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7期|卞毓方:禹的步伐
鯀之殤
一
在華夏文明的童年,大洪水忽然降臨。
天仿佛裂開了口子,地仿佛盛滿了水。雨如天河倒瀉,水似地淵翻騰——浪立如墻,拍山碎石,平原頃刻化作汪洋,萬物在洪濤之中驚惶奔突。
就在這時,出現(xiàn)了一個逆著洪水而立的身影。
他一個人,站成了洪水的對岸。
他沒有后退。洪水步步逼近,他卻迎著濁浪,向前邁了一步。從這一刻起,人類開始學(xué)著與洪水對峙。
這個人,叫鯀。
連他的名字,都透著幾分古怪:“鯀”,讀音如“滾”。
許慎《說文解字》曰:“鯀,魚也。”
這究竟是一種什么魚呢?
段玉裁注曰:“未詳為何魚?!?/p>
解不出,他當(dāng)然解不出。此等注家往往偏好望文生義,一味在象形上糾纏;遇到這種特例字,自然難免束手。以吾之見,鯀生前之名或作“鮌”。屈原《離騷》《天問》中所見之字,左旁取“魚”,當(dāng)為語音符號;右旁“玄”,或象征玄圭——相傳堯任命鯀治水時所授的符信。
至于后世通行的“鯀”字,則似為身后配享之名:左旁仍為“魚”,右旁作“系”,或與他另一稱呼“昆吾”有關(guān)。
不過音韻之學(xué)一旦鋪開,勢必枝蔓橫生,這里不擬深談。日前見一位信奉《說文》的專家,舉出鯀的所謂金文形體,解釋為“一條被人執(zhí)竿高高釣起的魚”。如此妙解,實在令人拍案。若登上講壇,大約也會博得滿堂喝彩吧。
鯀是夏人記憶中最早的祖先之一。
《世本》說:“黃帝生昌意,昌意生顓頊,顓頊生鯀。”于是又把鯀系入黃帝世系之中。此說過于玄遠(yuǎn),未必可證,其實也未必需要求證。
鯀之所以走上歷史前臺,并非因為血統(tǒng),而是因為直面災(zāi)難。
請看《尚書·堯典》的一段追述:“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涝唬骸愒眨≡嚳赡艘??!墼唬骸?,欽哉!’”
作為部落聯(lián)盟的首領(lǐng),堯帝不得不召集會議,商議對策??购槿缬鶖?,必須選出一位前線統(tǒng)帥。
“諸位說,誰可當(dāng)此重任?”
堯帝的目光在各部首領(lǐng)之間掃過。災(zāi)難逼迫他們做出抉擇。
出乎意料,眾人幾乎一致舉薦:鯀。
人未出場,聲名先至??梢姶巳私^非等閑,而且頗得眾望。
唯獨堯帝遲疑。他皺眉道:“鯀性情桀驁,只怕難以駕馭。”
這是為政者常有的顧慮——擔(dān)心的并非部下無能,而是鋒芒太盛,不好統(tǒng)御。
然而除了鯀,似乎再無合適人選。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終于有人打破沉默:
“就讓鯀試一試吧。是騾是馬,總要牽出來看看?!?/p>
于是,堯帝點頭,任命鯀為治水總管。
洪水之患,不只是一場自然災(zāi)難,更是一場文明的試煉。
——大戲自此開場。
二
鯀無疑是一位英雄。
“英雄”這樣的詞,當(dāng)初似乎正是為他這類人物準(zhǔn)備的。
先說洪水。那究竟是一場怎樣的天災(zāi)?
