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黑暗里的光 ——周如鋼小說集《從深夜開始的凌晨》讀后
夜已深,病房里,父親輕喚我,說傷口疼,讓我喊護士來給他掛止痛水。我知道止痛水對身體不好,醫院不會隨便給病人用,但看著父親不斷用手帕擦額頭上的汗,我不忍拒絕,我想,人在劇烈疼痛時需要一劑止痛針。
掛了藥水后,父親睡了,我摸了摸枕頭下的書,那是周如鋼中短篇小說集《從深夜開始的凌晨》。這幾天心亂如麻,這本書便是我的止痛劑。
昨天父親手術,在手術室冰冷的鐵門外,我來回踱步。窗外大雨,心里也下著雨,濕氣覆蓋著各種不安。直到我掏出隨身帶著的這本書,才可坐定,在長椅上讀起來,每讀到有關父親的文字,我的心就緊一下。
《趕風》里,男主的父母關心他的生活,總會問他工作怎么樣,談對象了沒?問來問去,沒得到滿意的答案,慢慢就不問了。“他們把自己的問題全部藏在緊鎖的眉頭里。他把答案藏在他們的枕頭下。”父母問是本能的關心,不問,不是不關心,而是怕惹他生氣。父母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他們的身高慢慢萎縮,說話的聲音慢慢變輕,他們開始學會看我們的臉色,行動力開始減弱,以前是常命令我們,現在是一種無奈的妥協。而長大的我們,和父母溝通越來越少,似乎只剩下塞錢這個動作,塞在父母枕頭下的錢是我們說不出口的愧疚和無力的彌補。“當父親在那個挖地的下午,把自己挖成了一只蝦”,父親中風躺在床上,他計劃要接父親到大城市去看病,但一拖就是一兩年。讀到這兒,我忽地站起來,仿佛有許多根刺扎在我身上,作者寫得如此真實,我們曾經有過很多設想,要帶父母吃好吃的,買體面的衣服,四處旅游……可是最終,連生病想帶他們去好點的醫院都不是立馬就能兌現,對父母,我們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真正付出的比設想的要少很多。
《趕風》里的他,便是如此,在人生漫長的黑夜里,他在泥濘里掙扎,每一步都很艱難,直到遇見小丫,兩人相約一起飛往能聽見海的地方,而在關鍵時刻,“他留在懸崖上的那陣風里難以脫身”,只因為風里有個聲音是父親的呼喚。那聲呼喚“一下子就絆住了懸崖上的那只腳”。作者用節制的語言、生動的細節和隱藏在深處卻又澎湃的情感寫出人物極其復雜的內心世界。
當我們對世界絕望時,心里還有一根線被輕輕拉扯,線的那頭是父母。在作者的筆下,我們對父母不是一味地順從和感恩,我們有時會抵觸會不耐煩,而最終那份帶著愧疚和責任的愛,會在我們不自知時如老樹根須盤根錯節。
我的心在文字里慢慢沉淀,亂跳的節拍漸漸恢復了穩定的節奏。
手術室的門打開,我趕緊迎上去,父親手術很成功。
把父親在病房安頓好已是兩小時后。我想接著讀那本書,怎么都找不著,忽然記起,我的書還留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連電梯都來不及等,我氣喘吁吁地爬到三樓,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書。我輕輕走到他面前,站住,盡量讓呼吸平緩。他看得入迷,并未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我瞥了眼書上的內容,他讀的是《眼螨》,這篇小說里的男主,在一次見義勇為后,醫生說“縫是縫好了,但可能影響功能”,后來,他的眼瞼上長了花苞。從此他便和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
我不清楚眼前這個醫生是哪個科室的,我很好奇,作為一個醫生,不知道他是否了解每個人的眼睛都有螨蟲,他是否真能緩解病人的疼痛,在面對病人時,他是什么態度?同時,他也會是一個病人,擁有醫生和病人的雙重身份,他讀這篇小說時會看見怎樣的病痛和治愈?
他翻著書頁,好像忽然發現了我的存在,抬起頭,看我盯著他手里的書,眼里全是憂郁,他把書遞給我,你的書?嗯,我沒去接,示意他接著往下讀。他執意遞給我,沖我晃了晃手機。他說,我已下單。
父親的疼痛稍微好轉一點,可以扶著墻下床時,便有了力氣對我表示不滿,嫌我倒水太燙,動作太慢,說我在這也幫不上什么忙,催我回去上班。
父親們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對孩子的愛。
像《桃花源記》里陶遠明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實在咽不下兒子高考被人冒名頂替這樣的事,他一心為兒子討說法,最后卻被跪著的腿摁在了床上,一摁好幾年。
像《暗夜》里的莊守城,因為兒子不喜歡他殺生,他放棄在菜場賣家禽的營生,選擇在醫院太平間推死人。當莊繼業發現父親向他所隱瞞的真相后,化身莊鐘馗和他想象出來的妖魔鬼怪做斗爭,接受并且協助父親的工作。
讀完這兩個父親,我被父子間節制而又深沉的愛打動,這份溫暖讓我感覺我沒那么孤單。
很奇妙,我在現實生活中也撞見了小說中的那些人,不是我身邊的人走進了小說,也不是小說里的人走了出來,分明我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們。作者寫的每一個人物都有我們的影子,誰不曾在漫長黑夜里輾轉難眠?誰不曾在十字路口迷茫彷徨?誰不曾被背叛?誰不是年輕時想改變世界最終卻被世界遺忘?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被生活逼到必須行走的路上,不知該如何繼續時,翻開這本書,仿佛推開一扇門,走進去,總會踩到一個踏實的臺階,摸著厚實的墻壁,朝著前方縫隙里照見的亮光,一步一步向前。
我終于等來父親出院的消息。我把我們所有的東西仔細認真地打包。
但我還是落下了一個物件在醫院,那是我相當不舍卻又有意落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