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獎訪談 | 林那北:功夫在詩外,以“古琴”向傳統文化和古典情懷致敬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雜文、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七個門類35部作品獲此殊榮。中國作家網第一時間采訪了獲獎者,深入作家創作腹地,從生命經驗到現實關懷,從個體悲歡到“國之大者”,聽他們講述獲獎作品背后的故事與思考。即日起,中國作家網將陸續推出系列訪談文章,敬請關注!
——編者
林那北:功夫在詩外,以“古琴”向傳統文化和古典情懷致敬
——訪第九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獲得者林那北

中國作家網:首先祝賀您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可能對于廣大讀者來說,此刻最想問您的問題是獲獎的感受是怎樣的,能給我們分享一下嗎?您覺得這份獎項對您意味著什么?
林那北:謝謝。獲獎無疑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所有寫作者都不是為了獲獎而從事寫作,但種種獎項是從不同方面對于作者與作品進行了肯定。魯迅文學獎是國家設立的最高文學獎項之一,獲獎是對我長期從事小說創作的鼓勵,對我而言,這個獎項是文學途中的一個加油站,我會繼續努力。
中國作家網:在您創作《陽關三疊》的過程中,有沒有特別有意思或者難忘的故事?在促成這部優秀作品的多種因素中,您覺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那北:中國傳統文化真是太博大精深了,“琴棋書畫”,這四大藝無疑是其中重要組成,我們民族特殊的審美韻味充分蕩漾其間。孔子、嵇康、陶淵明、王維、李白、白居易、范仲淹、歐陽修、朱熹、蘇東坡、趙佶等一大批我們耳熟能詳的古代文人,都是古琴高手,古琴甚至成為他們的某種精神寄托。伯牙鐘子期高山流水得遇知音、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因琴定情、諸葛亮空城撫琴退敵之類的軼事流傳千年仍鮮明動人。我一直喜歡聽琴,于是動了念頭,要圍繞古琴寫一篇小說。為了更好地體驗古琴,我拜當地一位古琴名家為師,向他學習彈奏,雖技藝還很粗淺,但正因為動手了,對古琴以及相關歷史有了更深一點的理解。我把廣闊豐厚的傳統文化,作為這部小說創作的背景,所有情節和人物都被映襯和參照。也可以說,這是一部向傳統文化和古典情懷致敬之作。
中國作家網:對于您這部獲獎作品,讀者現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從從容容、游刃有余”。但我們更想知道您創作過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連滾帶爬”——比如您深愛卻最終刪掉的角色、一個推翻掉多次的結尾、反復刪改掉的那幾萬字。現在回頭看,這些“舍棄”對您意味著什么?
林那北:這篇小說從想寫到真正動筆,其實相隔的時間有點長。剛才提到,小說寫的是當下,卻試圖以廣闊的傳統文化為背景,這個預設在我走進古琴富饒豐盈的世界后,才真正嚇了一跳,不免擔心自己的文字太輕薄了,無法與之匹配。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無知才會無畏,而越了解才越有敬畏感。等終于開始寫作,故事與人物都早在心里盤旋多時,寫起來倒相當快。中途最大的意外是有天電腦突然無緣無故地崩了,連忙請電腦高手修復,也才救回一部分。怕忘了,熬了一個通宵,憑記憶緊急重頭再寫,嘴角都急得起泡,這可能算得上“連滾帶爬”吧。還好,最終有完美回報。為了寫小說而報班學古琴,這種做法可能略顯笨拙,但我覺得挺有價值。正如之前十幾年,我為了寫與大漆有關的小說,而跟著漆畫家學漆畫一樣。所謂功夫在詩外,我相信積極地生活總歸是小說家的必修課,掌握的技能越多,才越能支撐起細節和溫度。總之《陽關三疊》的重點不是古琴本身,而是古琴背后人的感情,善與惡,情與義,人心與救贖。《陽關三疊》這一首古曲更多是作為一種氣氛縈繞于小說之中,讓這首經典古曲的悠長氣韻與內心的積極能量遙相呼應。
中國作家網:中篇小說在篇幅上介于短篇與長篇之間,既容得下一定的敘事規模與人物譜系,又不必承受長篇小說動輒數十萬字的敘事壓力。您認為中篇小說在敘事容量、結構經營和主題開掘上,具備哪些不可替代的文體優勢?
林那北:每一種文體都既有所長,又有所短。相對于篇幅巨大的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的敘事靈活多變,所謂“船小好掉頭”;相對于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可以從容不迫,甚至可以長袖善舞。但是,相對于長篇小說,中篇小說也可能顯得倉促狹小,相對于短篇小說,中篇小說也會產生敘事壓力。重要的是根據不同的材料與故事,揚長避短,選擇相宜的文體,并且掌握好,運用好。在長、中、短這三種體裁中,我這幾十年寫得最多的就是中篇,這與我曾在《中篇小說選刊》工作過十幾年應該有點關系。
中國作家網:有評論者指出,當下文壇有幾代作家層疊在一起寫作的現象,構成了前所未有的多元景觀。在您看來,不同代際的作家在題材選擇、敘事倫理和美學趣味上呈現出怎樣的差異與合流?中篇小說這一文體如何回應新時代的現實叩問?
林那北:按我理解,所謂幾代作家并不是按照年齡嚴格劃分,重要的是作家是在哪一個歷史階段成長起來,哪一類型的經驗在其藝術創造中產生主導作用。目前的確有幾代作家疊在一起寫作的現象。當然,當代作家面對的大歷史環境是相似的,但是,不同代際的作家還是會產生不同的關注重點和美學趣味,在文學風格上形成差異也是自然而然的。重要的是,這些作家之間會形成深刻的對話,相互取長補短,共同反映這個時代的整體面貌。這時,中篇小說的篇幅的確具有特定優勢,它能較為開闊地表現出一個時代的面貌特征和人心的復雜性。
中國作家網:如果讓您給正在創作道路上艱難跋涉的青年寫作者一句“忠告”,您覺得未來人類寫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絕活”是什么?
林那北:談不上“忠告”,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寫作追求。正如前面所說,青年寫作者已經有很高的文學水平,他們起點本來就高。人類寫作不可能被AI取代的“絕活”是什么?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和青年作家共同面對的問題。它有點復雜,恐怕不是簡單的想象所能回答的。我知道科學與技術的進步勢不可擋,AI的巨大潛力超出許多人的想象。人類不可能拒絕AI成為各種輔助工具。但是,這種輔助工具會不會反客為主,文學會不會成為機械產品?我與許多人一樣也對這種前景感到憂慮。目前而言,我保持自己的美學追求,努力寫出自己想寫的作品,在這個前提下保持對于AI的關注,當然也要警惕AI對于文學的不合理干預乃至無聲的剝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