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人落筆,寫盡人間情長
前些日子,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鄭木生從南洋寄往家鄉(xiāng)的書信多要依靠他人口述整理;妻子葉淑柔收到書信后,也需要借助他人幫助閱讀和回信。這一細節(jié),讓人看到那個年代許多普通人的書信生活。
過去由于教育普及率較低,大多數(shù)普通民眾不識字,提筆寫信更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外出謀生者與家中親人的通信聯(lián)系,往往需要借助識字之人。這催生了一批以代寫書信為生的人,也因代寫書信而產(chǎn)生過許多逸聞趣事。

敦煌文書之唐代張敖《新集吉兇書儀》記載了《夫與妻書》《妻與夫書》范文
唐人書儀中的夫妻家書范本
代寫書信的歷史十分久遠。敦煌文書中保存的大量唐五代時期書儀,就是古人寫信時參考的格式和范本。其中,不少內(nèi)容涉及親友往來、夫妻問候,為人們寫信提供了可供模仿的文本。
比如敦煌文書中的夫妻書信范本:
“自從面別,已隔累旬;人信勞通,音書斷絕。冬中甚寒,伏惟幾娘子動止康和,兒女佳健。此某推免,今從官役,且得平安,唯憂家內(nèi)如何存濟。努力侍奉尊親,男女切須教訓(xùn)。今因使往,略附兩行,不具一一。”
“拜別之后,道路遙長,賤妾憂心,形容憔悴。當(dāng)去之日,云不多時,一別已來,早經(jīng)晦朔。翁婆年老,且得平安,家內(nèi)大小,并得尋常。時候,伏惟某郎動止萬福,事了早歸,深所望也。”
不難看出,這些書信范本充分考慮到了夫妻分別后的不同牽掛:丈夫在外,關(guān)心家中父母兒女;妻子在家,盼望丈夫平安歸來。代寫者只需根據(jù)具體情況增刪調(diào)整,便可完成一封合乎禮儀、又不失情感的書信。
到了明清時期,隨著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和人員流動增加,類似的書信范本更加豐富。一些民間書坊將書信中常用的詞句整理成冊,供人查閱使用。
比如清光緒年間徽州汪大盛書坊刊本《汪大盛新刻詳正匯采書信要言》,就將各種書信場景編成“活套”,供寫信時“隨時酌用”。
其中,丈夫外出經(jīng)商,妻子寄信時可以套用:
“你在途中,務(wù)宜將息,晏些起程,早些歇息……忍耐回家,商量算計,只此報知,收拾仔細。”
丈夫回復(fù)妻子的信中,則有:
“夫外經(jīng)商,寄信與妻……山遙路遠,阻隔云霓,自從別后,你東我西,朝思暮想,真?zhèn)€慘凄。”
這些書信套語雖然固定,卻也反映了古人在漫長離別中,對親情、夫妻情感的表達方式。
代婦女寫信常讓文人犯難
據(jù)說過去代寫書信有一個規(guī)矩:可以將口語改成較為雅訓(xùn)的書面語,但不能改變口授者原本的意思。
因此,代寫者不僅要有文字功底,還要理解說話人的情感和處境。鄭木生與葉淑柔書信中的質(zhì)樸與文雅,也正體現(xiàn)了這種文字轉(zhuǎn)換的能力。
不過,如果口授者堅持原話,代寫者有時便會陷入尷尬。
清代文人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中,就記載了一則關(guān)于代寫書信的趣事。他戲稱,為婦女代寫家書,簡直是一種“虐政”。
梁紹壬年輕時,曾被一位女親戚請托代寫寄給丈夫的書信。對方口授:
“呀兒們俱利腮(即懂事)。新買小丫頭倒是個活腳蟾兒……惟雇工某人系原來頭(即初次)。周身僵爬兒風(fēng)(意為左右不是)。”
梁紹壬詢問是否可以換一種說法,對方卻堅持:“就按我說的寫。”
無奈之下,梁紹壬只好照錄方言土語。后人讀來,也不免忍俊不禁。
當(dāng)然,代寫書信中也有既不拘泥套語,又頗具文采的例子。《蘇軾文集》中,就保存有蘇軾代妻子、侄媳寫給親人的書信。
如《代夫人與福應(yīng)真大師》中寫道:
“久不聞法音,馳仰殊深,即日遠想起居安穩(wěn)。兒從夫遠謫,百念灰滅,持誦之余,幸無恙。”
雖然是代筆之作,卻情感真切,完全符合寫信人的身份與心境。
沈從文代寫情書成佳話
代寫書信,大多是文人為不識字者或文化程度有限者服務(wù)。但有時,即便具備一定文化水平的人,也會因表達需要而請人代筆。
沈從文在散文《一個傳奇的本事》中,就寫過自己年輕時替表兄代寫情書的經(jīng)歷。
1921年前后,十八九歲的沈從文與師范畢業(yè)的表兄黃玉書因失業(yè)困居湖南常德一家小客棧。黃玉書結(jié)識了一位漂亮的女教員楊小姐,兩人常常見面談心,卻羞于直接表達愛意,于是想到借書信傳情。
黃玉書對自己的文字表達缺乏信心,便請沈從文代筆。
每次與楊小姐見面回來,黃玉書便請沈從文寫信。沈從文寫好后,先念給表兄聽,黃玉書聽后總是十分滿意。
這些信寄出后,楊小姐也十分欣賞“黃玉書”的文采,多次稱贊他的文章。沈從文只能含糊應(yīng)答,不便說明其中緣由。
后來,黃玉書與楊小姐結(jié)為夫妻,他們的兒子,就是后來著名畫家黃永玉。
雖然沈從文替表兄寫下的情書已經(jīng)無從得見,但他后來寫給妻子張兆和的《湘行書簡》,足以讓人領(lǐng)略他的文字魅力。
1934年,沈從文由北平返回湘西鳳凰途中,寫下了一系列寄給新婚妻子的書信。沿途山水、人情與思念交織其中,使這些信既有文學(xué)之美,也有愛情之真。
比如他寫道:“我想你一同來坐在艙里,從窗口望那點紫色的小山。”簡單一句,卻將旅途中的孤獨與對愛人的思念融于山水之間。
書信本是人與人之間傳遞情感的工具,而代筆者做的,正是在口述與文字之間搭起一座橋梁。替人落筆,卻未必代替了情感;修改文字,卻保存了一個時代普通人的喜怒哀樂。
敦煌卷中的夫妻問候,明清書坊里的書信套語,再到沈從文筆下的愛情佳話,代寫書信這一消逝的行業(yè),留下的除了文字技巧,還有一部關(guān)于人們表達思念的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