桅桿矗立在眼前,幾根繩索從它頂端吊著的定滑輪上穿過,一頭系在桅桿底端的倒鉤上,另一頭系著落在烏棚上的黑帆。這帆是由一匹事先用桐油浸泡過的帆布和一根根竹篾制成的,竹篾橫穿,兩頭系在帆布的兩邊,依次排開,這樣帆被升起時,可以更好地兜住風(fēng),讓船借著風(fēng)力快速前行。船靠岸后,船帆就被收攏,落在烏棚上,靜待下一次起航。烏棚左右兩邊至兩條船舷,分別是一條一尺來寬的甲板通道,通道上放著撐船用的長長的竹篙,同時也方便船上的人來回于船頭至船尾。后來,我在岸上親眼見過木帆船離岸的那一幕:二舅在船上用絞盤把水中的錨絞出水面、固定,便站上船頭,用篙子略粗的那一頭撐在陸地上,用力頂著,船頭緩緩地離開了岸。而后他又拔起篙子,插入水中,如此往復(fù)用力地?fù)沃刂募装逋ǖ缽拇^撐到船尾。待船至深水區(qū)域,該是揚帆的時候了,小舅就用力地扯起船帆,大舅在船尾掌著舵。他們兄弟三人配合默契,難怪外婆總是說,舅舅們最會打魚,每次回來都是魚滿艙。是啊,配合很重要,默契的配合能發(fā)揮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帶著一個大家庭走向幸福的生活。
三毛帶我來到烏棚的下面,我發(fā)現(xiàn)了新的天地。那里盡管是船艙,它卻被簡單地分隔成三間。靠船尾的那一間用來燒水煮飯,相當(dāng)于廚房;靠船頭的那一間用來作倉庫,舅舅們俘獲的戰(zhàn)利品都放于其中;中間的一間便是臥室,里面還鋪有花布被褥。那是舅母們精心準(zhǔn)備的。她們怕自己的男人太辛苦、太累了,極力給他們在船上營造一個如家一般的休息空間。每次舅舅們打魚回來,舅母們更是沒得閑。她們從木帆船的船艙里將魚裝進(jìn)籮筐,然后挑到集市上去賣,賣回來后,還要在湖邊把凌亂的漁網(wǎng)捋好,把拉破的網(wǎng)縫補好。我見過舅母們坐在湖邊補網(wǎng)的情景:線梭在她們手上如一尾游魚,帶著膠線,穿梭于魚網(wǎng)上,在上躍下潛中一次次把破網(wǎng)補起來,把空洞的歲月補起來。只可惜那時我沒有相機,不能一一將它們攝錄下來。流水無聲,如今腦海里只剩下一點殘存的記憶。
歲月帶走了木帆船,它不知了去向,留給我的是天蒼水茫、煙云浩渺。我每次回老家,經(jīng)過黃湖邊時,總要將車子停下來看一看,望一望遠(yuǎn)處,心里隱隱似有希冀,想看看遠(yuǎn)處有沒有我舅舅們開過的木帆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