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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古人如何消夏
來源:光明日報 | 趙瑤瑤  2026年07月17日11:21

一年四季,夏天大約是最不好相與的一季:烈日經(jīng)天,暑氣蒸人,避無可避。可中國人偏偏與它周旋了數(shù)千年,越周旋越見從容。要讀懂個中消息,得先從一個“消”字說起。

《說文解字》釋“消”:“消,盡也。從水,肖聲。”先民造字,仿佛早有預(yù)備,把一縷水汽封進(jìn)了字形里,專等著日后去對付火熱的天氣。“消”的本義是消除、消盡,由此引申出消減;消減的若是時光,便成了消磨——“登高墉以永望,冀消日以忘憂”(三國·曹植《感節(jié)賦》),消的是憂愁的日子;消磨得從容而歡愉,又轉(zhuǎn)出消遣、享受之義——“山家消夜景,酒肆過年光”(唐·尚顏《送獨孤處士》),消的是漫漫長夜。字義如水,層層漾開,最終漫到了夏天。

夏天是需要“消”的。在空調(diào)尚未發(fā)明的漫長歲月里,中國人如何面對一年中最難熬的季節(jié)?先秦人的答案是一個“避”字:躲避酷暑,如避猛獸。可是數(shù)千年一路走來,“避”字漸漸讓出位置,“消暑”“消夏”次第登場:唐人初試其聲,宋人踵事增華,清代終成大觀,甚至衍生出一種以“消夏”命名的著述文體。從“避”到“消”,一字之變,藏著一部心態(tài)史:避,是倉皇的躲閃;消,是從容的消磨、安然的消受、風(fēng)雅的消遣。中國古人在冰窖與涼殿、竹簟與瓷枕、夜市冰雪與齋中長物之間,把一個最難耐的季節(jié),過成了詩,過成了畫,過成了學(xué)問。

這部風(fēng)雅史的第一頁,要從3000年前冬天的一塊冰翻起。

藏在冬天里的夏天

西周貴族若想在盛夏用上一塊冰,須在頭一年的冬天下功夫。

《詩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寫道:“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臘月里,鑿冰之聲鏗然于河面;正月里,一方方冰塊被運入冰窖。為了這樁事,周王室專門設(shè)立“凌人”管理冰政,每年冬天十二月起組織工人鑿冰、運冰、藏冰,待來年酷暑啟窖取用,供貴族消暑。一套機構(gòu)、一班人員、一整套操作規(guī)程,只為把冬天的寒意封存到夏天。此后歷代王朝大體沿襲冬季藏冰、夏季頒冰的固定模式,綿延至清代而不絕。

耐人尋味的是,在古人的觀念里,藏冰不只是給盛夏降溫的實用之舉。在陰陽交感的知識體系中,冰政關(guān)乎天地之氣的平衡。葉時《禮經(jīng)會元·藏冰》說得透徹:“蓋藏冰將以備暑,而亦所以達(dá)陽;出冰雖以御暑,而亦所以助陰。”藏冰出冰,恰是損有余、補不足的調(diào)劑之術(shù)。宋人作賦,更把冰政抬到“修時政以施令,藏堅冰以示禮”(宋·夏竦《藏冰賦》)的德政高度。一塊冰,鑿自寒冬,藏于地窖,最終竟通向禮樂與天道——消夏之事,從一開始就不只是身體之事,更是天地之心與人間秩序的共鳴。

不過,先秦留給后世最動人的消夏畫面,倒不在冰窖,而在一張竹席上。《詩經(jīng)·小雅·斯干》寫貴族的夏寢:“下莞上簟,乃安斯寢。”下鋪蒲席,上鋪竹簟,安然寢臥。千載之下重讀,最該細(xì)品的是那個“安”字——暑熱蒸騰的時節(jié),人卻睡得安穩(wěn)妥帖。彼時“消夏”一詞尚未誕生,人們只說“避暑”,可這一個“安”字里,那種從容消受夏天的心境,已隱約可見。

滿堂寒戰(zhàn)

漢代人的“避暑”,添了一層新意思:天氣炎熱時,到?jīng)鏊牡胤饺プ !稘h書·元后傳》記:“初,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臣子生病,向皇帝借行宮避暑,可見漢代宮廷已有專供避暑納涼的宮殿。“避暑(于)某處”的說法,在漢代文獻(xiàn)里也多了起來。