現(xiàn)代學(xué)者追溯發(fā)現(xiàn),遠(yuǎn)古時期關(guān)于“大洪水”的記憶幾乎遍布世界。許多民族的古老傳說中,都保留著“濁浪滔天,人為魚鱉”的夢魘。
《圣經(jīng)·創(chuàng)世記》中記載:上帝見人類罪惡深重,于是降下洪水,幾欲毀滅世界。但他又憐憫義人諾亞,命其建造方舟,攜家人與各類生物逃生。
這是西方世界的洪水?dāng)⑹隆?/p>
而在東方華夏,最早記錄這場災(zāi)難的,據(jù)說是刻鑄在夏代九鼎上的圖像與銘記。九鼎早已失傳,《山海圖》亦不復(fù)可見,但它們的影子,似乎保存在后來成書的《山海經(jīng)》中。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記載:“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逼渲小暗邸?,可理解為天帝,亦可視作自然之力;“息壤”,是一種可以不斷生長的神奇土壤;“堙”,則是堵塞。
同樣面對滅頂之災(zāi),西方傳說中的諾亞選擇逃生;而在中國神話中,鯀卻選擇了抗?fàn)?。一個逃離洪水,一個馴服洪水。從此,兩種文明走向不同的道路。
三
若以理性的眼光重讀這段神話:
“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或許只是說:鯀利用自然資源,率眾筑堤,以土石堵水。
假如夏鼎上真的繪有相關(guān)圖像,那么我們大約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成群的人挖土挑泥,堆起高大的堤壩。畫面并不寫實,而是象征性的——只有站在夏人的視角,才讀得懂其中的意義。
那么問題來了:鯀麾下究竟有多少人?
一千?顯然不止。
一萬?恐怕也未必夠。
有學(xué)者推算,夏初人口約二百萬。即便只動員百分之一參與治水,也有兩萬人之眾。
鯀治水的方法,史書多稱為“堙”?!秴问洗呵铩酚涊d:“夏鯀作城。”《世本》亦言:“鯀作城?!边@里的“城”,并非防御敵人的城墻,而更像是攔水的大壩。
據(jù)《山海經(jīng)》推測,鯀可能沿某一片大水域(或稱“西?!保┑臇|岸修筑堤壩,使洪水不致東侵。這樣,下游一帶便能獲得暫時的安全。
屈原《天問》說:“咸播秬黍,莆雚是營?!?/p>
可見在治水之余,鯀還組織百姓耕種。這或許正是他事業(yè)的高峰期。
然而,技術(shù)畢竟有限。
《尚書》說:“九載,績用弗成?!?/p>
九年之間,土壩不斷被風(fēng)雨侵蝕、洪水沖擊,險象環(huán)生。更重要的是:堤壩雖然保護(hù)了下游,卻可能抬高上游水位,引發(fā)新的災(zāi)情。于是各部族之間的矛盾逐漸激化。
鯀原本可以調(diào)整方案,但他性格剛直?!峨x騷》說他:“婞直以亡身?!?/p>
他繼續(xù)加固大壩,把一切押在這道堤上。
終于有一天,大壩決口。
《山海經(jīng)》以神話式的語言描寫那場災(zāi)變:狂風(fēng)驟起,洪水暴漲,人群如魚般被卷入巨浪。
鯀身為統(tǒng)帥,自然沖在最前。也許他被救起,卻再度沖入洪流。正如神話所說:“顓頊死即復(fù)蘇。”那不過是古人對于驚險場面的想象。
然而,災(zāi)難終究釀成。堤毀壩決,死傷慘重。
總要有人承擔(dān)責(zé)任。
那個被獻(xiàn)祭的人,叫鯀。
四
鯀被以“瀆職罪”判處“刑天”?!墩f文》釋:“天,顛也,至高無上?!币隇槿说念^頂。甲骨文、金文中的“天”字,形若大頭之人,因此所謂“刑天”,即斬首之刑。筆者在金文中見過一個相關(guān)符號:行刑者手執(zhí)石斧,自上而下,一斧劈落人頭,其狀悚然。
鯀之赴刑,《海經(jīng)》竟動用了長達(dá)十二節(jié)的篇幅加以記述——毋寧說,是一種轉(zhuǎn)譯。囿于作者的古文水平,其中錯譯、誤譯比比皆是。譬如鯀的名字,一會兒寫成“形天”,一會兒又寫作“反縛盜賊”“窫窳”,甚至“夏耕之尸”“王子夜之尸”等等。若不識破《海經(jīng)》作者與夏代文字之間的這種隔閡,讀者勢必陷入文字的迷宮,終至不辨南北。
