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詞(組詩)
家鄉詞
離開王新,父母就遙遠了
天冷的時候,玻璃上的模糊
都是他們的背影
與一棵蒼老的梓樹相比
我能分得清家鄉和父母身在何處
只是,太陽墜入西山之際
父母才能轉過身來,問候我
身心交瘁的中年
芒種開始了,麥子一粒粒走進倉廩
王新狹小的田野
旋風和兔子無處不在
轟鳴的柴油機車,殷勤逡回
刈倒的麥秸,坦蕩退場
隱藏的喧囂與鈴鐺
一同向貧薄的秋天敬禮
在父母離開王新之前
蕭索已顯端倪
一束瘦弱的艾蒿
插進門楣,垂頭萎靡
像旅居北京的父親
有什么理由說王新貧瘠呢
暮靄籠罩樹梢時
河水洗滌大地
墳頭草木一般
月光皎潔,稼穡萋萋
王新之居
夜色越來越醲釅
星星愈發明亮
奔波生計的人
一頭扎進路途
背后的窗子隨后晦暗
一千根點燃的香燭
也照不亮村前的憂傷
再小的竹筐裝不滿籽粒
夏天慷慨地灼傷鋤草的背
一些與生俱來的情感
在寥落大地,潛滋暗長
流水線上的人,在夢中憶起
年前的鄉間一場大雨
漫過木橋,滔滔
瞬間高過瓦檐
體內的雷聲滾來滾去
西洼田的土地廟
讓神升堂
讓我隱身
王新撲簌迷離
卻總紋絲不動
蠶豆豌豆和黃豆,不問東西
悄然結莢
蓬勃無序的勁頭
是初生的牛犢
是路上行人的夢
王新小學
從草房到樓宇之間的距離
滋長過一茬又一茬荊棘
一叢叢苗木,三二喬木
現在,它矮了下來
像埋伏在樹林中的碉堡
孩子們東游西逛,把一些瓦礫
堆壘成過往的樣子
蓄滿亮光的眼里
一朵白云飛翔,是鄉村的模樣
從土地來的人
帶回莊稼的消息
這么多年,王新小學守護苗圃
有的枯萎,有的成長
大多平淡無奇
曾經校園聲響最大的鳥兒
落在哪里
又在誰家燈下升起
總想敲擊樹杈上的鐵鐘
現在已無從下手
一朵花開打開寂靜
夏日午后
風悠悠漫過河流
過往的日歷成為記憶
需要碾碎多少詞匯
才能和童年的眼神相遇
窗口收藏的心事,幻化出糧食
啞啞了的瑯瑯書聲
多么像暴雨之后的晴天
除了閑云,空無一物
父親
莊稼是他的好朋友
土地是他最親的人
就算麥地里的一棵雜草
父親對它的過往也同樣過問
世代相守的幾畝薄田
關心墑情,掛慰來生
父親是八月來到人間
蟬鳴清亮盤旋村口
泡在雨水中的子曰詩文
爭先恐后地涌出家門
如果父親當年伸手挽留
祖父也會阻攔
“木匠的手藝,在大雪天
就是最暖和的生活”
在灰暗的族譜上
父親和先人一同虔誠
祈求五谷豐登
祈求六畜興旺
當然,也小聲詛咒旱澇
現在,父親以草木名義
回到王新
富含鹽堿的井水侵蝕腸胃
父親病了,服藥不見起色
只好,到艾亭醫院輸液
窗外,晨光傾瀉一地
冥冥中,他看見自己的歷史
一頁頁翻動,漫不經心
受涼的內心,垂委泥土
榮枯的萬象春秋
在他眼里,寥廓無垠
王新橋
臨艾河和王新橋
是動詞也是形容詞
在河流與木橋的聯姻中
編織了一種深情表達
行云流水的節奏
逶迤優雅,從遙遠的說辭中
風塵仆仆,像一股綿延的秋風
帶著落葉,混合陽光和泥土
在細膩講述,深處緩緩遷徙
留白出塵世的寓言
執念過往的嘆息憂傷
那些隱藏的影子和眼睛
伴著阡陌起舞的姿勢
讓靈魂低到塵埃的高度
簡陋的輪廓模糊成一團秋實
在滿是諺語的時日,長跪不起
小小的心思逃離枯萎
一些時光碎片
在村莊之上盤旋,孤寂
隱喻王新的狹窄與空闊
像童年氣球,自如自由
白花一般的水波
如同貧瘠草棚上的淺薄之雪
在陽光下低聲哦吟
虔誠喚醒落葉飄滿的河
河岸荒蕪,草根守護浮土
也守護一些想離開的人
蒼渺力量背后
還原王新細如蟻線的簡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