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浪潮中的文藝匠心堅守
近期,微短劇《ENEMY》、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電視劇《主角》《家業》、真人實拍互動影視游戲《女主的游戲:盛世天下》(以下簡稱《盛世天下》)等視聽作品收獲眾多好評,引發大量社交平臺博主解讀、討論,更有一些網友在社交平臺發布的二創作品被主創看到,形成了良性的互動和交流氛圍。這些作品的集中涌現及其收獲的市場反饋表明,在AI蓬勃發展的時代中,文藝創作更需要匠心。
AI語境下守護原創精神
影視行業的發展歷來與科技的發展相輔相成,從最初的電影膠片、膠片放映機、黑白電視,到電影攝影機、數字放映電影機、彩色電視、中國巨幕、IMAX銀幕,再到現在的網絡影視劇、AI影視劇、數字電視、互動電視……科技的迭代升級同步推動著影視制作、放映技術、發行渠道的變革。有些制作團隊為了制作出自己想要的視覺效果而主動尋求技術突破,例如國漫電影《深海》的主創耗時兩年開創性研發了“粒子水墨動畫”,首次實現了中國水墨與主流三維技術的絕佳結合。加拿大導演、編劇詹姆斯·卡梅隆團隊在拍攝《阿凡達:水之道》系列電影時,為盡可能真實精確地傳達演員所詮釋的一切,在紫外線捕捉、水面反射消除、水陸雙層系統等方面取得了重大技術突破。這些技術突破也為整個影視行業帶來了可借鑒的新經驗。
如今AI生成影視作品、AI演員具有更低成本、更高產能等特點,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影視行業一些從業者的擔憂。但值得注意的是,AI運行的底層邏輯建立在數據庫和算法之上,即通過算法、編程對數據庫進行學習、分析、整合和反應,最終將生成的內容呈現出來。這也就意味著AI生成的影視作品和AI演員的表演往往難以脫離某種現有的模式。而新鮮的“原創力”是真人創作難以被AI取代的源頭活水。例如在微短劇《ENEMY》中,創作者以無限流、游戲、戲曲為衣,宿敵對抗、家國情懷為骨肉,造就了穿越時空的對話與回響。無限流是與AI較為適配的敘事策略,而該劇創作者堅持實拍,現場設計行動路線和運鏡、布置設備、親自演繹。這份“手搓”的真誠與精致,在沒有表演痕跡的眼神戲與即時反應、干凈流暢的行動路線與鏡頭語言、打斗過程的力量感中得以展現。
當下,視聽作品形式日益豐富,無論是電影、電視劇,還是新興的微短劇、真人實拍互動影視游戲,不同視聽作品形式的呈現皆是為了用影像和聲音講好故事,而講好故事的根基在于故事背景、人物、敘事的完整度(包括整體邏輯和細節),以及積極正確的價值觀。
本文開篇談及的幾部作品都具有歷史指向和現實意義,同時運用了符合故事時代背景的非遺元素。例如《ENEMY》涉及的京劇,《主角》涉及的秦腔,《家業》涉及的徽墨、徽州魚燈、徽劇等,《給阿嬤的情書》涉及的潮州工夫茶藝、抽紗、英歌、潮劇、潮式粿品制作技藝、潮汕橄欖菜制作技藝、鑼鼓標旗巡游等,《盛世天下》中的步打球、懸絲傀儡(即提線木偶戲)等,都是各具特色的地方非物質文化遺產。《ENEMY》《家業》《盛世天下》中的家國情懷,《主角》《家業》《盛世天下》中女主角在時代洪流中堅韌不拔、自強不息的成長史,《給阿嬤的情書》中既是家書又記載了閩粵瓊等地人民下南洋歷史的僑批以及重情重信重義的價值觀,都跨越了時間長河,在作品中得以展現,其中主要人物的美好品質與情懷也同那些非遺一般,傳承至今,引發觀眾的共鳴。
從創作手法上來看,這幾部作品不約而同地在細節隱喻、伏筆與呼應等方面下足了功夫。例如《給阿嬤的情書》中用木棉花作為意象,表現了英雄氣概、珍惜幸福、生機蓬勃的花語。木棉花開的時節,也是舊時紅頭船歸航的時節,因此片中的木棉花意象亦有“歸家”的隱喻。木棉花見證了木生和淑柔的相遇,也在相隔兩地時傳遞了木生對淑柔的思念和忠誠。此外,片中還有“落水”對緣起緣滅的隱喻,年輕時,木生對淑柔一見鐘情,不慎腳下踩空,從橋上落水,就在相同的地點,那封裝著南枝向淑柔坦白木生死訊與代筆實情的信件因郵遞員在暴雨中意外落水而丟失,只找回一張隨信的合影,導致淑柔誤會木生已經在泰國另組家庭,因怨恨而搬家斷聯。而木生意外離世,同樣是因鄰船夜遇海匪,只身前往相救而落水溺亡。這三次落水,也是片中三次重要的轉折點。
