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的前史:早期網絡現實書寫的文化意義
“現實題材”看似是近十年來我國網絡文學領域頻繁涉及的話題,但“網絡文學”一詞尚未出現時,互聯網上最早出現的文學性寫作就主要集中在現實領域。在文學網站商業化發展進程中,幻想類小說因其區別于印刷文學的獨特性填補市場空白,成為最受讀者認可的獨特網文類型。與此同時,現實類網絡創作則產生分化,部分作者進入傳統作家行列,部分則將陣地轉換到文學網站之外的博客、微博、公眾號等。不難看出,現實類題材是中文網絡寫作中歷史最長久的一支,其形式多元、擁躉廣泛。相較于幻想等網絡小說類型,現實題材寫作的發展脈絡并未與特定網絡媒體形式綁定,因而也未以達到某種經濟規?;騻鞑シ秶鸀槟繕恕>W絡現實題材文學在文學價值之外,還承擔著記錄社會轉型、時代發展進程中,國人生命軌跡和精神狀況的任務。本文聚焦于網絡文學寫作商業化、題材整體向幻想轉型之前的網絡寫作發展,考察其從滿足抒情需求出發,逐步參與新媒介文化塑造的過程,通過這段網絡文學歷史觀察特定時段內當代文化現象的變遷。
一、從個人抒情到群體側寫
從上世紀末漢語寫作現身網絡,到新千年以后網絡文學商品化的十余年間,互聯網上自發創作、自由探索的中文寫作大多數是抒情達意、記錄生活、面向現實的隨筆與短篇小說。2003年后,付費閱讀引導自發散漫的網絡發言轉向受雇于網站的職業化生產,促進幻想類通俗網絡小說興起,造就如今網絡文學的主流面貌。回顧網絡文學發展可知,如果沒有商業力量干預,中國網絡文學可能始終無法成為興盛的產業,但作品內容與現實的關聯卻必然更緊密,網絡文學中現實與幻想的比例也將是另一番面貌。早期網絡文學源自網人自發的創作和探索,人們通過更新議程設置、拓展語言形式和嘗試媒介轉型為文學在新媒體時代的種種可能做出探索,也為網絡文學成為獨立新媒介現象打下基礎。
上世紀末,一些北美留學生開始上網用中文寫作。雖然這些早年間的理工科知識精英們掌握當時最先進的網絡交流技術,但在英語網絡環境中用漢語編碼寫作卻是緣于思鄉之情,所以,他們在網上討論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見,無論科技如何發展,文學寫作的緣起總是離不開“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的本質規律。直到1991年《華夏文摘》創刊后,“電子期刊”這一特定的媒介形式才引導他們嘗試將網上隨意寫作的文字納入“小說”“隨筆”“評論”之類范圍。
早期留學生網絡作者比較活躍的有少君、圖雅等人。少君不僅作品豐富,后來還和中國網絡文學界建立起聯系,并在不少訪談中回憶海外早期網絡寫作情況,因此,他被譽為“北美華文網絡文學第一人”①?!秺^斗與平等》是少君以馬奇為筆名發表在《華夏文摘》第4期的小說,描寫了新移民的困境與通過奮斗獲得成功的歷程。文章在網上貼出后“看過的人感動得一塌糊涂,發郵件逼著我寫,平面媒體開始轉載……”甚至有讀者稱“寫的就是我,但是細節不對”。小說因發表的先機而在中文網絡文學史上獲得標志性地位,也被后來研究者反復提及,但作品的議論和說教過多,對奮斗萬能的信奉和對華人群體內部結構性壓迫的忽略等思維過于簡單,暴露出藝術性和思想性的不足。少君曾任《經濟日報》記者,其作品很像有故事性的新聞特稿,紀實有余而藝術性不足。然而,正是這份不加修飾的真實感,以及直白的語句、平視的角度和強烈的情緒,使之在信息相對封閉的時代滿足了國人對海外生活的好奇心?!秺^斗與平等》被稱為“開創了網絡自白體的先河”,它帶動少君后來的一系列紀實性人物故事寫作。其選題的獨特性以及與文學報刊差異的面貌,為它們在很短時間內贏得關注。這些文章不僅被網人在郵件中傳閱,也成為《達拉斯日報》的專欄作品,并相繼被《人民日報》《世界日報》等轉載。少君在1990年代就出版了《現代啟示錄》(1991)、《未名湖》(1996)、《奮斗與平等》(1999)等多部文集;1998年,少君甚至被《世界華文文學》選為年度封面人物②。
