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代女性“愛的傳承”:《媽媽的百衲被》在深沉的鄉情中
我的家鄉在長沙縣,古稱“星沙”,素有“三湘首邑”之稱。這里自秦設郡以來,便是湖湘文化的沃土,不僅英杰輩出,更是一片有著深厚革命傳統的熱土。闊別家鄉多年,2023年10月,我受湖南作協之邀參加“文學回鄉”采風活動,重新踏上了這片土地。家鄉的現代面貌令我振奮,而更深沉的觸動,則來自對這片土地歷史的追溯與對人的尋訪。
采風行程的最后一站,是長沙縣最偏遠的金井古鎮。這里地處四縣交界,曾是茶馬古道的重要驛站,也是一片寧靜而富有故事的紅土地。活動結束后,我獨自留了下來,走在老街上,拜訪了幾位長者——有非遺傳承人,有文化工作者,也有普通的鄉親。從他們身上,我觸摸到了此地深植的文化根脈。更讓我心生敬意的是,得知當地有一批老人,長年自發搜集、整理金井的民間故事與歌謠。雖然未能當面請教,但這份默默守護鄉愁的執著,深深打動了我。后來,我查閱了大量史料與戰爭親歷者的回憶,那些血淚交織的過往,讓我下定決心:我要把這部獻給故鄉的書,從金井這個有血有肉的山鄉古鎮講起。
我出生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童年親歷了80年代初鄉村的蓬勃變革;我的父母與共和國同齡,他們在改革開放中勤勞致富,改變了我們家的命運;我的中學時代,又見證了90年代星沙開發區創業初期的艱辛。90年代末,我赴上海求學,一走便是二十多年。此次回鄉,眼前展開的是一幅山鄉巨變的壯麗畫卷,新舊對比如此鮮明,我內心的激動與澎湃難以言表。
因此,我決心讓這部作品跨越不同的歷史時期,切入中國鄉村發展的幾個關鍵階段,通過今昔對比,來表現我們國家波瀾壯闊的前行歷程,尤其是新時代在黨中央政策指引下山鄉面貌的偉大變遷。我想讓今天的孩子們知道,我們腳下的路并非憑空而來,今天的繁榮興盛需要每個人的珍惜與接續奮斗。 為此,我花了三個多月時間,潛心研讀故鄉的歷史。從《長沙縣志》《長沙府志
》到《金井漫話》《金井滄桑記》,從地方史話到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段“學術式”的深入閱讀,不僅讓我的寫作有了堅實的史實根基,更讓我的心與故鄉貼得更近。許多個安靜的夜晚,我獨自為這片土地的滄桑往事落淚,也為它的興盛崛起而自豪。
在我看來,在所有衡量社會進步的尺度中,女性價值的實現程度,是最為敏銳和深刻的風向標。在采訪中,我遇到了許多聰慧、能干、敢闖敢干的女性,她們給了我極深的印象。于是,我決定以桂花一家四代女性的命運為主線,去探尋女性成長的可能與必然,從而展現中國大地深處那種靜默卻堅實的精神變革歷程。
我選擇了“百衲被”作為貫穿故事的載體。首先,它銘刻著特定時代的印記: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生活就是靠一點一滴的收集與拼湊;它也凝結著中國人惜物善用的節儉智慧。其次,那些色彩與質地各異的布片,在拼接中自成一種語言,象征著女性豐富而柔韌的內在力量。更重要的是,在這個故事里,百衲被沒有停留在過去——主人公將傳統的湖湘刺繡與縫紉技藝融入其中,讓它從一件生活必需品,蛻變為一份充滿創意的作品。這本身,就是女性開拓與創造精神的體現。一床百衲被,將幾代母女間的情感、天賦與相互滋養緊密連接,使它充滿了溫暖的母性與神秘的藝術氣息。這一切的源頭,終究是愛。
這部小說的人物塑造也寄托了我的思考。上部通過桂花的成長,刻畫了金井古鎮在戰爭創傷后的復蘇圖景與淳厚民風,塑造了桂花娘、茶花、桂花、千蓮等一批性格鮮明、命運各異的鄉村女性形象。小說重點描寫了茶花和桂花如何掙脫傳統觀念的束縛,從兒童視角呈現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其中,茶花以山歌抗婚的情節,將人物情感與山水風情融為一體,如同一幕動人的鄉土文化劇。而主人公桂花,則是一個如桂花般馥郁的現代女性形象。她繼承了母親的堅韌,比茶花更內斂,比千蓮更樂觀。她敏于行而勤于思,淳樸又聰慧。面對現實的困境,她默默承受,卻從未停止向陽生長。只要有一線生機,她就能如石縫中的小草,綻放出明媚的笑臉。
小說下部圍繞媽媽的百衲被,寫桂花應對命運無常的堅韌和順應時代的勇敢,她身上具有像百衲被一樣溫暖療愈的母愛力量,在鄉村現代化進程中,她又能抓住時代機遇,成長為新時期成功的女企業家。我特意選擇綠光這樣一個發育遲緩的孩子,最終奇跡般痊愈的人生經歷,來表現媽媽桂花堅韌的母愛力量。當綠光接過媽媽遞過來的繡針時,不僅表示她愿意承繼媽媽百衲被的技藝,更象征她將承繼媽媽的精神力量。最終這份堅韌勝過了貧困,勝過了愚鈍,勝過了無法規避的苦難。
金井古鎮的紅色風骨與人間煙火,孕育了書中四代女性的故事。這床被視作媽媽人生戰袍的百衲被,縫進了外婆的烽火歲月、媽媽的夢想擔當,也縫進了綠光與小艾的青春成長。它是我穿行于故鄉熱土時,對那些在熱氣騰騰的生活中閃現的女性精神與力量的感動與思考。在這里,我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女性”是一個充滿創造力的詞。
所以,我想用這床縫滿愛之密碼的百衲被,向所有穿越歲月的媽媽致敬;想把這種平凡又偉大的女性光芒,通過手藝的柔軟記憶,傳遞給我們今天的孩子。
這就是《媽媽的百衲被》誕生的故事。它源于一份深沉的鄉情,一次次的田野尋訪,一夜夜的史料深耕,以及我對這片土地上那些平凡而偉大的女性最深切的共鳴與禮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