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西村那個外來媳婦
車穿過隧道,便進入炎陵腹地。青山重疊,洣水隱現,正當大家感嘆當年炎帝南巡的不易時,峰回路轉,一小塊平野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放下車窗玻璃,五月草木的芬芳,隨微涼的清風灌進來,我精神為之一振。此時禾苗剛剛泛青,一叢叢怯生生地立于水田間,煞是好看。
洣水蜿蜒,穿過狹長原野,兩岸高樹新綠披拂,白墻黛瓦隱約從葉隙間透露出來,那便是水西村了。看著眼前的群山平疇、小橋流水、屋舍阡陌和諧地鑲嵌在一起,感覺像進入了桃花源。
我是隨“名家寫百村”的采風隊伍而來的,心眼所到處,皆美不勝收,原以為可寫的東西有很多,可臨到提筆,我才發現,要想寫好水西村,無論如何都繞不開一個女子。
那天,她行色匆匆,從千里外的打工地趕回來,心思很簡單,就是不想錯過家門口的文學活動。僅半日光景,這場山水之約就結束了,她轉身又踏上南下廣州的旅途。對她而言,這或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可看在我們眼里,卻頗不尋常。要知道,她只是一個村婦,而且四十好幾了,上有老,下有小,突然“聊發少年狂”,不計成本地赴一場精神之約。易地而處,我們大多數人是做不到的。正因如此,在所有感動我的水西事物中,她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
曹李曉,這位從豫西遠嫁湘東的女子,20年來輾轉南北,奔波都市,苦為稻粱謀;靈魂卻棲居水西,悠然做田園客。若將零碎時光歸攏,她在夫家的日子不超過3年,可她已把這里當作了第二故鄉,甚至覺得自己就是這里自然生長的一分子。以文為舟,以網為流,滿載今昔故事與風情,一個外來媳婦竟成了將水西傳播四方的擺渡人。
華中平原的天寬地闊,筑就了曹李曉的渾厚與空靈。高中畢業后,她遠赴嶺南打工,在喧囂的廠房,與朝夕相伴的水西青年結下良緣。
可真正要在這個山村扎根下來時,那種由滿眼陌生帶來的局促感,還是讓她很難適應。無邊的平原縮成了天井大小,又被高聳的群山緊箍著,讓她有種坐井觀天的感覺;她的客家方言使她一開口,就顯露了異鄉人的身份;還有民俗呀,風物呀,也讓她鬧了不少笑話。好在語言雖然不通,但笑臉與熱情就是雙方心靈最快最好的通行證。
曹李曉婆家的房屋,地處臨河村口。洣水淙淙,樹風陣陣,曹李曉每每夢中醒來,總要移步窗前,滿河閃爍的星光碎月,讓她感覺仿佛置身一個童話世界。
當然,也有清夢翻作噩夢時,才做水西新娘,就遇到百年山洪。曹李曉至今仍然記得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雷電交加、風聲呼嘯、大雨滂沱,悄無聲息的濁浪像黑夜巨獸,要將整幢瓦屋吞噬。待曹李曉發覺時,樓下洪水已是齊腰深了,一屋家什正晃晃悠悠、載沉載浮地漂走。一人獨居的曹李曉嚇得手足無措,失聲尖叫。鄰居老頭首先趕來,接著村民也陸續蹚水而來,替她加固門窗,搶救家具。
洪水退后,村里潰堤殘垣、淤泥雜物,隨處可見。都不需要吆喝,男女老少便一齊上陣,將滿目狼藉的村子收拾如初。這種團結友愛的氛圍感染了曹李曉,讓她不久便成了“熱火朝天”一詞的踐行者。曹李曉性格天生自帶熱情因子,很容易將周圍人的情緒調動起來。
就像迅速返青的秧蔸,曹李曉腳下虛浮的泥土,一下子變得踏實起來,一場洪水竟讓她在水西迅速扎下根來。她開始學著打理山村農事,學著用本土方言與鄰里閑話桑麻。平原鄉愁還在心底絲絲縈繞,山鄉瑣事從此又成縷縷牽絆。
南北不同,風物迥異,很容易激發外來客的情愫,偏偏曹李曉還是一個熾熱的文學愛好者。山村美景復蘇了她年少時的夢想,從此將煙火人生煉化成優美文字,便成了她與這片土地最有力的對話方式。大山的雄渾、小河的清柔、“路轉溪頭忽見”的細碎美好、山里人昂揚的生命激情、鄰里鄉親之間細膩的溫暖與溫馨,都融入了她的筆端。她的文字恰如她的性情,既有中原大地敞亮的遼闊,又透著湘東山水蓬勃的生機。沒兩年,她抒寫這方天地的文字就陸續見諸報端。就這樣,這個外來媳婦成了水西山水的免費宣傳員。不少游客,正是被她的文章所打動,才不遠千里駕車來此地探奇訪幽。
水西人只知道他們的山村出名了,不知道的是,這個曾獲姚雪垠作文獎的女子,在抒寫水西的同時,還獨立運營了“當代鄉土作家”公號。最初,她只是想與故鄉年少時的文友建立聯系,重續當初夢想,重返當年激情燃燒的歲月。誰知公號越做越大,一發不可收。
