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動畫:神話之外,天地更寬
今年暑期檔,超過100部影片扎堆定檔,動畫電影尤為醒目——《八仙!》《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等輪番登場。細看片單,《紅孩兒火焰山之王》等或將在后續加入“戰局”。銀幕上好不熱鬧。
熱鬧歸熱鬧,但一個老問題又浮上來了:怎么還是這幫“老熟人”?翻來覆去,似乎總在那幾部神話、民間傳說和古典名著里打轉。
據統計,目前票房過億的國產動畫電影已有40余部,其中神話、民間傳說、古典名著等傳統故事改編的作品合計票房超過290億元——“寶藏靈感庫”名不虛傳。僅餃子導演的兩部“魔童哪吒”就貢獻了超200億元,斷層式領先。2025年國產動畫電影備案量183部,該類題材占比約46%。
可以說,神話IP撐起了國產動畫的半壁江山。問題是:另外半壁呢?
動畫創新,需要更多想象
誰也不能否認神話IP的貢獻。2015年《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以9億多元票房打開局面;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以50.35億元把當時的天花板掀翻;6年后,《哪吒之魔童鬧?!犯?54.46億元震驚影壇。今年,《八仙!》豆瓣評分8.3分,上映6天票房超4.5億元,成為暑期檔里突然躥出的黑馬。國產動畫,從“無人問津”到“全民真香”,神話IP功不可沒。
但成功是最容易讓人上癮的東西。當一部《哪吒》能賣150億元,所有人都想復制這個公式。于是我們看到:封神體系的角色被挨個翻出來講一遍,西游故事從大鬧天宮講到取經路上再講到五百年后,“白蛇傳”從緣起講到劫起再講到浮生。同一批人物,換一個角度講、換一種畫風講、換一個成長弧線講,講著講著,觀眾的新鮮感也就講沒了。
有評論犀利地指出,國產動畫這些年似乎越來越套路化,“用中國題材,以美國形式,講日式二次元故事”:三段式的好萊塢結構,日系成長敘事的內核,配上傳統文化的外衣。主角都在“尋找自我”,故事都是“逆天改命”,甚至到最后發現,我們的主角全都是孫悟空——要么是周星馳的,要么是今何在的。
更讓人憂慮的是,當創作精力都集中在神話IP的反復開采上,其他題材的生存空間就被擠壓了。科幻、現實主義、當代都市、體育競技、懸疑推理……這些在國際動畫中早已成熟的類型,在國產動畫里幾乎找不到像樣的代表。我們的孩子看的動畫,要么在打妖怪,要么在修仙,要么在修仙打妖怪。中國動畫的想象力,不該只有一條路。
客觀地說,國產動畫的制作水準已經有了質的飛躍。隨便拿一部院線國漫出來,建模精細、特效炸裂、國風氛圍感拉滿,論畫面和技術,不輸好萊塢。比如,《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對古戰場上千軍萬馬對壘廝殺的勾勒,令人感嘆視覺特效上確實越來越“能打”了。
但技術進步掩蓋不了敘事短板。有觀眾看完國風動畫后總結:“看得很爽,畫面滿分,故事遺憾。”這幾乎是大部分國產動畫的集體癥候——特效團隊在拼命奔跑,編劇卻沒有同步趕上。
作為在北京電影學院教了30多年動畫的“老兵”,我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核心問題始終是“創新也需要基于系統的知識學習和對世界觀的認知”。技術不是國產動畫的瓶頸,真正的瓶頸在于我們能不能講出一個此前沒人講過的好故事。
跳出神話,不是跳出中國
強調突破神話IP的舒適區,絕不是說應該拋棄傳統文化。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傳統文化如此深厚,我們才更應該跳出對少數幾個IP的過度依賴。
中國文化的富礦遠不止西游、封神和白蛇。56個民族各有各的史詩與傳說,當代中國的社會變遷中蘊含著無數值得講述的故事,科幻領域更有《三體》這樣已經獲得世界級影響力的IP等待開發。我曾試圖帶領團隊建設“民族動畫數字資源庫”,把中國優秀的民族動畫素材、國畫風格都存進去,不能讓AI的數據庫里全是西方的東西,我們要有自己的中國方案、中國審美。“中國”二字的內涵,遠比幾部神魔小說要寬廣得多。
事實上,已經有人在探路。這幾天廣受好評的黑馬《八仙!》自然不必說。再往前,2025年暑期檔,《浪浪山小妖怪》以17.19億元的票房刷新國產二維動畫紀錄,證明手繪風格和小人物視角同樣有強大的號召力;李文愉創作的宣紙動畫電影《燃比娃》,講述人類從學會用火到馴狼為狗的文明起源故事,開辟了一條充滿作者風格的實驗路徑;水墨動畫短片《秋實》,僅3分半鐘就入圍了柏林國際電影節……這些都是跳出神話IP安全區的成功實踐。
再看國際動畫,《瘋狂動物城》《尋夢環游記》《心靈奇旅》,不靠古老神話背書,沒有經典IP加持,靠全新的世界觀、全新的人物、全新的故事,照樣火遍全球。
我們坐擁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寶庫,不應缺少從零到一的原創勇氣。我們能進行的嘗試,還可以有很多。
我在《中國動畫100年》的導演手記中提出了一個命題:“動畫到底為誰服務?”動畫從業者必須有這份清醒的責任意識,動畫要以文化育人,擔當起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責任。
這個問題值得整個行業深思。如果動畫只為票房服務,那么在神話IP里安全地打轉就是最理性的商業選擇。但如果動畫還要為孩子的成長服務,為文化的傳承服務,為中國人想象力的拓展服務,那就不能只給孩子看同一套“逆天改命”的故事模板。
中國動畫百年,從萬氏兄弟的《鐵扇公主》到今天,一代代動畫人走出了自己的路。動畫大師特偉導演當年提出“不重復自己,不模仿他人”,至今值得深思。技術越來越精,畫面越來越美,但什么時候大眾才能在大銀幕上看到更多真正“從未見過”的故事?
別讓神話成為國產動畫的天花板。神話之外,天地更寬。
(作者系北京電影學院中國動畫研究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