從個人抒情記錄到對群體生命歷程側寫,留學生網絡文學整體面貌樸素,以現實感為最大特色。如今看來,這些作品在語言、手法和構思層面獨具一格,近似“報告文學”或“非虛構寫作”,整體“現實價值高于審美價值”,但其作為“網絡語境下的產物”的本質不可忽略,它們原生態的寫實面貌和及時廣泛的網絡傳播,具備了專屬網絡文學自身的特色。
二、只有新語言才能表達新現實
中國本土網絡文化萌芽于1990年代末期,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接觸 BBS、聊天室,在信息高速路上與陌生人邂逅交流。我國本土的第一批網絡作者就在BBS和論壇的聊天中誕生。新千年到來之前,計算機、互聯網都是專業高科技工具,上網費昂貴、使用者寥寥。但由于人數不多,網上的人們非常珍惜個人虛擬形象,發言也字斟句酌、追求新鮮精辟。如果說早期少君類似記者報道的寫作內容可以看作紙媒跨文體的寫作思維在網上的延續,那么此時中國大陸BBS寫作則更趨近陌生人交友或筆友通信,主要貢獻是打造了融合口語和文字表達的網絡新語體。
中文網絡語言即在這一時段開始萌芽。由于網絡上主要的交流渠道是BBS論壇和聊天室,陌生人在線邂逅時,為突出自身個性,率先嘗試運用文圖夾雜的電子語言,后來因網絡傳播力,被更有針對性地稱為網絡語言。這些語言采用圖像符號拼貼,拼音、外語和象聲詞聯想,拆字與組合字,古漢語活用等手段,通過聲音、形象與意義的聯系,獲得全新語義③。限于網速,當時的網上交流仍以文字為主,一些大段落、長句子和排比抒情類似書面語,但即時溝通又使之具備口語的靈活隨意和強烈的情感。從媒介角度看,這類語言離不開屏幕,為區分于“書面語”,我在文章中將它們稱為“屏面語”。在后來的網絡寫作中,隨著emoji等廣泛使用,屏面語以符號表形的趨勢弱化,但發展出與口頭藝術更為貼近的音樂性和節奏感。從電子語言到網絡語言再到屏面語,網絡文化中的語言流變逐步清晰。其源頭即在于BBS,因此,BBS寫作以語言為最明顯的特色,也初步構造了促使網絡文化繁榮的“次生口語”網絡語境。
作為早期網絡寫作最顯著的特點,鮮活的語言促進網絡文學為大眾所認識。“痞子蔡(蔡智恒)開拓了網絡語言在網絡寫作的新格局,受年輕讀者歡迎。《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是第一本網絡文學的暢銷書。”④這些新語言主要用于交流,與日常生活的即時情景緊密結合。在各類BBS的虛擬交流空間里,利用帶有游戲、調侃性質的對話和不知身處何方、年貌如何的ID展開語言文字競賽成了網絡時代的新游戲。由之生發的文學作品洋溢著輕松浪漫的色彩,以神回復、網絡金句、凝練的反諷、高超的戲仿為特色,是一種沒有明確文體意識的文學競技。BBS網友寫作樣式十分駁雜隨意,同樣沒有明確的文體意識而是意在交流。從“冒泡”到主題發言,BBS網友的寫作通常會經歷一個從點評到評論、從隨感到抒情、綜合非虛構、自敘傳,最后演變為有意識創作的過程。
由于與生活同步,這一時段BBS上的代表作大多是聊天帖子和時評,個別文學性的小說、隨筆等也主要圍繞網聊、網戀等生活時事。作為社交的副產品,網上文友不會投入太多精力進行原創性的文學構思,話題多半是現實生活延伸的流水賬,包括當時新鮮的網絡生活和年輕人喜歡的愛情話題。它們一是打破了作家主導的期刊文學整體老成嚴肅的面貌,二是以不同于書面語的網語突出自身與印刷文學之間的獨特差異,作品雖然來自全國各地,但品味和面貌卻高度一致,態度真誠、話題圍繞青年生活,留下我國內地網絡文化萌芽期網上寫作群體的生活點滴和心路歷程。
