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屆魯獎獲得者班宇: “總想著要在下一篇里做得更好一點”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作家班宇的《漫長的季節(jié)》獲短篇小說獎。記者就此專訪班宇,分享了他的獲獎感受、創(chuàng)作心得與文學觀念。
創(chuàng)作這篇小說本身也經歷了一次“漫長的季節(jié)”
記者:班宇老師好,熱烈祝賀您獲得魯迅文學獎。能和我們分享下《漫長的季節(jié)》是如何起心動念創(chuàng)作,又是怎樣創(chuàng)作出來的嗎?
班宇:《漫長的季節(jié)》獲得魯迅文學獎,很意外也很開心,謝謝評委老師對這篇小說的認可。作為一部短篇小說,《漫長的季節(jié)》寫了過長的時間,好像創(chuàng)作這篇小說本身也經歷了一次“漫長的季節(jié)”。2021年3月寫了幾行,因為一些現在已經忘記的事情,放下了;到了5月,寫了兩段后又放下了;直到6月終于寫好了初稿,進入了曠日持久的修改中。幾乎是每個月都改好幾回,樂此不疲。有段時間一直在想這個小說,甚至到了走路在想、做夢在想的程度。直到后來,小說變作一柄插入心間的利劍就再也改不動了。那時我發(fā)現,雖然故事情節(jié)基本一致,但想要表達的情緒與起初已有所不同。
小說初稿創(chuàng)作于炎熱的夏季,作為內陸居民,夏天里對海總是有著一種他人難以理解的執(zhí)念。當時也是如此。一邊回憶著、想象著海的味道和氣息,一邊進行寫作。寫作時很想讓這篇小說擁有一種“晶瑩”的觸感,如其中一段情節(jié)所述,“在最好的晴天里,把照片向著太陽舉高,這樣的話,就能看到當時發(fā)生的事情”。
記者:《漫長的季節(jié)》中,小說是從海邊開始的,也是在海邊結束的,“水”的意象在這部小說中無處不在。我注意到,以江河湖海為代表的“水”在您的小說中有著很高的“出鏡率”,像《冬泳》《夜鶯湖》等,人物的命運、情緒也常與各種各樣的“水”、與“水”相關的物事牽連在一起。您為何在創(chuàng)作中偏愛與“水”相關的意象?
班宇:我在小說里確實寫了過多的水,可能是因為迷戀其浩大而溫潤的意象。當然,水或者大海也危機重重。美國詩人羅伯特·弗朗西斯的那首《游泳者》對我影響很大,他在里面說:“他用水來保護水,用水來擋開水。/他依靠危險,在危險中休息。/淹沒萬物的海/是他在自身和淹沒之間唯一的所有。”
對我來說,水有著流入萬事萬物的縫隙之間的能力,也因此可以抵達人和諸多事物所不能抵達的地方。在那些或神秘或幽沉之處,總有水在映照,水記得世界全部的模樣。
寫出有效的文字
記者:在“班宇”這個名字為小說讀者熟識之前,您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坦克手貝吉塔”——一位寫了十多年樂評的樂評人。樂評人的經歷對您后續(xù)的小說創(chuàng)作有哪些影響?是什么促使了您創(chuàng)作文體的轉變?
班宇:我那會兒寫的也不是特別嚴謹的樂評,更多像是聽后感吧。當時非常迫切地熱愛著音樂,聽到自己喜歡的唱片也同樣迫切地想跟誰說一點話,告訴大家我從中聽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感覺到了什么。
這種文體跟小說還是有很大不同,如果說有什么影響的話,可能存在于兩個方面。一個是節(jié)奏,我偶爾會從音樂的節(jié)奏里面找到一點敘述的感覺;其二是情緒,許多音樂往往會觸發(fā)非常奇妙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小說也可能借鑒一些。
早年其實我也寫小說,但真正發(fā)表,或者說是“起步”,得到了2016年,在同齡人中不算早。那年我還是個出版社的古文編輯,豆瓣有個征文比賽,我投了個系列短篇——《打你總在下雨天:工人村藍調故事集》。我長期生活在沈陽鐵西區(qū)的工人村,很熟悉當地的生活,在創(chuàng)作這個系列短篇前,我剛好在一個工人村朋友開的小飯館聚過會,所以就從這里寫起。沒想到得了“喜劇”故事組首獎。之后就開始寫比較多的小說。
記者:您筆下的東北故事,凝聚著東北幾代人的記憶,可以說,也在創(chuàng)造著新的東北記憶。您如何看待東北的生活經驗對您的影響?在新時代文學蓬勃發(fā)展的當下,您在創(chuàng)作中,是如何兼顧個人生活經驗、時代歷史與大眾共鳴的?
班宇:對于寫作者來說,最為熟悉的生活經驗和感受永遠是值得書寫的主題。東北對我來說就是如此。談及兼顧的話,好像很難在小說里去刻意設計,但坦誠是第一位的,可能先把作者的位置放得低一些,再低一些,對世界就會有完全不同的觀感。
記者:收入《漫長的季節(jié)》的小說集《緩步》,不僅突破了“東北敘事”,故事情節(jié)、敘事節(jié)奏和結構也有了不少變化。可以說,《漫長的季節(jié)》是一部幾乎看不見東北元素的短篇小說。這是否是您有意為之、跳出地域文學標簽的嘗試?從一開始創(chuàng)作小說到現在,您的創(chuàng)作理念有哪些變化?