宮殿之內(nèi),講究的是器物。玉石性寒,素有“寒玉”之稱,制成用具最宜祛暑解熱。西漢鄒陽《酒賦》已有“君王憑玉幾,倚玉屏”之句;相傳漢成帝時昭陽殿中設(shè)有玉幾、玉床、象牙簟,皆為消暑之用。更令人稱奇的是機械的巧思。《西京雜記》記載,長安巧匠丁緩“作七輪大扇,皆徑丈,相連續(xù),一人運之,滿堂寒戰(zhàn)”。2000多年前的長安城里,已有人憑一雙巧手造出了當(dāng)時的降溫神器。

尋常人家自然沒有玉床與七輪扇,但他們有井。秦漢時民間通行“井藏法”:在井中沉一口大甕充作冷藏室,或?qū)⑹澄锸⒂诨@中,以繩系入井下。深井常年陰涼,是大地賜給百姓的天然冰箱。

到了魏晉,消夏開始有了文學(xué)的光澤。曹丕《與吳質(zhì)書》中寫道:“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寥寥十?dāng)?shù)字,瓜果的甜、泉水的涼、夏日的閑,躍然于紙上,后世遂以“浮瓜沉李”為消夏的代名詞。而民間另有一路以熱攻熱的智慧。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載:“伏日并作湯餅,名為辟惡餅。”三伏天里吃一碗滾燙的湯餅,出一身透汗,暑氣便隨汗而去。“辟惡”即消暑,任他夏日如何漫長難熬,一碗熱湯下肚,中國人的夏日哲學(xué)便在這汗水中圓融自洽了。

水往高處流

唐代是“消夏”一詞的誕生之地。“避暑”依舊最為常用,但“銷暑”“銷夏”開始見諸篇什。“銷”與“消”同源,在消減義上相通。陸龜蒙有《奉和襲美太湖詩二十首·銷夏灣》詩:“遺名復(fù)避世,消夏還消憂。”消夏與消憂并舉,消的是暑氣,也是心頭塊壘。杜牧則寫下《題吳興消暑樓十二韻》,“消暑”進(jìn)了樓名,成了納涼之所的雅號。只是新詞初立,據(jù)學(xué)者研究,其使用頻率尚不能與“避暑”相比——九個人還在說“避暑”,只有一個人說出這個更從容的新詞。

詞雖是新的,唐人消夏的手筆卻是空前的。最令人瞠目的,是他們讓水往高處流。

宋人王讜《唐語林》記了一則軼事:盛夏時節(jié),拾遺陳知節(jié)被唐玄宗召往涼殿問對。但見皇帝座后“水激扇車,風(fēng)獵衣襟”,水力驅(qū)動的扇車呼呼生風(fēng);涼水被送上殿頂,“四隅積水成簾飛灑,座內(nèi)含凍”,四檐垂下水簾,殿內(nèi)寒氣逼人。陳知節(jié)坐在石榻上,捧著御賜的“冰屑麻節(jié)飲”,才吃幾口便覺腹中雷鳴,再三請起方獲準(zhǔn)退下。妙的是,臣子已凍得受不住,極怕熱的玄宗皇帝居然還在不斷冒汗。一冷一熱之間,大唐涼殿的威力可想而知。這一制冷妙法很快被大臣仿去,唐人封演《封氏聞見錄》載天寶中御史大夫王鉷在宅內(nèi)建自雨亭,“從檐上飛流四注,當(dāng)夏處之,凜若高秋”。人工瀑布自檐頭四面飛灑,盛夏坐于亭中,凜然如置身深秋。

宮廷的清涼,還凝結(jié)在器物與口腹之間。外層盛冰、內(nèi)層置物的雙層青銅冰鑒,冰鎮(zhèn)酒食之余尚能散溢冷氣,堪稱“冰箱”之雛形。皇家為消夏動用的特權(quán)更不止于此——“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唐·杜牧《過華清宮》),驛馬飛馳,驛站取冰,為的是讓貴妃在長安吃上奢侈的新鮮荔枝。晚唐蘇鶚《杜陽雜編》記元和八年大軫國入貢重明枕、神錦衾,前者“潔白逾于水晶”,后者為“冰蠶絲所織”,單看名目已涼意襲人。《樂府雜錄》里另有一則傳奇:長安一富家子家道中落,遇老婦出售舊裀,廉價買入,波斯商人見之驚呼“此是冰蠶絲所織,暑月置于座,滿室清涼”,當(dāng)即萬金購去。技術(shù)與財富的雙重炫耀,把皇家貴胄的夏天裝點得窮奢極欲。

