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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工業敘事審美化的有益嘗試——讀長篇小說《匠戶志》
來源:光明日報 | 賀紹俊  2026年07月22日09:45

李鐵是一位工人出身的作家,對工人和工廠非常熟悉,創作了大量工業題材小說。從20世紀90年代至今,真正在工業題材小說領域執著耕耘的作家已經很少了,李鐵一直堅持著,并且作品質量普遍比較過硬。他的小說都與工業生產有直接關系,具有濃郁的工業味道。一般來說,小說寫多了生產活動,就顯得不夠生動。有的評論家就給作家出主意,要少寫生產活動,多寫工人的生活。可是不寫生產活動,還算不算真正的工業題材小說,就是一個問題了。

其實對很多作家而言,很難將生產活動轉化為生動的文學元素。這也是工業題材小說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沒有取得重大突破的原因所在。歸根結底,作家們沒有完成對工廠的審美對象化。李鐵值得稱道的地方在于他近幾年的寫作中有意識地啃這塊硬骨頭。他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因為他曾經是產業工人隊伍中的一員,對工廠懷著深厚的情感,對工廠的事物非常了解,在此基礎上再吃透它們的內涵和意蘊,也就找到了將其審美化的途徑。在長篇小說《匠戶志》中,他更是將工業敘事審美化作為小說的重心,生產技術成為小說情節的主體內容。

《匠戶志》主要寫工人如何在工廠刻苦學技術。工人的技術是要評級的,比如鉗工就分一級到七級,七級鉗工在工廠是很厲害的人物。李鐵在小說中圍繞工人對技術的追求展開故事講述,有人與機器的比武,也有工人之間的比武。小說一開始就是一場很特別的比武。兩家工廠的兩個小伙子,都表白要與趙曼處對象,工廠的辦公室主任干脆讓兩個小伙子來一場技術比武,誰贏了才有資格與趙曼處對象。其中一個小伙子駱秋生是小說的主角,他酷愛學習手藝,掌握玻璃吹制工藝的吹花技術,后來成為吹花的高手。小說就是通過書寫駱秋生執著于鉆研吹花的故事表現工匠精神的主題,陽光而宏大,具體寫作中又將生產技術過程審美化,從而讀起來順暢自然。

《匠戶志》在小說形式上也有重大的突破。李鐵在構思上借鑒了武俠小說的寫法,他看到了工廠的手藝與武術界的武功有著相似之處。工人的技術比賽不僅比手藝的高下,實際上也比性格、比修養,最終也比人品。作者對于手藝在工人心目中的位置琢磨得頗為透徹。在他的筆下,工人對待手藝的態度,就像武俠對待武功的態度,他們懷揣手藝的絕招,如同武俠一般可以笑傲江湖、獨行天下。武俠小說中的“武功”與工業背景中的“技術”本質上都是人類技藝的極致化表現。武俠強調“十年磨一劍”的修煉與工匠“十年專注一門手藝”的精神相通,而技術評級與武林中的功力等級、門派進階具有相似的敘事功能,都可以構建清晰的成長坐標系和奮斗目標。

駱秋生崇拜手藝和技術,他的骨子里就有一股與武俠相通的精神。比如他認為自己所處的環境有點像“井底之蛙”,但不能因此而妄自菲薄,既然天空只有井口這么大,那么就要費盡平生精力來活得精彩些,落實到手藝上,就是要登頂,要做最頂尖的手藝人。他也是一名俠士,無論是對待愛人、師傅,還是工廠的責任、領導的囑托,都體現出一副俠肝義膽來。而另一位吹花的大師阿偉,懷揣“盲吹”的絕技,也像是一名奇俠。這就是說,《匠戶志》頗有些武俠小說的特點,但李鐵寫的不是武俠,而是重點書寫追求技術、掌握高超技術的工人,可以將這些工人稱為“工業俠”,這部小說也可以稱為“工業俠小說”。它將車鉗刨磨的精度、鋼鐵冶煉的火光、精密裝配的默契轉化為具有韻律感和儀式感的藝術描寫,如同武俠描寫劍術、內功一樣賦予技術審美感染力。

不過從這方面來看,李鐵寫得還是實了些,他可以像寫武俠小說那樣寫得更為瀟灑一些。當代工業題材小說創作難以在審美化上有所突破,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作家太拘泥于寫實,面對工廠的機器發揮不出文學的想象力。這是一種過于拘謹的現實主義方法。因此,工業題材小說特別需要浪漫主義的加入。浪漫主義不僅要在人物關系上起作用,更要設法在工業主體活動上起作用。引入武俠小說的思路,讓工業活動浪漫起來,這樣就可以進一步增強工業題材小說的審美趣味和藝術品格。

(作者:賀紹俊,系沈陽師范大學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