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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魯獎訪談|戴從容: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是經歷了一場文字搏斗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戴從容 王楊  2026年07月21日15:35

詹姆斯·喬伊斯用17年時間寫成《芬尼根的守靈夜》之后說:“這本書至少可以讓評論家忙上三百年。”這部脫胎于愛爾蘭民謠,結構復雜,語言如萬花筒一般炫目且千變萬化、閱讀難度極高的作品,在問世86年之后,有了自己的首個中文全譯注釋本。超兩千頁的譯本,包含 41856 條注釋——從數字中即可想見翻譯工作之艱巨龐大。長期從事喬伊斯及其作品研究的復旦大學教授戴從容歷時18年時間,完成了作品的全譯注釋,為中國作家和讀者提供了“天書”的“中文解碼版”。

2026年7月15日,戴從容憑借《芬尼根的守靈夜》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翻譯獎。中國作家網記者即時采訪了戴老師。她向記者歷數了18年翻譯過程中種種“走火入魔”“嘔心瀝血”“溫暖”的時刻,在英文原版的同一頁發現了自己名字的拼音拼寫“cong”“rong”,激動之余堅信自己就是翻譯這部作品的命定之人。整個翻譯過程需要嚴謹不懈的探究,像經歷一場“文字搏斗”,但也伴隨著朋友師生的支持以及生活的雞毛蒜皮,與作品的“難以接近”形成有溫度的反差。認為翻譯是“在俗世的喧囂之外辟出一片心靈的世外桃源”的戴老師說,她希望這個譯本,能夠啟發中國作家的創作,打開讀者的想象力。

戴從容

《芬尼根的守靈夜》(中文全譯注釋本),[愛爾蘭]詹姆斯·喬伊斯 著,戴從容 譯注,譯林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中國作家網:首先祝賀您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可能對于廣大讀者來說,此刻最想問您的問題是獲獎的感受是怎樣的,能給我們分享一下嗎?您覺得這份獎項對您意味著什么?

戴從容:此時的感受當然是激動,能夠獲得魯迅文學獎這么高的榮譽,除了激動就是釋然,到這里我終于可以放下十八年的重擔,開始新的征程了。

中國作家網:您最早走上文學翻譯道路有何機緣,您從事文學翻譯的初心是怎樣的?文學翻譯最令您熱愛的部分是什么?

戴從容:我第一部翻譯作品嚴格說來不是文學作品,而是文學理論著作——戴維·錢尼的《文化轉向:當代文化史概覽》,由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出版。那時我剛博士畢業不久,是陸揚教授找我翻譯的。雖然翻譯不算成果,但是我是學外國文學的,知道翻譯的價值,也很愿意能有翻譯的機會。

之后我又相繼翻譯了喬治·拉倫的《意識形態與文化身份:現代性和第三世界的在場》以及弗蘭克·富里迪的《知識分子都到哪里去了》,后一本書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還被臺灣的出版社引進。不過那個出版社只讓一個人寫了一篇序,就把譯者署名我們兩個人,此事我一直很郁悶,但是我當時人微言輕,今天終于可以說出來了。《知識分子都到哪里去了》出來后,網上還有過一篇文章《當壞書遇上好翻譯》提到過這本書,認為《知識分子都到哪里去了》之所以能走俏,不是這本書寫得有多好,而是因為翻譯得好。

 戴從容譯《知識分子都到哪里去了》

之后我就開始著手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在翻譯這本書的過程中,我還相繼翻譯了英國作家班維爾的《藍色吉他》和津巴布韋女作家齊西·丹加倫芭的《不安的處境》。翻譯班維爾和齊西的小說,是為了保持自己文學翻譯的語感,對這兩本譯著我還是挺滿意的。

一路走來,文學翻譯讓我最熱愛的是它可以在俗世的喧囂之外辟出一片心靈的世外桃源:無論有多么煩亂,只要坐下來翻譯,心就會靜下來,進入到語言和文學的世界中去。疫情居家的時候,我帶著我的學生翻譯美國學者約瑟夫·坎貝爾的《解讀喬伊斯的藝術》。做著翻譯,心就顧不得焦慮了,我的學生也說翻譯在那段時間幫助了他們。

中國作家網:您從20年前就已經開始對喬伊斯和《芬尼根守靈夜》進行系統研究了,翻譯這部作品用了18年,真的是一項巨大的工程,向您致敬!您最初想要翻譯這本書的念頭和開始的契機是怎樣的?您會用怎樣的一句話來形容整個18年的翻譯過程?面對三卷本的皇皇巨著,能否和我們分享一些翻譯過程中的甘苦時刻或者較為難忘的經歷?

