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的下山之路——再讀《軟件體的生命周期》
一
人人都愛特德·姜,但在提及他的作品時,大家更多想到的往往是《呼吸》和《你一生的故事》,卻少有人提及獲得星云獎和軌跡獎的《軟件體的生命周期》(The Lifecycle of Software Objects)。再次閱讀這篇小說之前,我專門去搜索了一下國內的書評——雖有頗多贊譽,負面評價也并不少,結構和篇幅“冗長”,點子也“并不新穎”。然而這個故事,卻是在我寫科幻小說的過程中,給予我啟發最多的特德姜小說。

特德·姜《軟件體的生命周期》
《軟件體的生命周期》講述了一名失業的動物飼養員安娜,在“藍色伽馬”公司找到一份虛擬生物“數碼體”的培訓工作——這些數碼體擁有特殊的“基因組引擎”,具有一定的學習能力,是提供給大眾娛樂的一種虛擬寵物,藍色伽馬公司希望它們能夠成為人們的情感寄托。安娜和她的同事設計師德雷克一起,陪伴了數碼體的整個生命周期:他們用近十年的愛與堅持,撫育它們從幼年個體,成長為青少年,乃至于有自己獨立觀點和決斷的成年個體;兩人也見證了數碼體的整個商業和社會周期——從藍色伽馬公司最早的融資成功,數碼體上市為大眾提供各種服務,到公司倒閉后剩余數碼體社區的艱難維持,甚至于當數碼體依托的虛擬世界“數據地球”都消失后,他們還繼續找尋一切辦法來養育它們。故事中間穿插著安娜和德雷克若隱若現的感情線,這條沒有結果的感情線如同壓秤的砝碼,讓故事有了現實的重量感。

“數碼體”的成長歷程
比起早年《你一生的故事》中用豐富的時間線搭建的絢麗結構,這個故事采用了最為簡單的線性敘事——每一段的開端,基本上都是“過了一年”、“又過了兩年”、“兩年過去了”……文字樸素得近乎于笨拙。在如此安靜而穩定的時間推演過程中,作者的思考也隨著軟件體的成長而逐漸變化,逐漸充實,其中穿插著非常豐富的議題——人工智能的心智、女性在社會中的角色、兒童教育的方法、在困境面前的堅持和抉擇……如同每一篇特德姜的小說一樣,這些觀點都閃閃發光,例如文中關于女性的這一段描述,我就非常喜歡:
和動物打交道的女性總是能聽到這種言論:她們對動物的愛一定是來自她們對于撫養孩子的沖動的升華。安娜早就厭煩了這種把人臉譜化的言論。她確實喜歡孩子,可孩子并不是唯一的標準,不應該把一切成就都用孩子來衡量。照顧動物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有意義的,干這一行不需要任何借口或辯解。
這是一段非常“特德姜”的哲思敘述,簡潔、清晰、有力,又沒有說教的意味。難得的是,作為一名男作者,他依然能夠準確、得體地表達女性心理。當然,在描述男性的心理和行為時,他也能恰到好處地找到性別之間的微妙差異,比如德雷克對心智的這一段敘述:
他們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復雜心智不可能自動產生,不然也不會有狼孩了。而且心智也不像野草,無人照看也能茂盛生長,不然孤兒院里的每一個兒童都應該能茁壯成長。只有接受了其他心智的栽培,一個心智的潛力才可能被完全開發出來。而這種栽培正是他一直努力帶給馬可和波羅的東西。
這兩段內容,事實上在交錯著描寫相似的主題——教育與心智。但如同兩個音樂聲部的交替演奏一般,旋律句的每一次回響,都會有新的聲音加入,產生了節奏和調性上的變化,進而誕生了新的趣味。這樣的寫作方式,不僅增加視角的豐富度,也賦予這些觀點更高的完成度。
貫穿于人工智能、性別、教育等等議題中的,則是無私的愛。安娜對數碼體的態度,從最初的略帶抗拒的完成工作,逐漸變為家人之間的難以割舍。在她的愛滋養下生長的數碼體,也開始像人類一般擁有人性。特德姜對愛的信仰顯然要超越對科技的信仰,比如在提及“技術升級”時,他這樣寫:
在安娜看來,這一連串的升級就像是向著地平線奔跑,雖然讓人產生不斷前進的幻覺,實際上卻一點都沒有離目標更近。
而反過來,當他從安娜的視角來描寫愛的重要性時,是這樣的字句:
她想告訴他們,藍色伽馬那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正確:經驗不僅是最好的老師,而且是唯一的老師。如果說她在撫養賈克斯時學到了什么東西的話,那就是沒有捷徑。如果你想創造出二十年的生命所帶來的常識的話,那你就得投入二十年。你無法在更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同等價值的探索體系,經驗這個算法的時間復雜度是不能被壓縮的。
時間變成了衡量愛的尺子。如果說在這里,特德姜對愛的重要性,還停留在理性說明的層面上,在故事的最后,通過安娜和德雷克面對“零一欲望”和“冪極器械”這樣兩種試圖繞過“愛”的代價,而只去生產“愛”的成果的公司時,他用了更加直接的方式:
沒有羈絆的愛,正如同零一欲望想賣的東西一樣,純屬空想。愛一個人就意味著為他作出犧牲。
在這個故事里,愛勝過了技術,也超越了資本,成為數碼體存在的根本支點。這種思考在當下這個科技飛速發展的后疫情時代,可能尤為重要。我時常感覺到,雖然科技的發展讓人類彼此之間的連接更容易了,但是群體與群體之間的分隔卻更明顯了。我們幾乎很難去思考和推演,一種新技術究竟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什么,甚至在這種思考發生的時候,技術已經“升級”了。每一個人都在精疲力竭地追趕技術,但逐漸地,我們卻失去了生活的支點。“雖然讓人產生不斷前進的幻覺,實際上卻一點都沒有離目標更近。”確切地說,可能有些時候,我們連目標本身,都開始忘記了。
而重新去思考技術,通過科幻的方法來推演技術,再一次反思對于人的生活而言什么才是更重要的——可能就是科幻存在的最大意義吧。
二
如果讓我用一種飲料來形容《軟件體的生命周期》,或許會是“溫水”。它沒有非常激烈的口感,也沒有很復雜的層次,只是柔和地流淌、漫開。這是一個潤物細無聲的故事,它超越了現實,但又太像我們每天生活的世界——“冗長”,結構“不清晰”,甚至點子也“不新穎”。但我個人認為,這個故事是在作者的成長脈絡上,非常重要的一個節點。
特德姜常被人提及的一點,就是他的作品非常少而獲獎非常多。作品少這個特點,也讓讀者和科幻作者們,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他創作的成長脈絡。特德姜的每一篇作品都在努力創新,同時又有著超高的完成度。

