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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當生活足夠動人,還需表演做什么?
來源:文藝報 | 李敬慧  2026年07月15日08:28

針線筐里的照片被輕輕一丟,幾十年的鴻恩轉(zhuǎn)眼成空。吳少卿這個動作,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讓觀眾心里一沉。廣東揭陽這位不識字、從未面對過鏡頭的八旬老人,在《給阿嬤的情書》里流下的眼淚,讓影院里不少人為之動容。說實話,我也被這一幕打動了。但走出影院后,一個問題懸在那兒:我們到底是為“演技”感動,還是為“真實”感動?如果答案是后者,那這眼淚里,恐怕不全是贊美,還有點別的東西。

真實,不等同于表演

吳少卿打動人的,不是她對角色的轉(zhuǎn)化能力,而是她作為一個老人的生命質(zhì)地。她在鏡頭前的生澀與遲疑,甚至對鏡頭的恐懼,被導演用長鏡頭和鄉(xiāng)土敘事包裹成了一種質(zhì)樸的感染力。但這種感染力的前提很脆弱:觀眾必須相信這個人就是“真的”。一旦讓她去演一個虛構的、與自己無關的角色——比如商場女強人,或者皇后——這種動人很可能就不復存在。

這不是貶低,而是區(qū)分。

1998年,張藝謀從河北赤城拉來13歲的魏敏芝演《一個都不能少》,這部電影片頭寫著“全部非職業(yè)演員出演”;賈樟柯的《三峽好人》等電影的主演韓三明不是科班出身,他是賈樟柯的表弟,初中畢業(yè)后就開始下煤礦當?shù)V工,從事礦工工作長達18年之久。這些素人演員的成功,本質(zhì)上是影視選角策略的勝利,是紀實美學的勝利。

職業(yè)演員的功課,從來不是“像生活”,而是“重新組織生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講“從自我出發(fā)”,但緊接著強調(diào)“經(jīng)由想象和技巧的綜合作用,最終化為角色”。這個過程不是自然流露,而是對自我的重新組織。一個30歲的演員去演70歲的角色,一個從未離開過城市的演員去演農(nóng)民——這種“無中生有”才是表演專業(yè)的核心能力。素人不需要做這些,他們只需要在鏡頭前做自己,剩下的由導演、剪輯、敘事來完成。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工作。

演技失色,根源何在

對素人的表演,不必過度贊美,也不必過度批評。他們完成了自己被賦予的功能,且完成得不錯。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么觀眾會被素人略顯粗糲的真誠打動,卻對某些職業(yè)演員的“專業(yè)技術”皺眉?

答案恐怕不在觀眾身上。

當古裝偶像劇里演員用三種標準化表情完成全部情緒段落,當“炸裂式演技”成為肌肉痙攣和音量增大的同義詞,當表演技術淪為流量變現(xiàn)的工具而非藝術探索的手段——許多職業(yè)演員實際上是在親手消解自己存在的理由。不是素人搶了職業(yè)演員的飯碗,是職業(yè)演員自己把飯碗砸了。

這讓我想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晚年提出的“形體動作方法”。他強調(diào)外部技術對內(nèi)部體驗的激發(fā),這套理論的精密度遠超“本色出演vs方法派”這種簡單的二分法。今天的職業(yè)演員,有多少人真正掌握這些技巧?又有多少人在舒適的類型化角色中停止了探索?表演技巧的價值,從來不在于套路本身,而在于它能夠幫助人類經(jīng)驗抵達那些僅靠真誠無法抵達的地方。

當然,把素人的成功完全歸咎于職業(yè)演員的失職,也不公道。這里面還有觀眾審美慣性的問題。粗糙的、原始的、不加修飾的影像,天然降低了接受門檻。觀眾不需要調(diào)動解碼能力,只需要被情緒裹挾。在流量邏輯與短視頻美學的雙重馴化下,“即時感動”正在取代“回味悠長”。素人演員的出現(xiàn),恰好迎合了這種“即時性”的消費需求。

但這并不代表職業(yè)演員可以安于現(xiàn)狀、消極懈怠,更不能陷入“觀眾青睞原生質(zhì)感,演技便無需精雕細琢”的誤區(qū)。縱觀百年發(fā)展,表演藝術始終在持續(xù)“做減法”:默片時代受全景鏡頭限制,表演風格偏向夸張;有聲電影到來后,演員開始著力刻畫細膩神態(tài);及至方法派興起,表演又轉(zhuǎn)向?qū)?nèi)心情緒與情感記憶的深度挖掘。在這一過程中,戲劇化的夸張演繹、標簽化的人物塑造、刻意迎合觀眾的功利化表演技巧不斷被摒棄。表演藝術的進化,絕非單純復刻現(xiàn)實生活,而是以生活為素材,構建起更為精妙、復雜的藝術體系。如若職業(yè)演員主動放棄這份專業(yè)追求,一味追求粗糲的“真實”,便是逆表演藝術發(fā)展潮流而行。

還應值得警惕的是,當AI技術日漸成熟,AI演員可以精準復刻微表情與情緒曲線,這種“完美”恰恰反襯出“有機天性”的稀缺。算法能模擬哭泣的面部肌肉運動,卻模擬不了一個老人在門檻上曬了一輩子橄欖菜后,把照片往針線筐里輕輕一丟時,那份從生命深處泄露出來的重量。但職業(yè)演員若因此便放棄對技術的打磨,那便是將表演藝術的尊嚴拱手讓人。素人演員的出現(xiàn),不該成為職業(yè)演員降低標準的理由,而應是一記警鐘——表演的專業(yè)性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而是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底線。

門檻上的兩種“在場”

影片結尾,阿嬤終于知道了真相,卻依然守著那疊泛黃的僑批。沒有大特寫,沒有配樂煽情,只有吳少卿安靜的側臉。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銀幕上動人的從來不是“演技”的精密,而是“在場”的質(zhì)地——那個人真的活過,真的等待過,真的在門檻上曬過一輩子的橄欖菜。

從魏敏芝到韓三明再到吳少卿,從《一個都不能少》到《三峽好人》再到今天的《給阿嬤的情書》,中國電影的紀實美學始終在提醒我們一件事:非職業(yè)演員守住“是”的質(zhì)地,職業(yè)演員拓展“成為”的疆界。這兩種“在場”沒有高下之分,但絕不能互相取代。

《給阿嬤的情書》的票房奇跡,我更愿意理解為紀實美學和鄉(xiāng)土敘事的勝利。職業(yè)演員如果從中讀出的是“既然觀眾喜歡素人,那我何必精細”,那便辜負了這部電影無意中提出的真正問題:我們的技術,到底是為了掩飾匱乏,還是為了探索更深的可能?阿嬤的門檻上,橄欖菜曬了一輩子。那上面曬著的,不只是潮汕的陽光,還有表演藝術這個古老的命題:當生活本身已經(jīng)足夠動人,技藝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值得每一個靠表演吃飯的人,在門檻上坐一會兒,好好想想。

[作者系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含音樂劇中心)教師]