舌尖上的清涼同樣爭奇斗艷。唐敬宗時御膳房有一味“唯大暑方作”的清風(fēng)飯,“法用水晶飯、龍睛粉、龍腦末、牛酪漿調(diào)事畢,入金提缸,垂下冰池,待其冷透供進(jìn)”(宋·陶谷《清異錄》)。貴族的宴席上流行“酥山”,將加熱融化的乳酪淋滴于冰盤塑成山巒造型,插花點綴后入冰窖冷藏,入口即化,與今日的冰激凌神似。至南宋楊萬里猶為之傾倒:“似膩還成爽,才凝又欲飄。玉來盤底碎,雪到口邊消。”(《詠酥》)民間則有槐葉冷淘:搗新采槐葉取汁和面,煮熟冷藏,色澤青翠,清香縈繞,杜甫嘗罷擊節(jié):“經(jīng)齒冷于雪,勸人投比珠。”(《槐葉冷淘》)

然而唐代消夏史上最重要的一筆,不是水激扇車,也不是酥山冷淘,而是一種全新的精神境界。白居易《消暑》詩云:“何以銷煩暑,端居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fēng)。熱散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此時身自得,難更與人同。”這是士大夫以精神修養(yǎng)應(yīng)對酷暑的代表之作,“心靜自然涼”的哲學(xué),自此成為中國消夏文化中最悠長的一脈。涼殿的水終會流盡,心頭的涼卻可以自給自足——物質(zhì)的極致與精神的覺醒,在唐代同時抵達(dá)。

冰雪出宮記

宋人恰好趕上一段格外難熬的夏天:氣溫均值偏高,酷熱頻仍,暑期漫長。他們對暑熱傷人有著清醒的認(rèn)知,也因此把消夏經(jīng)營成了一門全民的學(xué)問。

宮廷的排場依然登峰造極。南宋周密《武林舊事》記臨安禁中避暑的宮殿,“長松修竹,濃翠蔽日;層巒奇岫,靜窈縈深。寒瀑飛空,下注大池可十畝”,又置茉莉、素馨、建蘭、朱槿、玉桂等南花數(shù)百盆于廣庭,“鼓以風(fēng)輪,清芬滿殿”,御榻兩旁“各設(shè)金盆數(shù)十架,積雪如山”。風(fēng)輪鼓動花香,金盆堆積冰雪,無怪乎冷風(fēng)襲人、沉醉此間了。

但宋代消夏史真正的主角,不在深宮,而在街頭。

這個時代最大的變化,是冰雪出了宮。宋代藏冰的主體日漸增多,官家藏冰向民間出售,民間藏冰規(guī)模不斷擴大,曾經(jīng)專屬王侯的寒冰,順著發(fā)達(dá)的商品經(jīng)濟流進(jìn)了市場。汴京城里,“冰雪惟舊宋門外兩家最盛”(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清明上河圖》中多有掛“暑飲子”“香飲子”招牌的店鋪。加之宋代城市基本取消宵禁,夜市在暑天愈發(fā)興盛。州橋夜市上,麻飲細(xì)粉、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兒、砂糖綠豆、甘草冰雪涼水……名目繁多的小吃一路排開,單是名字里的“冰雪”二字,就足以讓人齒頰生涼。西湖老人《西湖繁勝錄》記臨安市面的夏日飲品,一口氣列出漉梨漿、椰子酒、木瓜汁、綠豆水、江茶水、荔枝膏、乳糖真雪等近二十種。冰涼之物,從此不再是特權(quán)的專屬,而成了市井生活的尋常滋味。

冰雪出宮,各階層的消夏也各成氣象。據(jù)學(xué)者研究,汴京富商夏月會構(gòu)水亭,植芙蕖,設(shè)涼簟,邀賓客宴飲;臨安富商則造涼殿,蓄冰盆,設(shè)水晶簾,極盡清涼之致,且喜延請名士,于水閣風(fēng)亭論詩作畫。消夏于他們,既是享受,也是結(jié)交官紳文士、經(jīng)營身份的社交場。市民們則呼朋引伴,“涼亭水閣,圍棋投壺,吟詩度曲,佳賓勸酧,以賞一時之景”(宋·吳自牧《夢粱錄》)。至于家家可備的,還有一領(lǐng)竹簟——陸游“堂中無長物,獨置湘竹床”(《薄暑》),王同祖“荷花池畔竹涼床,一枕閑消夏日長”(《夏日金陵制幕即事·其三》),一張竹席,睡出了多少宋人詩詞的清涼。