明乎此,再來審讀《海經(jīng)》的記述?!逗?nèi)西經(jīng)》云:“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fā),系之山上木?!毕柔屍渥郑鸿?,手械也;桎,足械也;疏屬,山名,想來亦是《海經(jīng)》作者的“硬譯”。稍作調(diào)整,其大意是:鯀被押至疏屬山下,以其發(fā)反縛雙手,又加木桎于右足,系于山中大樹。
此情此景,不免令人想起普羅米修斯。那位希臘神話中的叛逆大神,為使人間擺脫終古如斯的黑暗,不惜盜取天火。事泄之后,他被宙斯鎖在高加索山巔的峭壁。鯀與普羅米修斯,在神話敘述的深處竟有驚人的相似:一個竊取天帝的息壤,一個竊取天國的火種,動機皆在“以人為本”,所受的懲罰,也同樣慘烈。
再往下看?!逗?nèi)北經(jīng)》云:“有人曰大行伯,把戈……貳負(fù)之尸在大行伯東。”仍先解字:大行伯,當(dāng)為執(zhí)刑之人;“貳負(fù)”,歷來注家多作人名或神名,筆者則疑為動作之詞,以“貳負(fù)”二字切“伐”。今人讀之頗覺牽強,但在戰(zhàn)國人口舌之間,也許尚合音韻。
《海內(nèi)經(jīng)》又云:“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弊H冢诺勖酁榛鹕瘢挥鸾迹从鹕街??;蛞蜃H诩婢呋鹕裰?,《海經(jīng)》作者便想當(dāng)然地讓他來誅殺象征水族的鯀。羽山所在,諸說紛紜?!妒酚洝酚小伴牾呌谟鹕剑宰儢|夷”之說,姑從之,大致圈定于今山東一帶。
鯀受刑,乃轟動遐邇的大事。四面八方的民眾趕來羽郊,為之送行?!逗?nèi)西經(jīng)》載:“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薄洞蠡奈鹘?jīng)》又在此“六巫”之外添“四巫”,云:“大荒之中……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
何以忽然出現(xiàn)如此多的巫師?難道鯀的刑場竟成了巫師的大會?非也。問題仍在夏鼎上的徽號文字——那原是表示在場各氏族人物的符號,《海經(jīng)》的作者無法解碼,遂誤釋為這巫、那巫。
高加索山上的普羅米修斯何其有幸,后來為人間英雄赫克利斯所救,重獲自由之身。誰謂“天網(wǎng)恢恢”?豈不聞還有“人間正道”!羽山之郊的鯀,卻沒有這樣的幸運。他是出師未捷,身先就戮。想那臨刑的一刻,仰天長嘯,聲裂蒼穹——那回音,至今仍在歷史的扉頁之間隱隱震顫。
歷史往往如此:倒下的是人,站立的是問題。
五
鯀死之后,一縷精魂卻未散去。
《國語·晉語八》稱:“昔者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p>
《拾遺記·夏禹》稱:“鯀自沉于羽淵,化為玄魚。時揚振須鱗,橫修波之上,見者謂為河精。”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又稱:“鯀死,三年不腐,剖之以吳刀,化為黃龍?!?/p>
諸如此類的異說奇聞,若追其源頭,大抵皆出于夏鼎;若求其原圖原文,則多半屬誤讀。然而,它們寄寓著也隱含著萬民對鯀的一往深情。那些民間的想象,仿佛弦外之音,一再奏出先驅(qū)者的悲壯旋律。以此觀之,也不失為古史的一頁手抄本——鯀之別傳,亦可謂外傳。
更令人血沸心凜的是,《海內(nèi)經(jīng)》尚有一句:“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鯀腹生禹。”
這已遠(yuǎn)遠(yuǎn)越出神話敘事的范圍,幾乎是一種赤裸裸的宣言與挑戰(zhàn)。鯀雖死,卻死不瞑目;身雖殛,卻精神不滅。正如古人所言:“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p>
他的精魂,仿佛在禹身上重新站立。
于是,一個新的名字,正在歷史深處醒來。
禹之興
