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獎訪談|賀仲明:好的文學批評必須融入批評者的精神個性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雜文、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七個門類35部作品獲此殊榮。中國作家網第一時間采訪了獲獎者,深入作家創作腹地,從生命經驗到現實關懷,從個體悲歡到“國之大者”,聽他們講述獲獎作品背后的故事與思考。即日起,中國作家網將陸續推出系列訪談文章,敬請關注!
——編者
賀仲明:好的文學批評必須融入批評者的精神個性
——訪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獲得者賀仲明
風景與風致,關聯著審美與思想,二者合一便是文學本身。賀仲明以評論集《文學的風景與思想的風致》榮獲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他坦言,三十載批評之路甘苦自知,魯獎既是肯定,更是一種以魯迅精神自勉的鞭策。其獲獎論著融貫現象觀察與作家作品批評,于鄉土敘事中探析文學審美與思想的有機共生。面對學術量化與流量邏輯的雙重擠壓,他直言批評家須以獨立立場構筑精神屏障;而在AI介入文學秩序之際,更強調“好的文學批評必須融入批評者的精神個性”,使有血肉、有靈魂的判斷成為不可替代的獨特價值。回溯人生關鍵之書,賀仲明談及《裴多菲詩選》賦予的文學感知與榮格《心理學與文學》帶來的方法論啟迪。作為當下文學批評領域的中堅力量,賀仲明表示,將持續深耕學術與批評實踐,為當代文學的發展注入兼具歷史深度與時代關懷的鮮活力量。

賀仲明
中國作家網:首先祝賀您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可能對于廣大讀者來說,此刻最想問您的問題是獲獎的感受是怎樣的,能給我們分享一下嗎?您覺得這份獎項對您意味著什么?
賀仲明:謝謝!首先當然是高興。我認為,能夠得到中國文學的最高獎項之一,是對我從事文學評論工作的一種肯定。從發表第一篇當代文學評論文章到今天已經30年了,期間自有艱辛。所以,能夠獲獎,很感榮幸和高興。與此同時,我也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魯迅文學獎是一種榮譽,也是一種要求。我雖然不可能達到魯迅先生的高度,但至少要以魯迅的精神品格和文學高度來激勵自己,以之為理想和目標。所以,這次獲獎讓我更具有反思意識,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也希望能更努力地提升能力,完善精神品格。

《文學的風景與思想的風致》,賀仲明 著,作家出版社2025年6月
中國作家網:您的理論評論著作《文學的風景與思想的風致》主要寫了什么,收錄了哪些文章?請您為大家介紹一下。
賀仲明:這部著作主要包括兩部分內容。第一部分是對當代文學的一些現象和問題的分析觀察。收錄有《介入現實 化為現實——對“中國古代文論現代轉化”的兩點思考》《時代之癥與突破之機——論當前青年作家的技術化傾向》等文章;第二部分主要是針對當代文學中作家作品的評論和研究文章,包括孫犁、劉震云、遲子建、孫惠芬、潘向黎等作家,以及《有生》《空城紀》等作品。這些作家作品多與鄉土有關,部分兼及地方性內涵。兩部分內容具有很強的內在關聯性,體現我最近幾年對文學的認識和思考。
中國作家網:在當前文學批評日益被學術體制量化考核裹挾、被網絡流量邏輯沖擊的環境下,您認為批評家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立足當下、面對現實的文學判斷?批評的實踐是否有一種可操作的邊界,還是更多是一種需要堅守的精神姿態?
賀仲明:確實,當前文學批評面臨多方面的壓力和挑戰。學術考核制度會一定程度上制約文學批評的個性,網絡流量的邏輯則會嚴重影響批評家的信心和自主性。當然還有其他方面的影響。所以,當前社會對文學批評的質疑聲音不少,也出現了不少負面事件。這對批評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以為,批評家提升自身素養是最基本的,包括倫理素養和專業素養。只有強大的批評主體才能抵御外來的影響和壓力,保持較強的自我主體性。當然這不是說批評家要固執、保守,而是一定要有獨立的立場和價值判斷,不然也就失去文學批評的本質了。所以,確實如你所說,文學批評某種程度上已經呈現為一種需要堅守的精神姿態。對于年輕的批評家來說更是如此。
中國作家網:AI正在改變文學研究與批評的既有秩序,挑戰之中,新的路徑也在浮現。當機器開始學會“細讀”,文學批評為何依然不可替代?
賀仲明:AI對文學創作、文學研究和文學批評的影響已經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話題。事實上也已經進行過很多討論。特別是對青年學生來說,利用AI已經非常普遍。確實,它給人們帶來很多幫助,如搜集、整理資料,打開思路,等等,都有幫助。但是,真正優秀的文學批評絕對不可能由AI獨立產生。人的主體性是不可缺少的。因為好的文學批評必須融入批評者的獨特感受,融入他的精神個性,這樣才是有血肉、有靈魂的文學批評。我讀過不少AI味的文章,都嚴重缺乏鮮活的生命氣息。所以,我要求學生做文學批評,一定要認真閱讀文本,深入體會和感受文本。這是從事文學批評不可缺少的重要前提。文學研究也應該是這樣。

左:《裴多菲詩選》,[匈牙利]裴多菲 著,孫用 譯,作家出版社1954年10月;右:《心理學與文學》,[瑞士]榮格 著,馮川、蘇克 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11月
中國作家網:在您的人生道路上,是否有一本“關鍵之書”,對您起到過關鍵性影響?或關于生活,或關于寫作。請您分享一下您的“關鍵之書”吧。
賀仲明: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確實有不少書籍對我產生過重要影響。比如我讀到的第一本文學書籍,是孫用先生翻譯的《裴多菲詩選》。當時是“文革”后期,我又在農村,非常偶然、也非常幸運地讀到這本書。盡管書的封面都缺失了,童年的我也不能完全領會詩歌的意義,但確實深刻感受到了文學藝術的獨特情感和美學魅力。這本書對我后來的文學觀應該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在學術生涯中,也有很多書對我有深刻啟迪。如果說一本,那就是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的《心理學與文學》。 因為我博士論文寫的是“80年代作家文化心態研究”,需要從不同角度探究作家的創作精神。榮格的這本書給了我很大啟示,就是作家創作既是個人行為,也是時代、民族精神的某種投射。這本書我讀了多遍。它對我后來關注文學民族性、文學本土化等問題都有促動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