2000年左右正是我國網絡文化初現,并加速向網絡社會、網絡經濟轉型的時段。網絡開始進入普通民眾生活。BBS突破電子郵件一對一的通信局限,形成群體交流模式,構成網絡公共討論空間的雛形。這一時期我國網絡社會進入大眾視野,與之相應,社會結構、文化生活、交往方式等,與以往工業社會、實體經濟呈現出極大不同。在BBS這一公共空間內積極交流的,正是當時即將或剛剛進入社會的、有知識儲備和媒介技術能力的青年。他們的文字作品,無論是自怨自艾還是豪情壯志,都相應記錄著變革時代的社會面貌。以活潑跳脫不同以往的新語言,記錄激變的社會新現實,是這一時期網絡寫作的主題。
三、“榕樹下”實踐探索文藝跨媒介轉型
與之前幾個階段寫作面貌不同,我國第一個原創文學網站“榕樹下”通過編輯制度篩選出了具有明確文體意識的內容,在作品數量、質量上極大提升,并推動“網絡文學”一詞進入大眾視野?!伴艠湎隆笨傮w依然是現實類寫作的平臺,它試圖強化網絡文學和傳統媒體的關系,展示出文化發展過程中觀念的深層變革及其跨媒介實踐。
“榕樹下”作品面貌與后來占據網絡文學主流的奇幻、玄幻、游戲類題材不同,依然以現實為錨點,遵循“源于現實、高于現實”的指導思想,延續了文學報刊關注現實、描摹生活的創作傳統,這種傾向源于兩個方面,一是對傳統文學期刊編輯制度的認同,二是創始人和早期管理團隊尚未具備獨立媒介意識的文學觀念。
“榕樹下”最初是個人網頁,1999 年注冊成為專門網站,它并不以盈利為目標,而是由創始人以“每年投入一百萬”資金支撐運營的一個極富浪漫色彩的文學夢。這種純審美、無功利的態度,召喚不同社會群體投入其中,不僅吸引了當時最知名的網友,也獲得傳統作家的支持,迅速由一個網友舞文弄墨的小網站擴張為當時網絡文學的標桿園地。在當時的網絡環境中,“榕樹下”顯得與眾不同,它極大拓展了網絡文學的大眾認識,接受讀者公開投稿并以原創文學為核心內容。但是,它卻并不像BBS那樣可以隨意注冊發帖。平臺顯示的內容是堅持“審稿,幫忙改錯別字,有時改一天之后才發表”⑤的結果,因此更新并不及時,作品面貌也是編輯全面審稿篩選的結果。作為網站的“榕樹下”全面移植期刊的審讀流程,還以成為“網上《收獲》”為目標。這有助于“榕樹下”篩選出眾多當時未被印刷媒體吸納的文學遺珠。然而,對印刷文學形式根深蒂固的認同也使得作為網站的“榕樹下”在文學觀念上反而偏于保守。全面對標高質量純文學期刊的自我要求,使得“榕樹下”作品整體質量較高,作為新文化現象代表獲得了諸多實踐機會,但同時也導致網絡文學面貌單一化。
在跨媒介經營理念之下,“榕樹下”不僅將網絡上的文學作品推廣到廣播、出版、戲劇等領域,還有機會作為試點進行廣泛的跨媒介實踐。例如,像期刊社一樣舉辦文學大賽、作品研討會、作家簽售會,像文化公司一樣推出電子期刊、在線交易平臺、與廣播電臺合作節目并推進正版閱讀,還先后與多家出版社合作出版數十部作品集……其成立不久就與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期刊網、中國影視網等機構一起獲得“中國優秀網站”稱號⑥。
來自傳統媒體和文化領域的認可和榮譽,很大程度上主導了網站的文學選擇標準,導致其“網絡文學”越發成為“網絡上的期刊文學”。網站中的精品大多是以傳統文學標準篩選出來的文學“優等生”?!伴艠湎隆痹诙唐趦扰c出版社合作出版了大量圖書,還通過與《文學報》開設合作專版、聯合300余家報刊社開展選稿代理等模式,大有變革媒體編輯體制和投稿途徑的意味。因此,“榕樹下”作品整體來說最具成就的依然是面貌酷似期刊的現實類寫作。這種以紙媒出版為目標的站內選擇標準,必然導致寫作越發向紙媒看齊,在其精品合集及獲獎作品選中很難看到當時紙媒文學未曾涵蓋的內容,而是總體延續當時文學報刊“源于現實、高于現實”的創作指導思想,記錄下印刷媒體與網絡媒介交接邊界處的時代側影。