六
當(dāng)然,那只是神話的說法。
鯀既已伏誅,洪水卻并未退去,依舊吞噬著百丈紅塵。重新推舉一位治水統(tǒng)帥,遂成部落聯(lián)盟迫在眉睫的大事。比照九年前那次公選,此番氣氛必定十分壓抑。眾口不再一詞,人們彼此試探,反復(fù)掂量,空氣緊張得幾乎要迸出火星。那一刻,歷史是一張拉滿的弓,只待一箭。
這并非幻覺,而是心病——鯀的陰魂仿佛仍在議事大廳上空盤旋,森森然欲攫人。在歷史的大廳里,死者有時比生者更沉重。
好在九年抗洪,雖然沒有取得大捷,終歸還是鍛煉出了一批人才。這些人中的佼佼者,自然成了候選。結(jié)果嘛,讀者已經(jīng)知道:選出的是——禹。
寫到這里,筆者忽生一念:倘若讓今人參與投票,局面將會怎樣?不言而喻,選誰都有可能,唯獨不會選禹。這道理還用擺嗎?因為他是鯀的兒子——“罪犯家屬”。
有些時代只問血統(tǒng),有些時代只問表現(xiàn)。鯀就是鯀,禹就是禹;他是他,你是你。禹的勝出,乃是“重在表現(xiàn)”。
禹在當(dāng)選之前是怎樣表現(xiàn)的?這一題目若作深究,足以寫成一篇博士論文——比起那些所謂“禹三過家門而不入,乃因婚外情作祟”的時髦論調(diào),高下雅俗,何止天壤之別。遺憾的是,筆者翻破文獻(xiàn),查爛史料,竟未索得片言只語。歷史有時拒絕瑣碎的記錄,盡管后來的人物會顯出不凡。
筆者只能推測:禹一落生便碰上大洪水,是生于憂患的孩子。及至鯀受命治水,他已長大。那些年,身強力壯、血氣方剛的他,必是父親倚為股肱的得力助手。上古之世,沒有學(xué)校,沒有機關(guān),也無所謂公司、工廠。治水工程,便是最大的課堂,也是最嚴(yán)酷的歷練。大人物不是培養(yǎng)出來的,而是被大問題逼出來的。
禹跟隨父親,學(xué)會了如何盡心盡職,公而忘私;而全人類的父親——自然,更教會了他如何登高望遠(yuǎn),縱覽全局。他既站在父輩的肩上,也站在經(jīng)驗與智慧的山巔。人類的一切進(jìn)步,本質(zhì)上都是接力。
所謂出類拔萃,并非指身量高大(《正義》說禹身長九尺二寸),而是指他在天地之間所占據(jù)的位勢。
英雄未必偉岸,但必定挺立。
細(xì)忖,在這個前提之下,對禹的任命,未嘗不含有對世故人心的一種溫柔安撫。若說治水失敗,鯀固然難辭其咎,但是——蕓蕓眾生,尤其是鯀背后源遠(yuǎn)流長、人多勢雄的軒轅氏族,肯定要追究這個“但是”——天塌下來,總不能叫他一個人頂。決策者是干什么吃的?九年過去,他們又有哪些作為、哪些貢獻(xiàn)?
正如戰(zhàn)國時期屈原所說:“不任汩鴻,師何以尚之?僉曰‘何憂’,何不課而行之?”如果你認(rèn)為鯀不是材料,當(dāng)初為什么要把他推上馬?既然一致作出推薦,又為什么不對他實行有效的監(jiān)督?
屈原又說:“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痹谇磥?,鯀功大于過,他之死,完全是因為性情耿直,得罪了弄權(quán)的小人。屈原生得比我們早,知道的內(nèi)幕也許比我們多,他的話未必?zé)o所本。
因此,從軒轅氏族中再選出一位禹,而且恰是鯀之子,也未嘗不可視作華夏歷史上一種最早的“統(tǒng)戰(zhàn)”。
中國歷史,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線,而是合流。
七
禹是一個大題目。隨便找一個角度,就足以寫成一篇博士論文。
譬如說,他的出生地,或者發(fā)跡地。
或問:禹大名鼎鼎,家喻戶曉,他的生地或興地應(yīng)該屬于常識,怎么還能寫成一篇大文章呢?
這都是時間那老頑童設(shè)置的障礙。
關(guān)于這個問題,筆者十多年前倒是寫過一篇散文,而非論文。文章說的是半個世紀(jì)前的事。夏日晚間,我隨大人在屋外乘涼,聽鄉(xiāng)村知識分子祖父講述大禹治水:如何與共工作戰(zhàn),如何得魚獻(xiàn)河圖,如何鑿龍門、辟伊闕……
聽到后來,我一邊為老人搖扇驅(qū)蚊,一邊忍不住問:“大禹的家住在哪塊呀?”