入元,有一幅畫為這份閑適留了影。傳為元代劉貫道所作、今藏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shù)博物館的《消夏圖》:園中芭蕉滴翠,槐竹成蔭,一位文人袒胸露腹,斜倚木榻,左手拄畫卷,右手持拂塵;冰盤里浮瓜沉李,侍女執(zhí)扇侍立;榻邊阮咸一具,幾上書卷、硯臺、花瓶一一在列。他眉頭微鎖,似仍在思索書卷中的問題。炎炎夏日,校書、玩賞、奏樂,一樣不曾放下。畫后設(shè)重屏,屏中又是閑適的人物與山水,仿佛把這份理想的夏日生活又向縱深推進(jìn)了一層。

把玩出來的清涼

明人的消夏,重心悄悄移向了“趣味”二字。此時“消暑”漸漸偏指降溫解熱的藥方飲品,逐步取代“消熱”;“消夏”則一面指消遣度夏,一面指前往涼爽之地納涼避熱。詞義的分工日細(xì),恰似明人把消夏這件事,也做得愈發(fā)精細(xì)。

最能見出這份精細(xì)的,是高濂《遵生八箋》里那份著名的書齋清單:“齋中長桌一,古硯一,舊古銅水注一,舊窯筆格一,斑竹筆筒一,舊窯筆洗一,糊斗一,水中丞一,銅石鎮(zhèn)紙一。”置之齋中,時取賞玩,亦消夏之一助。古硯、水注、筆洗,件件透著清幽的質(zhì)感;清涼不必來自冰塊,也可以從器物的靜氣、空間的雅意中把玩出來,這是“日用即道”的生活哲學(xué),也是中國文化里雅趣消夏的經(jīng)典意象。至于飲饌,高濂也自有心得,《遵生八箋·飲饌服食箋》錄綠豆湯方:“將綠豆淘凈,下鍋,加水,大火一滾,取湯停冷,色碧,食之解暑。”一碗碧色的綠豆湯,至今仍在中國人的夏天里飄香。

雅趣之外,明人也不廢天然與熱鬧。高濂記“避暑涼棚”之雅事:“每至暑月,以錦結(jié)為涼棚,設(shè)坐具為避暑會。”寥寥數(shù)語,一幅文人夏日的閑適圖景宛然在目:錦為帷,棚為廬,會友其間,暑氣頓消。或于風(fēng)亭水榭、湖光山色中找尋清涼。田汝成《西湖游覽志》記杭州六月六日,承襲宋以來的避暑習(xí)俗,“游湖者多于夜間停泊湖心,月飲達(dá)旦,而市中敲銅盞賣冰雪者,鏗聒遠(yuǎn)近”,滿湖畫舫皆是消夏客,投壺圍棋,射覆品茶,游戲宴飲,其樂融融——市民的消夏,就是他們的社交。徽商們則蓄古董、藏書畫,夏月設(shè)宴賞鑒,以文化消費兼得清涼與身價。就連帝王也來湊一份雅興,明宣宗朱瞻基詠折扇:“掃卻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涼。”(《詠撒扇》)輕搖一扇,人間天上,俱在腕底。

從一張冰票到一部書

到了清代,“消夏”終于修成正果:含義、用法與“避暑”并駕齊驅(qū),使用頻率大增,正式躋身常用詞之列。而清人對這個詞的最大貢獻(xiàn),是把它從一種生活,升格為一種學(xué)問。

先看生活。清宮的消夏,已是一個無微不至的體系。入伏之日起至立秋,皇帝依品級向官員賜冰,京師各衙署官員持冰票赴指定之處領(lǐng)取——一塊冰,憑票供應(yīng),儼然進(jìn)了國家典章。《大清會典》記載,清廷在紫禁城、景山西門外、德勝門、德勝門外、正陽門外五處設(shè)官窖共17座,僅紫禁城內(nèi)就“設(shè)冰窖五座,每座窖玉河冰五千塊,共計冰二萬五千塊”。四月起,殿前搭起涼棚,葦席鋪頂,繩牽可展可卷,清道光帝《涼棚》詩記其妙:“納爽延高下,當(dāng)炎任卷舒。”殿內(nèi)再擺上冰桶:紅木、花梨為胎,鉛錫為里,箱底小孔泄水,上部鏤空吐冷氣,可鎮(zhèn)果蔬,可降室溫——一間“空調(diào)房”便告落成。若再配一方瓷枕,則可清涼入夢:瓷枕釉面冰爽、中空不蓄熱,乾隆賦詩贊曰:“瓷枕通靈氣,全勝玳與珊。眠云渾不覺,夢蝶更應(yīng)安。”(《瓷枕》)