在網站向期刊致敬的思路之下,“榕樹下”的網絡寫作沒能延續言語特色和活躍交流氛圍,作者也沒有將自身與文學新人區分開,網絡成為通往印刷出版的階梯。然而,“榕樹下”的一系列跨媒介轉型運作為后來文學網站的經營發展,乃至“全媒介”“IP”等觀念提供了思路。
互聯網上的中文寫作源自20世紀90年代,其面貌在2003年發生巨大轉變。在后來的分期中,2003年以前的網絡文學被籠統略過。實際上,1991—2002的網絡文學雖然沒有多少經濟收益,卻具有重要的社會文化意義。在這個互聯網文化奠基而各類新概念誕生的時代里,網絡寫作行為的性質、內容,寫作者的態度和自我認知等經歷了數度變化,但與現實相關的話題卻始終沒有缺席。雖然2003年以后,網絡文學從新文化現象轉向以幻想為主的通俗類型小說,曾經向大眾開放的網絡寫作也轉變為注重經濟效益的專業文娛生產,網絡文學出現了整體變革,但回溯早期歷程可見,在人們自發寫作的網絡空間里,幻想和虛構并不普遍,記錄現實而來的抒情隨想才是常態。
文藝創作源自生活的真情實感,但“文學”卻并非簡單的傳情達意,在其樸素萌芽階段,嗟嘆唏噓皆有詩意,但從情感抒發到文學作品形成,則離不開特定的語言、形式、審美表達以及媒體共同構造的藝術自律體系。留學生在早期互聯網留下寫作抒情記事的樸素面貌;BBS作者以新語言記錄網絡引發的社會文化變革,記錄時代抒發情感的相似動機使得他們的作品具備現實共性;而“榕樹下”則以完全貼近主流的作品面貌將對印刷媒體導向的偏重貫徹到網上,其現實類作品表現出新媒體時代文學青年獲得權威認可的愿望。這三個階段網上的文學創作,都是網絡時代變遷在人們思想情感方面留下的痕跡,在源于日常、記錄時代、表達真情實感方面具備一致性,也自然地呈現出源于生活、書寫現實的樸素面貌。
藝術作品是生活的果實。回溯歷史可知,現實生活和情感才是自發寫作的動力,來自大眾的語言就是網絡生產的活力。早期網絡公眾寫作始終積極回應現實,恰好說明自發的寫作不會遠離生活。雖然網上的現實題材寫作和現實生活關照在后來因商業化力量而發展受限,但其在話題議程設置、屏面語探索、次生口語環境生成和跨媒介運營實踐等方面的經驗,卻作為隱形的前史潛伏在網絡文化結構和交往環境中,為網絡文學持續成長發育做好鋪墊。因此,早期網絡上的現實書寫具備重要的社會文化意義。
注釋
① 朱柏安,等.網絡文學大事件之理論批評類[M]//歐陽友權主編.中國網絡文學二十年.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8.
② 陳定家.中華網絡文學的肇始與興起[J].文藝論壇,2018(1):42-49.
③ 許苗苗.電子語言:創新結構與跨界應用[J].文藝研究,2009(10):98-106.
④ 舒晉瑜.遙想少君當年,網絡初架了……[N].中華讀書報, 2010-05-26.
⑤ 零凝.榕樹下,曾經的全球最大的中文原創網站,如今去哪兒了?[EB/OL].2020-05-05 [2025-10-10].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6823262667264754183/?upstream_biz=doubao&source=m_redirect.
⑥ 邵燕君,李強主編.中國網絡文學編年簡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 參見“榕樹下”詞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