電視劇《主角》中,憶秦娥的自身命運與其不同人生階段所唱劇目內容呼應、共振;《家業》中,李八爺在祠堂外參加李家百年祭和田絳月在祠堂外祭拜七祖母兩個場景是對李八爺祖孫和田絳月恩怨始末的隱喻;《盛世天下》中,玩家前面選擇的物品或想法在之后的某段劇情中起到關鍵作用的情節設置,都值得細細品味。
文藝“二創”應謹守傳播邊界
當前,利用AI進行“二創”已成為熱門現象,如推銷醬板鴨的“雪山救狐”邵氏武俠電影風AI短視頻、將足球巨星與K-Pop偶像(韓國男子歌手組合)進行人臉融合和造型替換的AI跨界二創、獲官方授權的周星馳經典電影AI二創、AI改編民族神曲《目瑙縱歌》等引發大量關注。其中《目瑙縱歌》改編自景頗族藝術家石勒干創作于1991年的《目瑙縱歌進行曲》,原曲是純器樂演奏,只在當地民俗活動中流傳。獨立音樂人甄臻(網名“半夏水玉”)在改編過程中使AI承擔編曲助手和虛擬歌手的角色,當他發現AI提供的資料并非完全準確,只能起到有限的輔助作用時,他便深入研習景頗族文化后親手改編。由此可見,創作者對AI輔助工具的定位及其局限性應有清晰的認識。
此外,是否侵權依然是二創作品(包括AI二創)創作者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前文提及的獲官方授權的周星馳經典電影AI二創、AI改編民族神曲《目瑙縱歌》都有官方授權。二度創作者應當樹立嚴肅的法律意識,在社交平臺發布二創作品前,應首先自查作品是否有侵權的嫌疑。
觀眾對于匠心的感知,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作品的題材和主要人物的經歷,比如《家業》中徽墨制作技藝本身的繁雜、對制墨人耐心和專注的考驗,李禎從初出茅廬的天才少女成長為重揚李墨“天下第一墨”美名的掌門人全過程中所經歷的諸多挫折和磨煉。與之類似者還有《主角》和《盛世天下》。二是來自制作上的精致巧思,比如前文論及的《給阿嬤的情書》中的多處細節隱喻、伏筆與呼應。
藍鴻春導演在接受鳳凰衛視《問答神州》節目專訪時,談到了一位網友對其片中一處場景的重新解讀,令他落淚。網友對郵差落水導致裝著真相的信件丟失這一情節進行二創,將在橋頭弓步張開雙臂阻攔郵差給淑柔送信并將郵差推下水的木生靈魂融入暴雨滂沱的電影原片畫面,認為木生很感謝南枝守住他已經去世的秘密,也知道淑柔收到他的訃告一定會非常難受,所以拼力阻止這封信到達淑柔手里。此番解讀得到了藍導的贊賞,也使節目主持人吳小莉現場感動落淚。這也成為以互聯網為載體的主創與觀眾良性互動的案例。
除了解讀和討論,觀眾從劇情出發衍生創作的歌曲和故事也很值得關注。《ENEMY》民國篇上線后,許多獨立原創音樂人結合自身觀劇感受,從該劇的關鍵情節、精神內核出發,創作出風格各異的原創歌曲,發布在社交平臺和音樂平臺。比如作詞人姜洄在小紅書發布了取材自該劇集,由自己作詞、宿羽陽作曲、春嬌演唱的國風歌曲《雙烈傳》,歌曲獲授權采樣了劇中的幾句“出圈”臺詞,訴盡該劇中“不負家國不負卿”的志與情。小紅書用戶“云諾昕”立足于雙時空的對峙與覺醒,創作了融合說唱與戲腔的《燼里生》。
《家業》播出至駱家姑姑駱夢真因李家七祖母相救、在靜心齋大火中幸免于難,化名李丑婆藏身李家時,許多網友猜測與駱夢真一同遇難的駱文松還活著。之后劇中情節證實了駱文松離世,這一人物結局成為網友們心中的意難平,尤其是遺憾于駱文松與李禎的患難情誼。李禎初學制墨時因其女兒身屢遭譏諷和刁難,駱文松看重其制墨天賦,也懂得其志向,多次替她解圍,還在家逢變故時將自己珍視的《墨記》托付給她。故而許多觀眾在網絡平臺上對該劇進行二創,勾勒出他們心目中所期盼的劇情模樣,引發諸多關注和討論。
隨著AI在各行各業的應用范圍越來越廣,文藝創作者在順應這一大趨勢的同時,也需要關注其技術的發展,對其工具屬性、局限性、應用上可能出現的風險有清醒的認知。AI生成作品確實節約了制作成本且能較快獲得收益,但這并不意味著用心打磨的作品會被埋沒,經過深思熟慮、反復打磨的匠心之作更有溫度和煙火氣,也更能打動觀眾,引起廣泛的共鳴和討論。
新事物初生發展往往會經歷從亂象叢生到規范化再到精品化的過程。由此,對于AI生成作品來說,我們需要通過政策法規的規定和引導來解決版權爭議和應用規范的問題,而精品化則格外需要創作者始終保持匠心。文藝創作者與其因AI而憂慮灰心,不如積極發揮自身的原創力,堅持自主創作,挖掘值得歌頌的故事。
(作者系浙江大學文藝學博士、江蘇省文化藝術研究院文藝評論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