小小心眼里,希望這樣的英雄就是我的同鄉(xiāng),最好還做過間壁鄰居。誰知這無忌的童言,竟難住了飽學(xué)的祖父。月光下,老人捻著花白的五綹長須,沉吟許久,才撂下一句無奈的話:“鬧不清?!?/p>
世事嬗遞。五十年后,當(dāng)年的稚童也已榮升為祖父。二〇〇八年“5·12”汶川特大地震后的某日,筆者在電視新聞中愕然得悉:祖父當(dāng)年鬧不清的“神禹故里”,原來就在北川與汶川。
這可是意外的收獲。
我趕忙動手查閱資料。果然,司馬遷《史記·六國年表》證實說:“禹興于西羌?!睋P雄《蜀王本紀(jì)》進(jìn)一步考辨為:“禹本汶山郡廣柔縣人也,生于石紐。”譙周《蜀本紀(jì)》又推進(jìn)一步:“禹本汶山郡廣柔縣人,生于石紐,其地名刳兒坪?!?/p>
司馬遷筆下的“西羌”,大致與今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相對應(yīng);揚雄、譙周文中的“汶山郡廣柔縣”,相當(dāng)于今北川、汶川、茂縣、都江堰市的全部或局部;“石紐”云云,世傳在今北川與汶川之間。
看來,五十年前的一問,如今終于有了著落:大禹與西羌有緣。
然而,不得不說的然而——查得多了又知道,“禹興于西羌”,也不過是一家之言。此外還有河南說、山東說、安徽說、浙江說。即使以西羌論,撇開北川與汶川,坊間尚有茂縣說、理縣說、都江堰說、什邡說。這些地方都為此次震區(qū)。
一幅華夏地圖上,“禹里”“禹墟”“禹村”“禹城”星羅棋布,遍地開花。
我沒想到事情竟是這樣,怎么又會是這樣?真的,你讓我信哪一種?倘若寫成散文,又如何結(jié)尾?
幸虧寫的是散文。既是感性的文體,就讓感性去張揚。于是結(jié)尾處,我故意宕開一筆:這么多地方都在爭奪禹的戶籍,足證他不愧是華夏大地的公民,同時,更是一位具有典型意義的社會公仆。
八
禹懷揣著他的治水方案,大踏步走來。
衣冠仗劍,氣宇軒昂——這是他在夏鼎上的招牌形象。
倘若追問:這位上古工程總師,究竟是怎樣擘畫治水這篇大文章的?史書所言不多,線索零散。
我的朋友劉傳新(亦為我二十年前重溫先秦典籍時的老師)曾有一說:夏鼎之一沉于微山湖,之八埋入秦始皇陵。始皇帝當(dāng)然不會與今人通電話,此說難以求證。于是我們只得另覓線索。
線索,便在《山海經(jīng)》中。
《海經(jīng)》中,大禹名下標(biāo)著三處“積石之山”。
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是禹在這里堆起了三座石山?當(dāng)然不是。依我看,這更像夏鼎留下的一種工程記號——三處重要治水工地。
第一處“積石之山”,標(biāo)在西海附近。
何謂西海?
有人說是四川盆地,有人說是青海湖,也有人指向博斯騰湖,甚至有人遠(yuǎn)引到西亞的地中海。
筆者反復(fù)推求,卻更愿意把目光落回黃河下游。古之巨野澤,后世梁山泊,今日遺存為東平湖——這一片廣闊水域,很可能正是當(dāng)年的“西海”。
如此,一切便豁然貫通。
設(shè)想禹走馬上任,燒的第一把火,便在這里。
鯀當(dāng)年在東岸筑壩,企圖以壅塞制洪。水無出路,人便無生路,于是釀成大禍。
禹卻摸透了水的脾氣。
他不再與水硬抗,而是另起爐灶,在北岸作業(yè)——分洪入川,引川致海。
水得其路,人得其生。
《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恰有一段耐人尋味的記載:“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萬物無不有焉。”
此處“積石之山”,當(dāng)是天然岡巒;其下“石門”,才是禹開鑿的泄洪通道。門外不遠(yuǎn)即黃河,黃河盡頭即東海。
至于“萬物無不有焉”,未必指鳥獸草木。依我看,倒像是在說:來自四方的施工人群匯聚于此——不同部落,不同族群。
禹臨危受命,調(diào)度天下之力。
這一點,已遠(yuǎn)非鯀當(dāng)年所能比擬。
禹的第二處“積石之山”,標(biāo)在幽都之側(cè)。
幽都,又名華山、華不注,在今濟南北郊。
世人熟知陜西華陰的西岳華山,卻少有人注意到:在海岱之間,上古亦有華山。章太炎曾考證,“中華”“華夏”之名,或許便與此有關(guān)。
《山海經(jīng)·北山經(jīng)》記載:“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見則其邑大旱。”
所謂“大蛇”,多半是誤讀。
夏鼎上禹的示意符“厶”,后人不識,便附會成蛇。其實,那不過是禹坐鎮(zhèn)工地的標(biāo)記。
禹率眾在兩“幽都之山”(今藥山與華山)之間筑起一道堤壩——后世稱為“禹堵”。
此舉一舉兩得:既截斷大清河南竄之勢,又保證古濟水順流入海。
黃淮水系,由此漸次歸整。
第三處“積石之山”,標(biāo)在博父國之隅。
其地大致在今桓臺縣索鎮(zhèn)東北,馬踏湖之南。
馬踏湖,正是古濟水入海之口。至今湖中水生物種類異于他湖,似仍保留著遠(yuǎn)古通海的遺痕。
禹在這里做什么?
