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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撈被遮蔽的聯大女性群像
來源:解放日報 | 易彬  2026年07月19日09:39

《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鄭績 著 團結出版社

一眼看去,《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一書有兩大核心主題詞:一是“西南聯大”,這所戰時名校數十年來持續成為文史熱門議題;二是“她們”。過往關于聯大的歷史書寫,筆墨大多集中于男性知識分子,梅貽琦、蔣夢麟、張伯苓三位校長,朱自清、聞一多、馮友蘭、陳寅恪、沈從文等一眾教授,長期占據敘事中心。而鄭績此書將目光投向被忽略的女性群體,其中韓詠華、楊步偉、張兆和等少數名字為大眾熟知,多數女性的生平鮮為人知:翻譯《荒原》的趙蘿蕤僅專業讀者了解,封鳳子與孫毓棠的婚姻故事少有人提及,唐蘭夫人張晶筠這類人物,甚至連完整姓名都散落在史料邊角。長久以來,絕大多數聯大女性只留存于日記、書信、回憶錄的夾縫之中。這本書系統梳理、描摹她們的人生軌跡,鑿開了歷史長久被遮蔽的一面,讓讀者看見近代教育史豐富多元的另一重樣貌。

本書作者鄭績是科班出身的現代文學文獻學者,文字鮮活靈動、搖曳生姿。全書以故事串聯人物,敘事輕快流暢,普通讀者一兩天便可通讀。但群像寫作難度極大:散落各處的女性史料本就稀缺,一旦深挖各類文獻,海量細碎線索便會不斷涌現,如何將繁雜素材統籌整合,十分考驗寫作者的功力。鄭績的行文克制客觀、收放有度,數十位人物的生平僅濃縮十余萬字,文字隱忍卻余味悠長。書中記述張伯苓夫人王淑貞的故事,讀來令人動容。抗戰勝利、學校籌備北遷之際,她才得知幼子張錫祜八年前就為國捐軀。她獨自閉門靜坐許久,此后終生再未提起此事。寥寥數筆,道盡傳統中國女性藏于沉默之下最深沉的傷痛與犧牲,平實講述的背后,留給讀者綿長的思索空間。

依托這般克制的史料處理方式,本書也形成了獨有的閱讀門檻。只看熱鬧、讀故事固然輕松,但書中盤根錯節的人物關系、廣闊繁復的民國學術生態,要求讀者主動補充相關知識;這份需要讀者自主深挖的閱讀特質,恰恰也是本書獨特的閱讀魅力,能持續引發讀者的延伸思考。

讀懂書中女性的人生命運,是另一重閱讀難點。這群聯大女性出身、學識、性格各不相同,人生際遇更是千差萬別。相關史料長期缺位,恰恰印證了這一群體獨特的生存狀態:她們藏身于歷史縫隙,以隱忍、包容與堅韌默默發揮自身價值。想要共情她們的人生,便要深入體察彼時女性共同面對的現實困境:物資極度匱乏、舊時校規限制女性入校的束縛、婚姻情感里的種種波折;同時理解她們在傳統禮教與現代思想之間不斷尋找平衡的掙扎,這要求讀者以充足的共情與歷史眼光,去體察舊時代的社會結構。

書中諸多女性形象都令人印象深刻,不同讀者亦會生出不一樣的共情。果敢干練、擅長社交組織的楊步偉,兼具先鋒思想與革命氣質的封鳳子,一生飽經身心磨難的袁震,見證舊式婚姻向新式家庭轉型的王力的兩任妻子,每個人物都構成獨一無二的時代切片。

書中收尾重點書寫聞一多與妻子高孝貞,這段包辦婚姻最終走向相濡以沫的相守,極具時代代表性。聞一多早年赴美前由家中定下婚約,二人依靠跨國書信慢慢滋生深厚感情。1938年初,長沙臨時大學即將遷滇,聞一多正面臨關鍵人生抉擇:留美同窗顧毓琇邀他進入政界任職。聞一多赴漢口婉拒邀約,決意返鄉之際,又與妻子產生分歧。他在書信中剖白心志,坦言自己本無心官場,不愿勉強走不適合自己的道路,甚至寫下近乎決絕的字句叮囑妻子常來信。而后他和師生一同踏上長沙至昆明三千里徒步征途,一路磨礪身心,逐漸看清底層現實,最終成長為堅定的民主斗士。高孝貞亦從未停滯自我成長,在戰亂清貧中妥善操持家事,對丈夫投身的事業始終保有獨立判斷,并非一味盲從。聞一多遇害后,她獨自扛起家庭重擔,盡顯獨當一面的剛強。

西南聯大因戰亂組建、又隨時局離散,動蕩年代里,每一位知識分子都要作出艱難的人生抉擇,男性教授如此,一眾聯大女性亦是如此。即便是書中著墨頗多的高孝貞,相關記載大多依托丈夫聞一多留存的書信,留存下來的史料天然以男性視角為中心,這也是書寫女性群像難以規避的局限。受史料約束,書中女性形象有的清晰完整,有的簡略模糊,仍留有大量待挖掘的空白。

《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是首部完整梳理西南聯大女性群像的作品,它打破了過往歷史敘事的單一視角,填補了一段長期缺失的女性敘事。期待這本書成為新的起點,帶動更多研究者發掘、書寫近代女性故事,不斷拓寬、豐滿被遮蔽的女性歷史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