班宇:《漫長的季節(jié)》這篇小說不同于我的其他一些作品,它沒有明確的時間,沒有明確的地理環(huán)境。所以寫作時,我總把它看成是有一點寓言或者童話氣質的作品,包括里面出現的兩個小男孩,也以動畫片里面的角色來為其命名。我想寫的可能就是如潮水一般的日常生活之中的那股暗流,以及人們是如何迎向、抵抗這股潮水中的暗流的,同時人們又是如何保持著自己的純粹與堅韌的。
從寫作開始到現在,我的小說觀念變化也不是特別強烈。我總是想要寫出那些有效的、奏效的文字,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這種“有效”“奏效”可以是感情上的共振,也可以是語言上的突進,更可以是具備一種介入現實、更改現實的功能。
記者:您的小說有一種詩的特質,在您看來,理想的小說是怎樣的?您能舉出一些您比較喜歡的例子嗎?您目前為止創(chuàng)作的小說中,有哪些作品接近了心中“理想小說”的樣子?
班宇:心目中理想的中短篇小說的話,可能包括阿城《棋王》、蘇童《西瓜船》、科塔薩爾《正午的島嶼》、約翰·契弗《再見了,我的兄弟》等。
至于自己創(chuàng)作的理想小說,可能還沒有,總想著要在下一篇里做得更好一點。
記者:您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您寫作的一天是如何度過的嗎?您有怎樣的創(chuàng)作或閱讀習慣?
班宇:聽一到兩種唱片,翻幾頁書,開始寫幾筆,再改改之前寫過的段落。大概是這樣。對我來說,稍稍獨特一點的習慣,可能以聆聽作為手段,來進入自己的寫作進程之中。
新大眾文藝:“新的”聲音正在重構現實的樣貌
記者:《漫長的季節(jié)》這部小說和后續(xù)您擔任文學策劃的同名電視劇,講述的是不同的故事,為何都同樣采用了“漫長的季節(jié)”這個題目?
班宇:2021年6月,導演辛爽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加入劇組,一起打磨一部劇。他給我講了整個故事,還是挺有意思的,但和后來《漫長的季節(jié)》這部劇最后的呈現的故事還有很大差別。最初的劇也不叫“漫長的季節(jié)”,原來的題目我們都不太滿意,而我那時剛好完成了小說《漫長的季節(jié)》初稿,想到小說和劇都有“時間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跡”這一感覺,就建議可以用這個題目。辛爽也覺得不錯,劇名就這么敲定了。
記者:是否可以說,因為有“時間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跡”這一相似感覺,所以在兩部作品中都出現了《漫長的》這首詩?在小說中,這首詩是前男友小雨寫給“我”的一首詩;劇中也多次出現,成為對照人物人生時間變化的重要錨點。“打個響指吧,他說/我們打個共鳴的響指”這一句尤其出圈,讓不少觀眾、讀者都極有共鳴。
班宇:這首詩其實在創(chuàng)作小說《漫長的季節(jié)》前就寫好了。這些年我寫詩很少,這首詩一開始是獨立存在的。最初寫這首詩時,我希望它有那么一點點謠曲的質感,不純熟但盡量赤誠。后來我發(fā)現將它用在小說和影視劇中,都挺合適的,就把它作為“道具”使用了。
這首詩出現在小說和影視劇里的功能是不同的。影視劇里或許有一種預言的意圖,也映射出當時幾位年輕人的感受。對他們來說,的確“尚不知情”,而未來的遙遠的事物已被震碎,更多的可以從情節(jié)方面找到呼應之處。
而在小說里,這首詩是女主人公曾經的戀人的一首習作,感情結束后,她也始終記得。我將之理解為人與人之間的一種溫存與懷念。
記者:您的不少作品,比如《逍遙游》《槍墓》《于洪》等小說陸續(xù)實現影視化改編,取得了不俗的成績。近年來,您也參與了一些影視劇目的文學策劃工作,這對您創(chuàng)作小說有何影響?您從樂評到小說到影視劇創(chuàng)作,多次打破文學壁壘,直面更廣大的讀者和觀眾,您如何看待近年來蓬勃發(fā)展的“新大眾文藝”這一現象?
班宇:具體做起來的話,小說創(chuàng)作跟影視劇的相關工作還是有不小的差別。前者是個人創(chuàng)作,后者不得不處在一個集體里面,二者也許在作品表達的精神特質上可以找到更多的相似之處,但工作流程和感受還是不太一樣的。影視劇創(chuàng)作也教會了我很多,比如對于人物塑造和故事邏輯的思考,這點放在小說里面也是奏效的。
在我看來,“新大眾文藝”指向的也許是每個人擁有了創(chuàng)作者這一身份。無論行業(yè)與身份,都有著值得表述的、獨一無二的內容,這些“新的”聲音正在重構現實的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