特德·姜(Ted Chiang)
但在他的兩本中文短篇小說集《你一生的故事》和《呼吸》(初版為《軟件體的生命周期》)之間,還是有著較為明顯的技術差異。相對而言,早期《你一生的故事》里的中短篇作品,故事的切入點更新鮮,結構更完整,在提出精彩觀點的同時,作者還是會更多關注故事本身;而對于其他作者而言,這些寫故事的技術,是可以去研究和學習的。到了《呼吸》之后,特德姜筆下的故事和觀點開始有了更高的融合,他也開始嘗試去用觀點的推演來引導故事的發展。這些中短篇悄無聲息地提升了閱讀門檻,不再像原先那么好入口,但哲思的趣味卻讓他的讀者能夠得到更大的滿足。
在故事與觀點的平衡上,特德姜的最佳作品無疑是《呼吸》。這個短篇幾乎達到了天衣無縫的完美境界。但對于其他作者而言,《呼吸》是一篇無法學習的作品,它就像是三體中的“水滴”一樣,毫無創作痕跡,根本無從下口。我相信對于特德姜自己而言,想要再一次做到自我超越,也無疑是難上加難。
再次閱讀《軟件體的生命周期》時,我才發現它寫于2010年,也就是特德姜完成《呼吸》的第二年。于是我忽然感受到了這個故事對于寫作者的另一種意義。2017年,我曾有幸在赫爾辛基的世界科幻大會上見到特德姜。當時我把他堵在派對的一個角落里,和他討論科幻寫作。起初,他的表情就是面對所有瘋狂粉絲的模樣,彬彬有禮,客氣而疏遠,傾聽多于表達。但當我傾吐完畢對他作品的喜愛,提及自己寫作中最大的困惑后,他的表情忽然有了變化。
我對他說:我感覺寫作之路就像是爬山一樣,上山的過程雖然無比艱辛,但山頂的風景總能讓人得到最大的滿足——但是,一旦你登上山頂,雖然仍然能看到更遠處的高山,但腳下能踏足的,卻都是下山的路。在之前的創作中,我已經挖空了自己,把全部的技術和想法都放到已經發表的作品之中了,現在我應該怎么做呢?
我依然可以記得他眼中忽然騰起的亮光。他回答說:這種感覺是對的。你會這么想,說明你已經比很多人寫得好了。
雖然知道這是一句安慰,我還是感受到巨大的鼓舞——如果站在自己能攀登到達的小山頭時,面對的道路必然是下山,那么就往下走吧。
我個人認為,《軟件體的生命周期》展現了作者在下山途中的自我調整。特德姜在對抗自己的寫作技術,因為當技術純熟到一定程度之后,文字就會變得不誠懇;而當技術的復雜性超過某一個臨界值之后,作者和讀者之間的聯系就會斷裂開來,炫技就會變成另一種媚俗。頂級的作家在攀登到巔峰狀態之后,他在創作中面對的不僅是如何創新,更多是如何取舍。在這時,特德姜在這個長中篇故事里,選擇了和《你一生的故事》全然不同的敘事節奏和方式,來探索一個科幻點子可能到達的完成度。這個點子不需要新奇,也不需要有激烈的矛盾,作者只需要安安靜靜地,把未來的每一種可能,都認真、平和地推演到極致就夠了。
因為這種推演本身,已經是科幻的最大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