筑堰。
巨石為材,層層壘起,規(guī)模之巨,幾乎可以與埃及金字塔相比。
其目的,是迫使黑水收起南甩的大尾巴,安靜而順從地東流。
這樣的工程,即使在公元二十一世紀(jì),也足以令人咋舌;而禹,卻在公元前二十一世紀(jì)動工。
參與者,想必人人都要累脫幾層皮。
《海經(jīng)》又說此地有毛民國,“為人身生毛”。
換一個角度看,這或許只是夏鼎上刻著的一位工人形象:赤身或半裸,體毛濃密,肌肉虬結(jié)。一個遠(yuǎn)古施工壯漢。
順便說到洪水本身。
有學(xué)者推測,堯舜禹之世,黃淮平原曾經(jīng)歷持續(xù)百年的特大洪水。
筆者以為,時間恐怕更長——也許兩三百年。
當(dāng)時海平面上升,海水內(nèi)侵,今日的膠東半島一度與大陸分離,孤懸為島。島民語言漸異,譬如呼“人”為“銀”,于是中原人稱之為“夷”。
鯀受命治水,大約正值洪水上升期。洪波滾滾而來,源源不絕,再高的堤壩,也難以阻擋。
時也,運也。
鯀之?dāng)?,未必盡在人謀。
至于禹的成功,固然在于方法:疏導(dǎo),而不壅塞。
但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背景:當(dāng)禹開始治水時,洪勢或已漸入平穩(wěn)。天時、人謀,兩者相遇。于是,大禹之功,遂成華夏文明開篇的第一項偉大工程。
九
夏鼎呈現(xiàn)的是共時性的畫面,若欲細(xì)察禹的作為,還須借助歷時性的文獻(xiàn)史料。
《夏書》記載:“禹抑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橇,山行即橋。以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p>
《莊子·天下》亦載墨子之言:“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shù)。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fēng),置萬國。禹,大圣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p>
《呂氏春秋·行論》又說:“禹……官為司空,以通水潦,顏色黎黑,步不相過?!?/p>
《列子·楊朱》亦評:“禹纂業(yè)事讎,惟荒土功,子產(chǎn)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p>
類似記載,典籍中比比皆是。它們未必句句可信,卻也未必全屬虛構(gòu)。
若將這些古文譯為白話,大致可以想見:作為治水總管,禹摩頂放踵,親執(zhí)畚箕鐵鏟,晝夜奔走在抗洪第一線。手腳磨出厚厚的老繭,小腿上的汗毛也被磨盡,筋骨勞損,步履艱難;長年風(fēng)餐露宿,皮膚粗黑,人瘦得脫了形。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根長竹竿。
治水途中,他幾次經(jīng)過自家門前,也不肯停步歇息。
有一次,恰逢他的兒子出生。隨行的人勸他無論如何進(jìn)去看一眼,順便給孩子取個名字——在當(dāng)時,這是極鄭重的大事。
禹仍搖頭,說:“忙啊,顧不上。”
于是,一個形象便巍然立在我們面前。
禹的偉大,不在高聳,而在挺拔;不在孤峭,而在渾厚;不在華飾,而在筋骨。既古典,又現(xiàn)代。
若要雕塑這樣的人物,恐怕必須借助鬼斧神工。
我曾在各地禹廟、禹陵、禹宮見過不少塑像。那多半是凡夫俗子的手筆,與禹的精神魂魄,相去何止千里。
比起雕塑,倒是文字更能傳神。
《論語·泰伯》說:“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
意思是說:禹不講究飲食,不講究衣服,不講究宮室,卻把全部心力用在溝洫水利上。
用今天的話說,這是一個負(fù)責(zé)任的領(lǐng)導(dǎo),一個舍小家顧大家的領(lǐng)導(dǎo),一個既有科學(xué)眼光,又有實干精神的領(lǐng)導(dǎo)。
對這樣的人物,你還能挑剔什么呢?