細想原因,過去有太多像她這樣的人,因各種原因輟學或落榜,如今大家或奔波都市、或藏身小鎮、或躬耕隴畝,為生計蹉跎年華。但埋在心底的熾熱夢想,從未涼透,只要有人一聲吶喊,遙山遠水就會傳出他們高低不同的呼應。而這個時代的文學再無門檻阻攔,每一篇赤誠書寫都可公之于眾,每一份寫作熱情都會收獲回響。那種望穿秋水的投稿等待,已被扔進歷史的秋風里。
所有投給“當代鄉土作家”的稿件,曹李曉都認真對待,并與作者在網上反復商討修改。10年過去了,公號既無官方扶持,又無商業流量,但她卻把一群懷抱文學夢想的人緊緊地團結在一起,讓他們心中發熱,身體發光。
曹李曉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白天她打工謀生,周旋于俗世瑣碎;夜晚柔和燈光下的那方屏幕,才是她沉醉的精神家園。讀著那些跟自己類似的漂泊與深情,望著那些跟自己類似的往返與悵然,曹李曉覺得每個深夜都燦爛如花、豐饒如夢。
如今,公號已推出6000余篇原創文章。她不但把婆家水西村與娘家曹營村推向了全國,更是靠基層文學愛好者,把千百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莊宣揚出去了。
某一天,我輕擊鼠標,驚詫地發現,高中輟學的兒時伙伴,竟也成了她的文友,現在正樂此不疲地用樸拙的文字抒寫家鄉風物。而他在家鄉的知名度,甚至超過了我這個所謂的作家。這時我不免感慨萬分:這大概正是新大眾文藝的魅力之所在吧?這也是觸發我寫這篇文章的心靈爆點。
回頭再說水西村。借助網絡進入公眾視野后,如今這里已成了小有名氣的模范山村。訪客紛至沓來,為古老村莊注入了嶄新活力。一位畢業于央美的女畫家來此定居,將村前村后的巖石、矮墻、舊壁都當作了畫布,畫得栩栩如生。當看著土墻上的哪吒,豁著兩顆缺牙,沖著你咧嘴壞笑時,你恍若進入了一段夢中的奇幻之旅。
還有返鄉青年,接過老支書的接力棒,看準時機在山村大搞文旅項目,改造民宿、興辦農家樂、籌建圖書室、推出村史展……搞得有模有樣。
每次回家,家鄉都有驚喜等待曹李曉。而她每有觸動,必會回報家鄉一篇精彩美文。龍鱗壩的潺潺流水,童話墻的斑斕色彩,河畔秋千的搖曳身姿……水西村每添一處新景,每生一段新事,都被她用網絡傳向四方。
春節的村莊最為熱鬧,游子們都回來了,村里大擺百家宴。方桌張張,擺滿禾坪,又向村道外延伸上百米。鞭炮過后,每戶人家奉上一個拿手好菜,全村人開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語盈盈間,彼此積攢了一年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了,一年的委屈與郁悶也被烈酒引出來,然后被溫言暖語順理成章地化解了。
這一幕幕感人的場景,讓曹李曉的眼睛不由濕潤了。嫁入這個山村20余年,她熟悉這里的每一個人。這會兒,一張張笑臉陸續向前跟她打招呼,她儼然成了山村的靈魂人物。修路、架橋、疏渠、筑壩、栽花、移木、拉電、裝燈……為了山村美好的明天,每個人都奉獻過自己的愛,曹李曉記錄了他們的每一份善舉。并以文字、圖片、視頻的形式保存在網絡云端,供有意者隨時查閱。當時光綿延成河,曹李曉也成了水西村歷史的一個書寫者。
作家采風團的到來,對山村來說,是一件大事。曹李曉覺得自己不應該缺席,所以匆匆趕回。她回來是對的,一下子就拉近了村莊與作家們的距離。我們跟著她在村巷、柳岸、阡陌中穿行,聽她細數村莊過往、山水因緣。那種如數家珍般的熟稔,讓人覺得她從未離開過一天。聽著她的談吐,諸多美好的品性,也像五月水面的初荷,自她的清影中一一浮現出來。若要寫鄉村傳統家風與現代文明的成功接軌,她不就是一個鮮活例子嗎?這次采風團當然不僅是參觀了水西村,但大多數作家都不約而同地將水西當成了抒寫對象。
隨著年歲漸長,倦鳥已有歸意。曹李曉夫婦目前正著手回山村建造新房,一旦新居落成,她將長棲洣水河畔,那時會有更多時間欣賞村莊的每一個細節。同時也有更多精力耕耘文學公號,為天南地北的思歸客,筑造一座烏托邦式的精神家園。
南風往北吹,北風朝南來,在這片青山綠水間回旋折返。曹李曉與水西村,不僅僅是一人一村的新式相處,更是靈魂與山水的深度契合,鄉風與人心的無限融洽。“愿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揮手告別時,我心中突然涌出這句詩來,就算是送給曹李曉與水西村的祝福吧。
(作者:謝宗玉,系湖南省作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