戴從容:最早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的想法不是我形成的。在高校翻譯不算成果,我知道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要投入遠非一般翻譯需要的時間和精力,更何況它的難度遠非一般書籍可比。讓我斗膽翻譯這部作品的是來自出版社的鼓勵。當時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六點分社的倪為國編輯鼓勵我翻譯這本書,還保證遇到任何困難,出版社都會幫忙解決,也不設定翻譯時間。他有一句話打動了我,他說你翻譯這本書的價值,將會超過你做的所有研究的價值。

要說18年來翻譯最大的感受就是沒有了空閑時間,因為只要有空,我就坐下來翻譯了,這18年的生活都是高強度的。不過當時也習慣了,翻譯完成,突然發現生活中多出了很多空閑時間,反而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這18年來,我自己的生活都沉浸在翻譯中。記得兒子小時候我給他把尿,注意到他的褲子上印的英文很長,但是有不少錯字,當時我的反應是習慣性地開始解讀這些不規則的英文單詞可以解釋出多少種含義,等醒過神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有一年我曾經離開家人,獨自到美國訪學,沒有了家務的分心,更是把除了教學之外的全部時間都投入到翻譯中。到了年末,一坐下來就有一股血腥味涌到嗓子口,我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嘔心瀝血”了。

翻譯中也有溫暖的時刻。我在做翻譯準備的兩年中需要在譯文中加入大量標注,這個工作不難但耗時。在我做得快到絕望的時候,我的兩個學生冷蔚和周燕主動提出來幫助我,不要任何報酬,這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最激動的時刻是我翻譯到《芬尼根的守靈夜》英文本的第167頁,在文中發現了自己名字的拼音拼寫Cong和Rong。這兩個字在英語中極少使用,更不用說以同樣的順序出現在同一頁。對我來說,這意味著我命定要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

在第一卷后記中,我曾這樣記錄下翻譯感受:

接受《芬尼根的守靈夜》翻譯是我一生所做的不可思議的決定,其難度就像攀援壁壘,每一次抓手,需要有方向,每一次抬腿,必須有根基。我常常問自己:這會不會超出了我的能力極限。如果今天有人問我翻譯此書有何心得,我想說,第一是準備,第二是準備,第三還是準備。這種準備包括大量收集、整理、閱讀有關喬伊斯的研究文獻,閱讀喬伊斯的生平資料,慢慢摸索喬伊斯寫作《芬尼根的守靈夜》所設置的解碼規則,小心翼翼尋找一種漢語的表達。從這個意義上說,翻譯《芬尼根的守靈夜》,不是在翻譯,而是在調動你的心智力量,丈量你的知識儲備,測試你的漢語水溫,考驗你的毅力體魄。翻譯喬伊斯的作品,與其說在尋找一種文字表達,倒不如說在經歷一場文字博斗。精疲力竭是你唯一的選擇和結果。

中國作家網:您怎樣看待文學翻譯和文學研究、譯者與研究者的關系,數十年的作家作品研究對您的翻譯有怎樣的助力?另外,《芬尼根守靈夜》的中譯本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眾多的注釋,這是出于何種考慮,怎樣看待眾多注釋和這部“天書”的閱讀體驗之間的關系?

戴從容:文學研究是文學翻譯的基礎,這在學術翻譯中尤其如此,不是會語言的人就能翻譯,必須是對這部書有研究和了解的人才能翻譯。當然小說翻譯中直接用到文學研究的要求相對較少,它更多涉及到生活的內容。因為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小說,《芬尼根的守靈夜》這部作品,在國外被稱為work而非novel,它不是講述大家都熟知的生活經歷,而是包含了大量的語言和文化信息,非研究者難以解讀。因此我在書中放入了眾多的注釋,這些注釋是《芬尼根的守靈夜》所包含的混成詞語和文化內容所要求的。《芬尼根的守靈夜》是一部打開各種可能性的作品,如果我只用其中的一個解釋,會使喬伊斯所追求的萬花筒的效果消失,而注釋能把各種可能性都呈現出來。

對于《芬尼根的守靈夜》這樣高度語言游戲的作品,完全還原原文韻腳幾乎不可能,譯本注定是“解讀式”而非“等效式”的。目前的譯本更像一本帶詳盡注疏的學術讀本,使中國讀者可以深入地了解喬伊斯通過詞語變化所要取得的多語效果。

詹姆斯·喬伊斯(圖源網絡)

中國作家網:您自己怎樣評價向中文世界譯介《芬尼根守靈夜》這部作品的意義?如果有志于文學翻譯的學生問您,做翻譯最重要的是什么,您會怎樣回答?

戴從容:《芬尼根的守靈夜》不論在英語世界還是非英語世界,都是一部打開人們的想象力,改變人們對語言的認識的作品。在英語世界它開啟了后現代主義文學。把它譯介到中國,而且保留了原文的多義性和開放性,我希望它可以啟發作家的創作,打開讀者的想象力。

至于第二個問題,我認為翻譯最重要的是“信”,就是能符合原文。這個符合不僅是字面上的符合,也是美學上的符合。

中國作家網:“文學翻譯是一種再創造的過程”,同時,AI已至。您覺得人工智能對于文學翻譯的未來有怎樣的幫助或挑戰。人類“手搓”翻譯不可能被AI替代的“絕活”是什么?

戴從容:AI對翻譯的沖擊非常大,尤其是專業知識含量較低的作品,AI幾乎可以取代人類翻譯了。但我覺得不可能被取代的就是那些專業知識,比如《芬尼根的守靈夜》的專業性就非常強,沒有AI能夠翻譯,至少現在做不到。當然,以后AI也許也會配備專業知識,比如專門的法律翻譯軟件,可那些前沿的研究,那些超乎常用詞的作品,是AI翻譯不出來的。所以,“絕活”就是譯者要具備全面深入的專業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