《左傳》更有一句痛快話:“美哉禹功!明德遠(yuǎn)矣。微禹,吾其魚乎!”
意思是說:若沒有禹,我們這些人,早已在洪水里化作魚蝦。
一個人的功業(yè)到了這一步,世間實在難再找到可以比擬的例子。
十
水,自有它的性情。
它流動,匯聚,奔突,回旋;它有歡歌,也有怒濤。水的歸宿,是大海。
禹的一生,正是與水相伴的一生。
他在洪水的轟鳴中成長,在與洪水的對話中成熟,又因治洪有方,贏得萬邦擁戴。及至舜辭世,與其說是禪讓成就了禹,不如說是洪水把他推上了帝位。
禹確是一位劃時代的帝王。
在位期間,他做過許多大事:分州施治,因地納貢,統(tǒng)一歷法,統(tǒng)一度量,興修水利,建造宮室……
然而貫穿始終的,仍是治水。
這是國之大事,也是他一生的執(zhí)念。
有生之年,片刻不敢懈怠。
近讀一篇隨筆,說鯀治水九年,禹治水十三年,兩者相加,洪水期不過二十二年。
這樣的算法,未免把歷史問題算成了算術(shù)題。
須知治洪成功,并不等于洪水消失。兩者之間,不能畫上等號。
禹還從治水之中悟出從政的道理。
百姓的情緒,就像水。水一旦匯聚,便會成為“堰塞湖”——只能疏導(dǎo),不能強堵。
于是,他創(chuàng)設(shè)了一種制度,名曰“五音聽治”。
大廳里懸掛五種樂器,各代表一種訴求。百姓有所冤抑,便依事情輕重敲響相應(yīng)樂器。禹聽到聲音,立即從內(nèi)室出來,親自過問。
縱覽禹的一生,治水之外,還有一件空前的大事:鑄鼎。
文獻(xiàn)對此多有記載,前文亦已提及,此處不再詳論。
只強調(diào)一點:說夏代鑄鼎,是對的;說夏禹鑄鼎,則未必準(zhǔn)確。
依筆者考證,九鼎應(yīng)是舜所創(chuàng)意,禹所立項,最終在啟的主持下完成。
而九鼎也并非普通禮器。鼎身除刻山川草木、鳥獸蟲魚,還銘刻著極為珍貴的文字——地地道道的夏文。
九鼎記述了虞夏之際的治水史、建國史、文化史。
它幾乎就是華夏最早的一部百科全書。
從水里流淌出來的禹跡、禹績,穿越千古,竟一直流進(jìn)我的鍵盤。
此刻文章將近收束。我用電腦搜索今人的抗洪戰(zhàn)歌,一搜竟有一大把。如:“天當(dāng)被褥霧當(dāng)帳,沙作盾牌鍬作槍。阻住洪峰翻大壩,舍生取義筑銅墻?!庇秩纾骸安活櫮嗷┯昕?,紅星閃閃固堤忙。沖鋒舟里娃娃坐,險灘背出老大娘?!?/p>
方知華夏之大,幾乎年年仍有洪水。江河暴漲,暴雨驟至,堤壩之上,總有人迎水而立。時代不同了,衣甲不同了,工具也不同了,但那一步踏向洪流的姿態(tài),卻依稀還是當(dāng)年的模樣。
洪水,是自然的突變,也是歷史的常態(tài)。
一部華夏歷史,多難與興邦并生,破壞與建設(shè)同在。
昔有鯀,逆水而立。
繼有禹,踏浪而行。
鯀倒下了。
禹站起來。
洪水仍在天地之間奔流。
大地上,卻響起了新的腳步——禹。
【卞毓方,1944年生于江蘇,長期從事新聞工作,代表作有《長歌當(dāng)嘯》《尋找大師》等?!?/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