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意象的互聯網“遠行”
網絡流行語,往往折射出當代青年的現實心態。而在網絡流行語中,對文學意象的化用不在少數,比如“西西弗斯的巨石”“懷民亦未寢”“月亮和六便士”等文學意象與典故,都跳出原有文本語境,被賦予全新內涵,成為大眾抒發情緒的載體。
今年年初,“奧德賽時期”這一同樣化用自文學意象的概念,在各大網絡社交平臺上廣泛傳播,逐步引發全民討論,進而演變為極具代表性的青年文化議題。在傳播過程中,網友結合文學中的典型人物對這個詞進行趣味解構,將當下青年處境戲謔為“祥林嫂時期”“范進沒中舉時期”,以文學玩“梗”的方式,生動折射當代青年的現實境遇。層出不窮的文學類網絡熱“梗”,構成了獨特的網絡文化現象,這也引人深思:當代人為何愈發偏愛借用經典文學意象,講述個體生活、抒發群體心緒?
“奧德賽時期”的說法源自《荷馬史詩》中的《奧德賽》,講述了希臘英雄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歷盡艱辛最終重返家園的故事。2007年,作家大衛·布魯克斯首次提出該概念。他認為,將人生劃分為童年、青春期、成年、老年四個階段的說法,已無法完整定義當代人的生命歷程。在青春期與成年之間,存在一段充滿變數、不斷試錯的自我求索階段,他參照奧德修斯的經歷將其命名為“奧德賽時期”;而在成年與老年之間,則另有一個“積極退休期”。
一個近20年前提出的概念,忽然在中文互聯網上重新流行,根本上是時代結構、青年處境與文化心理共同作用的結果。這個概念之所以能瞬間“擊中”無數青年人,正在于它同時解釋了青年的現實境況、命名了難以言說的情緒。剛從學校畢業走入社會的青年人,轉眼間來到一段迷茫、探索和自我漂泊的特殊時期。這一時期的青年人需要轉變社會身份,脫離熟悉的校園環境、接觸陌生的職場規則、搭建嶄新的生活模式。這種劇烈的轉型過程,充滿了未知、試錯與搖擺。當代青年面臨著普遍的結構性問題,共享著相似的情緒。
不過我們也要理性看到,“奧德賽時期”這一概念并不能完全映照當代青年的真實處境。在《奧德賽》中,奧德修斯一路有神明指引、先知提點,自始至終清楚歸途與終極目標是回鄉,漂泊只是重返故土的必經考驗。而如今的年輕人大多是主動離開舒適圈、奔赴全新人生賽道,前路沒有既定答案,也少有明確指引。倘若不假思索地套用“奧德賽時期”這一概念,很容易將復雜的社會性、結構性問題,簡單歸結為個人的成長歷練。語言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認知,過度依托這一隱喻,容易弱化現實的客觀成因,回避真實存在的問題,也忽略了不同群體的處境。
同時,我們也需要警惕互聯網傳播中嵌入的隱形規訓。“奧德賽時期”這個概念并非第一次出現在青年人的視野中,在大學英語課本《新視野大學英語》中,就有專門文章介紹“奧德賽時期”,其核心觀點與互聯網廣為傳播的觀點高度契合,即面對“奧德賽時期”需要保持能力與信心,并且不急于即刻實現目標。然而,它在教材里躺了多年,始終止步于課堂,這種“教材冷、網絡熱”的反差,表面上看是學術概念的通俗化普及,實則暗藏著網絡話語對原有文本價值的篩選。社交平臺上流量博主、頭部創作者傳播的“漂泊與成長”往往是理想化的青年成長樣本,它們往往是精美的、文藝的、可被傳播的,暗含著精英成長敘事;而互聯網話語之外普通人的生活是復雜的、難以被標簽定義的。對于單一話語的過度傳播以及對于向上敘事的不斷強調,極易使受眾陷入單一、片面的認知誤區,遮蔽、消解游離在標簽之外的真實生活。
從個體層面來說,這個標簽固然能快速拉近彼此距離,讓青年在共鳴中獲得群體歸屬感。但長期困在相似的情緒語境里,也容易陷入信息繭房,不斷放大負面情緒,陷入想法多于行動的內耗狀態。青年的境遇雖有共通之處,但每個人的處境各不相同,想要突破現狀,更需要立足自身、找準方向,拿出有針對性的行動與規劃。
令人欣慰的是,當代青年也并未被這種灰色情緒所淹沒,反而通過自我勉勵、放眼未來、列出具體計劃等方式主動對抗這種失落,不斷前行。借助“奧德賽時期”形容人生的過渡階段,既契合了奧德修斯漂泊與冒險的經歷,又為這段艱難的人生起步時光賦予浪漫色彩與積極底色,展現出催人奮進的強大精神力量。這也是真正的“奧德賽精神”:方向明確、內心堅定,無論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從不放棄最終目標。
如今,互聯網大眾經常選擇文學意象完成公共情緒的表達。究其緣由,首先在于文學意象高度形象化,可凝練復雜情緒,能夠實現高效表達。分析使用“奧德賽時期”這一概念并且傳播度較廣的帖子,其中涉及學歷兌現、職業選擇、同儕壓力、婚育觀念、原生家庭等多維度的問題,這些問題所引發的情緒具體而龐雜,難以用直白通俗的語言精準概括。借用“奧德賽時期”這一概念,大眾得以將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具象化,以隱喻的形式高效完成對信息的凝練。
不僅如此,經典文學作品構成了全民共享的文化記憶,形成了大眾高度重合的公共語料庫,能夠實現廣泛傳播。大眾在通識教育中接觸了較多經典文學作品,能夠快速識別并理解文學意象。提到西西弗斯,我們便能聯想到他徒勞往復的攀登;提到張懷民,我們便能聯想到他與蘇軾漫步中庭的曠達;提到孔乙己,我們便能聯想到他在咸亨酒店的窘迫。這些經典文學意象的理解門檻較低,能夠快速被大眾共情、使用、傳播。
更進一步來看,經典文學意象承載著人類共通的生命體驗,能夠跨越時空觸動人心,給人精神力量。經典文學意象往往具有極高的典型性,濃縮著不同時代個體的叩問與掙扎。盡管已經過去百年,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孔乙己、阿Q等文學人物沒有因為時代遠去而褪色,反而隨著時代的發展被賦予了新的內涵。
“孔乙己的長衫”“奧德賽時期”等文學符號在互聯網上的流行,讓我們看到文學從未遠離我們的生活。文學不僅僅是打動我們的語言符號和精彩故事,更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我們認識世界、表達自我的重要方式。然而,我們也要認識到,符號只是符號,而非復雜鮮活的現實。我們可以在標簽中找到理解與慰藉,借隱喻抒發心中所想,但是我們不能用符號框定生活、定義人生。真正走出迷茫,既需要借助文學的視角審視自我,更要直面真實的處境,以腳踏實地的姿態回應生活。
(作者系中國作協創研部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