紫禁城再涼爽,終究不及園林。康熙自1684年南巡歸來后,在明代清華園廢址上仿江南園林修建暢春園,此后圓明園、靜宜園、靜明園、清漪園相繼落成,西郊三山五園成了清帝常年避暑聽政之所。康熙自述于暢春園養(yǎng)身七十日,暑天不覺已過,在避暑山莊則飲食倍增,精神爽健,言語間滿是歡喜。有統(tǒng)計稱,清王朝存續(xù)的268年間,皇帝有226年在西郊苑囿避暑理政。而聲勢最為浩大的,當(dāng)屬北上承德。避暑山莊夏季均溫約25攝氏度,皇帝五月啟程,九、十月木蘭秋狝后方回,半年駐蹕,在此接見王公大臣、各族首領(lǐng)與外國使節(jié),山莊儼然成了清朝的第二個政治中心。

再看學(xué)問。清代文人徑直把“消夏”寫進(jìn)了書名,蔚然成為一種著述傳統(tǒng)。書畫鑒賞有“四大消夏錄”:孫承澤《庚子銷夏記》、高士奇《江村銷夏錄》、吳榮光《辛丑銷夏記》、端方《壬寅消夏錄》。收錄晉唐以來法書、繪畫、墓志、碑傳,記其內(nèi)容、尺寸、印鑒、題跋并加以品鑒;紀(jì)昀《灤陽消夏錄》專記鬼狐異聞、鄉(xiāng)野怪談;俞樾《九九消夏錄》則于經(jīng)義考校之外,兼涉琴棋書畫、文人軼事。盛夏閉戶,以整理書畫金石打發(fā)永晝,學(xué)者們得意入境而忘記暑熱。文人們還把消夏過成了功課:袁枚《消夏八首》列曝書、滌硯、招風(fēng)、待月、補竹、采蓮、避蚊、辭客八事;潘世恩《消夏四詠》列飼鹿、養(yǎng)魚、補竹、栽花四事;潘祖蔭《消夏六詠》又有搨銘、讀碑、品泉、論印、還硯、檢書六事,一時名流爭相唱和。曝書臨帖、筆耕墨耘、風(fēng)花竹月、侶魚友鹿,文人的整個夏天皆在其中。清人郝懿行《夏日口占》道盡此中三昧:“心清不借甘瓜鎮(zhèn),幾靜惟聞古墨香。更喜眠余湘簟冷,蟬聲亂落讀書床。”白居易端坐空院的那縷清風(fēng),吹了一千年,吹進(jìn)了清人的書齋,吹成了一系列以“消夏”為名的文化傳統(tǒng)。

今天,我們吹著空調(diào)、吃著冷飲,去湖山游玩、到亭臺納涼,與古人同風(fēng)。回望這段語詞的旅程,“避暑”始終是最常用的那個詞,忠實記錄著人對炎熱本能的退讓;“消暑”漸漸走向藥飲,守著解熱的本分;而“消夏”,自唐代萌生,經(jīng)宋明滋長,至清代大成,如今一身而兼二義——既指去往涼爽之地避暑,也指度過炎夏的種種消遣。一個詞的兩個義項,恰是千年消夏史的兩條線索:一條向外,尋涼于天地;一條向內(nèi),生涼于心境。

從凌陰里的一塊藏冰,到七輪扇下的滿堂寒戰(zhàn);從涼殿檐頭倒流的飛瀑,到州橋夜市的一碗冰雪涼水;從高濂書齋中摩挲的清玩,到清人編撰的一部部消夏錄,中國人以無窮的巧思與從容,把這個溽暑困頓的季節(jié),過出了清心靜氣的生活境界。那滴封在“消”字里的水,滴入3000年光陰,至今涼意未盡。年年夏天,暑氣蒸騰之時,它仍在漢語里,也在我們的生活里,靜靜漾著清涼的漣漪。

(作者:趙瑤瑤,系中國農(nóng)業(yè)博物館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